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内一片肃穆,澄夜原本走在最后,却在转角处被李昭澜推上前,邓夷宁跟在他身侧,轻轻扯了扯他袖子,打着眼神问他什么意思。
李昭澜正好反手抓住她,牵着往里走去,走到最里侧的一间屋前,李昭澜停下了脚步。
邓夷宁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屋中背对坐着一人,那人背脊微弓,头发凌乱,衣袍上满是尘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正要往前走几步,男人却伸手拦住了她,吩咐狱卒开门,让澄夜独自一人进去。
澄夜走到桌前,在那人对面缓缓坐下,屋里一时没有声音。片刻后,那人缓缓抬头,对上澄夜冷漠的脸,整个人猛然站起身子。动作太急,凳子在地上砸出一声响动。
那人盯着澄夜,眼神像是被什么击中,神情近乎惶然。他张着嘴,却只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像……像……真的太像了……”
那人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邓夷宁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询问,李昭澜像是读懂了她的表情一般,先一步解惑。
“他就是王行育。”
声音不小,澄夜明显跟邓夷宁一样震惊,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人,此时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那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手臂疤痕遍布,脸上还有未愈的旧伤。衣衫破旧,袖口与下摆不知沾着什么黏稠的东西,散发着一股腥臭。
王行育也在看他,片刻后,他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罪臣王行育,见过大公子。”
澄夜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一时没有说话,他的神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目光却忽然转向李昭澜。
李昭澜的脸上除了淡漠还是淡漠,没有开口的意思。邓夷看着他的目光,想起了大火当晚的自己,心里隐约明白,他此刻恐怕比任何人都难以应对这一幕。
牢中的空气忽然显得有些沉,邓夷宁察觉胸口发紧,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牢房,一路到了门前才停下。
她扶着廊柱,干呕几声,脑子里全是那晚尸体遍地的模样。周肃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递来一杯热水。
邓夷宁喝下之后并未好转,而是直接吐了出来,手帕换了两三条,她才起身收拾一地的东西。
周肃之没有帮忙,知道此刻她需要独处的时间,却还是按照李昭澜的意思,将整件事告诉了她。
“一月前,王行育意图谋害殿下,被我们察觉后打伤逃走。直到前几日我们在西市发现了他的身影,才查出他的身份。”
邓夷宁愣住:“他要杀昭王?为何?”
周肃之停了下,整理思绪后开口:“聿靖之役前,他与赵怀允做了一场交易,用自己的命给赵怀允铺路,让他顺利掌权西陵。但没想到半路出现了祁阳王的两个儿子,效仿他走私军器的事被陛下知道,随后派李韶诠前来缉拿?人回宫。但李韶诠为了军功,将此事污蔑至赵怀允头上,等他知道时,人都过头七了。”
假死脱身后,王行育一直躲在北疆境内,后来得知西陵驰援西戎击退鸠罗,太子驻守西陵有功,陛下便有意将沧州兵权一同交与李韶诠。
“事情转折出现在郅州军备的精铁上,他一直盯着李韶诠的一举一动,知道李韶诠还想要沧州和郅州的兵符,所以在郅州军备调走精铁时便察觉了不对。那时枝靖府根本不需要什么精铁,太子往返于两州之间,伪造靖王印信呈给圣上,他以为圣上不会批准,可陛下竟让越障侯接手了此事。王行育以为陛下助纣为虐,想孤身半路拦截,却被李韶诠先行一步劫走,藏进了沧州。”
邓夷宁若有所思,抓住一个漏洞:“他是怎么知道李韶诠伪造了印信?又是怎么知道陛下一定不会批准?”
