“李韶诠,住在常珏殿那位。”
“常珏殿嘛,我知道——”铁娘子一脸恍然大悟,抬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地道我挖的,通向玄山山脚,我没说错吧?”
“啊?”周海正把补条缠紧,听见这话,动作一下顿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挖的?”
铁娘子想了想,又摇头:“也不全是,当时修缮常珏殿时,我爹的手艺被工部瞧上,我对皇宫里好奇啊,就扮作我爹的小徒弟进宫住了十来天,也就八九岁的样子。我比较瘦小,就替我爹钻进地里,给他们挖了几天土、扛了几天木桩。”
“你爹以前是木匠啊,怪不得你这手艺不错。”周海将火铳还给她,“就是这手感不太对,跟我以前摸过的不太一样。”
铁娘子接过,嘿嘿笑了两声,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如何改动的,兴致颇高。
正当众人准备下山时,一个壮汉匆匆进来,神色不悦:“有人朝着咱们的方向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死局 周海就是最
邓夷宁带着五百精锐连夜奔袭。
冬夜风急, 一夜不曾停歇,等到天色微微亮时,泅水城门已近在眼前。城门紧闭, 守城将士来回巡走,比往常戒备得更严。
她勒住马,还未到城口, 守卫已经举起长枪喝止:“大皇子有令,泅水封城, 任何人不得出入。”
邓夷宁抬头望向城头:“奉陛下口谕前往清徳府, 胆敢阻拦。”
守城的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高声答道:“周海在清徳府发狂, 欲屠杀百姓, 大皇子为保城中百姓安稳,特此下封城令,任何人不得通行。”
泅水是入清徳府的必经之路, 如今城门紧闭, 她走得匆忙, 并未带任何令牌,若不从此处通行,便很难再走官道。
看着眼前众人, 她心里隐约觉出不对, 随后低头看向那人,问道:“周海是何时去的清徳府?”
“五日前。”
“五日?”邓夷宁微微一顿,原本只是试探,可如今心里彻底明了。
从泅水到清徳府走官道也不过六个时辰,若周海五日前便出发去了清徳府,那这几日之间, 为何一丝消息都未传出。
邓夷宁掉转马头往回走,身后的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了上去。可刚出去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回头望着泅水的城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在外征战,自然是懂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若此刻强行闯关,守城军必定不会放过他们,一旦动手,便是一场正面冲突。身后这群人并非不能打,而是胜利之后,又该怎么驰援周海。
她沉思片刻,目光慢慢扫过四周。
泅水城外山多,山脊连着山脊,白雪覆盖,看不出路的尽头。
“将军。”一名将士忽然开口。
邓夷宁侧头看他。
那人抬手指向西侧的山岭,缓声道:“从这边翻过去,两座山后有条宽河,过了那条河就算进清徳府的地界。可若是想入城,还得再翻一座山,从山背绕过去。就是山高路远的,还全是树林子,什么飞鸟走兽多的很,马也不好走。”
邓夷宁眼神犀利,直勾勾盯着远处的几座山,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如同三次冲入战场的周海。
一群人摆脱了追兵的搜捕,躲进一处荆棘丛生的山洞里,原以为那些人会紧追不舍,可追至一半,那些人便放弃了搜索,转身打道回府。
周海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趁着夜黑风高,与铁娘子一行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边防城下。远处城墙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线黑影,城门却出乎意料地敞开着,城下亦空无一人。
众人刚靠近,想看清城内的状况,四周忽然有火把亮起。山道两侧,城门前后,人影接连显现,密密麻麻围拢过来,将他们困在中间。
周海顿住脚步,目光扫过一圈,很快看出来这些人并非军中将士,虽都穿着甲胄,可都是些破损淘汰的,更多的是站在远处那些身着旧袄的人。
“城门大开,殿下有令,只要谁杀了领头的周海,谁便是统领清徳府的大将军,封官进爵,三代受赏。”
城墙之上,连雨天扶着石墙低头,神情很是轻松,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点掩不住的笑意。
他身侧的侍卫迟疑片刻,目光落在队尾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忍不住说道:“公子,此番做法是否不妥?若是被殿下察觉,只怕——”
一道寒光闪过,那侍卫的话顿在喉间,手本能地捂住脖子,鲜血很快从指缝涌出,他后退半步,直直倒地。
铁娘子与周海背靠背,她环顾四周,心里盘着人数,语气沉重:“少说千人,也就是至少一打二,我没问题,你有问题吗?”
周海留在身上的伤不算少,但此刻别无办法。他握紧刀柄,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人已经冲了出去。
火把摇晃,刚被大雪覆盖的地面,顿时变得凌乱不堪,人影混作一团。
连雨天站了片刻,城下的厮杀声传入高墙上,已被抹去几分凄惨,他下了城,身后跟着几名亲随。
“公子,眼下清徳府空无一人,之后如何打算?”
连雨天脚步未停,扫了眼空荡的街巷,轻嗤一声:“少主回宫,我们自然也要回去,待在这破地方算什么?不过回城之前,我要去见见那个叛徒。”
“公子,您是说司徒桦?”身后那人很快反应过来,“他被少主带走了,早已不在府中。”
连雨天猛地顿住脚步,怒道:“什么?带走了?”
那人连忙解释:“对,少主原本已走远,属下正想着如何处理此人,怎料少主又折返,吩咐多备一辆马车,将人一并带走了。”
“废物!”他冷冷盯着那人,“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少主没有发话,属下不敢擅自做主。”那人立刻跪地,低头说道,“还请公子恕罪!”
连雨天骂了句脏话,脸色难看得可怕,回头看着城外的夜色,远处火光四起,还能清楚地听见厮杀声。
“人都走了,这空城还有何用?”他立刻转身,朝着府门走去,“备马,带上人立刻启程!要快!”
周海一行人向外突围。
夜色深沉,雪越落越密。地上的火把被踩得七零八落,火星很快被压灭。厮杀中,众人只凭着月光辨别人影,周海一边挡开迎面而来的进攻,一边逐渐察觉出不对。
越往里走,那些围上来的人越发杂乱无章,有人挥刀的动作很是笨拙,更让他心里一沉的是,人群里隐约还有细瘦的身影,有的甚至连盔甲都穿得歪歪斜斜。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有个人影跌撞着冲过来,周海下意识出剑反击,却在挥剑的瞬间撇开手腕,化解那人的进攻,反手把人按在地上。他伸手揭开对方头盔,盔甲下是一张满脸泪水的脸。
那张脸格外稚嫩,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红得厉害,看上去不过是个刚满及笄的小姑娘。
小姑娘挣扎着抬起手里的短刀,声音发颤:“你杀了我爹——我要杀了你!”
周海一时防备不及,险些被她刺中,铁娘子从旁赶来,一把卸下短刀,看清那张脸后也愣了一下。
“怎么是个姑娘?”她脱口而出,立即反应过来,冲四周大喊,“不要伤人!不要伤人!”
那些百姓已杀红了眼,刀棍齐下,见人就扑。那些山匪平日里对付的都是亡命之徒,如今被人围着打,又还不得手,心里自然是憋屈得很。铁娘子见状立刻把那人踹开,破口大骂。
周海心里隐隐有了判断,立刻让众人退回城外,众人边挡边退,勉强围城一圈,把周海与铁娘子护在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身着叛军甲胄!”周海抬起头,厉声道。
“你们才是叛军!清徳府何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要屠杀无辜之人!”
周海眉头紧锁,对他们喊道:“我们从未屠城!我乃泅水慕云卫大将军周海,奉陛下旨意前来捉拿叛党!”“
“你就是周海?你就是那个叛徒!就是你要屠城!”
讨伐声四起,有人指着他乱骂,场面越发混乱,周寨站在雪地里,一时竟说不出话。
李韶诠以皇子的身份入城,占据清徳府,三日之内,知府和驻军始终未曾露面,想来那些人早被李韶诠逼死。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立刻得到城中百姓的信任,那么他要做的,就是让一个看起来刚正不阿的人,成为他的替死鬼。
周海就是最完美的那个人。
谢家平反的消息不过五日便传开,周海所在的泅水,本就是当年谢家军的驻地之一,虽过去二十多年,可城中依旧有不少百姓记得此事。此次平反,甚至有人往军营送去米粮,说是感念谢元叙当年的护城之恩。在他们眼里,周海几乎等同于谢元叙。
周海一撤,泅水半空,李韶诠便有派兵入驻的理由。他在阴沟里翻过一次船,若是周海留有大部分兵力在城中,他的计划不过半日便会被识破,所以他赶在周海转递军报前,便设伏杀了传信之人,又在次日伪造回信送去了泅水,让周海全力赶往清徳府驰援。
但此时此刻,皇宫一片祥和,对清徳府发生的事全然不知。
周海不会不去清徳府救人,如同当年谢元叙不会放下荆州百姓一样,是个死局。当周海几乎带着所有兵力离开泅水时,李韶诠顺势出现,以周海谋反为由,毫不费力地接管泅水。
李韶诠把所有人都当做棋子,他把棋子混在棋奁里,随意抓一把洒在棋盘上,落下的位置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因为整个棋盘都是他的。
但棋盘并不属于他。
从荆州血案开始的那一刻,太后便把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交到他手中,他只需按着既定的路线一步步走下去,到最后,大宣的天下自然会沦为他的玩物。
除了那张棋盘本身。
李韶诠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为了得到这些,他几乎可以舍弃一切。他不是李峥和杜瑶华的儿子,不是高高在上的嫡出皇子,若此时被李峥知晓,他便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东宫,回到那个人人仰望的位置。
雪越下越大,周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满脸愤怒的百姓,又抬头看了眼远处城墙上破旧不堪的军旗,火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山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驾——”
声音清亮而空旷,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循声望去,山路尽头出现的是一匹飞奔的骏马,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几乎贴在了马背上。
马匹停在人群面前,围在后侧的将士纷纷让开一条路,邓夷宁翻身下马,呼吸尚未平息,只伸手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木盒。
木盒用布仔细包着,封口处还压着一片红印,火光微微晃动,有些看不清细节。打开盒子,露出一卷明黄的诏书。
“慕云卫周海,接旨。”
周海立刻收刀入鞘,向前一步,在雪地里跪下,四周众人纷纷下跪。
“卿乃良将,慧眼识人,勇略冠于三军,朕心甚慰。叛军倡乱,卿驰援及时,其功可录,前擅离驻地之过,且不过问。今清徳府沦陷,需如卿之将,领命出征,其速往戡定,拯济生民,以副朕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摧城 难得这样的
百姓的脸上仍旧带着怒气与惶然, 众人朝着城内走去,邓夷宁落在队尾。等过了城门,她正要跟上前面的人, 却看见周海站在门洞旁没有动。
周海似乎是特意在等她。
邓夷宁走过去,以为他还有什么话,便先开口:“怎么了?”
周海没有回答, 只看了一眼前方逐渐走远的人群,等众人彻底散开, 城门附近只留二人时, 他才从怀中取出那卷诏书,递到她面前。
邓夷宁愣了一下, 周海把东西塞进她手中, 声音压得很低:“还你。”
她刚想再问,就见周海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伪造圣旨, 我发现你胆子是真大啊, 这种事儿都干得出来。就不怕我说出去, 要了你这颗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