“连王妃也看出来,这件事真的太假了。陛下只需稍加核实便知枝靖府近况,所以殿下猜测,是掌印那边出了问题,有人偷偷在印信上盖了章,这才让郅州军备上了李韶诠的贼船。”见邓夷宁不再追问,他继续说道,“精铁进了沧州府,王行育料定他的目标便是沧州,于是潜入其中,打算找机会偷走那批精铁。但此时北疆爆发瘟疫,獴敕突袭而来,李韶诠抓住机会夺得军功,却被獴敕按倒在地。王行育以为陛下会收走他手上的兵权,却没想陛下反而嘉奖丘北两军,心里对陛下的怀疑更深几分。”
“后来回到宣州,只能躲在西市打探消息,直到昭王婚事传出,他便知道机会来了。但中途不慎撞到了刘集的马车,他认出刘集便是调走北疆援军的人,他改了主意,想先杀了刘集再做打算,但他进不了宫里,只能在宫外徘徊。”周肃之低下头,“再后来就是那晚大火,他本在外蹲守刘集,见刘集一路外出后去了邓府,他便在邓府门前守着,看见了昭王。”
邓夷宁皱眉,印象中李昭澜并未告诉过她这些细节。
“因为殿下并未在邓府见到刘集。”周肃之答道,“殿下从邓府出来后,刘集便跟着出来了,王行育原本打算跟上去,却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邓府前。马车离开后,地上便出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个人就是姜衡思。血刚被府卫处理干净,殿下正巧又折返回去,这次并未待多久就出来了。紧接着,御史便带人围了邓府,火也烧起来了。”
邓夷宁一直沉默着,许久没有出声,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上,像是在看什么。周肃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地上正蠕动着一只长虫,奋力朝前走去,可拦在它面前的是一滩深水。
周肃之收回目光,过了一阵,才缓缓开口,把方才未尽的话补完。
“所以,他以为殿下折返是看见了姜衡思在邓府内,再次离开是去通风报信,于是将殿下看作了李韶诠的同谋,一直跟在殿下身后。直到一月前,殿下独自去到西市,他才动了手。”
邓夷宁并没有问王行育为何会错认姜衡思一定站在李韶诠的对立面,她看着狱中声泪俱下的王行育,原本是一个名声显赫的武将,如今却沦落到这般模样,甚至连街边的乞儿都不如。
王行育将?十年前谢家军发生的所有事告诉了澄夜,她忽然想起侯鸣文说过,他第一次见到李昭澜便是在诏狱里,如今想来便一切都说得通了。
李昭澜从好几年前开始,就在替澄夜调查谢家当年的事。
从大理寺出来时早已宵禁,季淮书送澄夜去了他的落脚处,邓夷宁坐上马车,一言不发地回了昭王府。
今夜的月亮格外明,无风,她站在院中抬头,收回目光时,李昭澜不知何时出现在长青竹身旁,手里多了一把长剑。
“今夜风大,别着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请帖 “吏部右侍
邓夷宁没有拦住他, 两人从未有如今这般默契,直到李昭澜离开,她才回屋找到自己的另一把剑。
等春莺打点好一切, 院子里早已没了两人的身影。
“人呢?”
她前后脚跟着出来,却没发现李昭澜的踪迹,只能在街巷间走走停停, 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常府后门。
她站在门外片刻,想起常坚被人劫走一事, 此案虽交由大理寺查办, 至今未有定论。常府又早已闭门查封,平日里除了大理寺的人出入, 鲜少有人在此停留。
略一思索后, 决定推门而入。
后院墙内是一排低矮的马厩与车房,木门半掩,地上还散着些干草和旧马具。往里走是一间不大的祠堂, 依旧半掩房门, 屋子里落了一层灰, 显然许久未曾打理。
祠堂旁是一片小小的花圃,篱笆排列整齐,看样子原主人很是喜欢, 只是如今枝叶杂乱, 多半的花草也已经枯萎。
两侧是一排后罩房,本是府中仆役起居之所,但听闻两个月前,常坚将府上仆人尽数遣散,如今那几间屋子也都空着。
再往前走,便是常府内院。
正房居中而立, 门前有一方不大的天井,东西两侧各有厢房,窗棂紧闭,木漆已经有些斑驳,门也并未彻底合上。
常坚当年丧妻丧女后便未再娶,这几间厢房多年无人居住,院中落尘堆积,显得更是冷清。
邓夷宁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正厅前面的花木上,其中一小块地被红色的篱笆圈了起来,划分四个区域分别种下梅兰竹菊。
常坚似乎格外爱好花草,院中栽种了不少,只是许久无人照料,大多已枯败。唯独被圈起的那块地长势极好,枝叶分明,看得出常坚对其格外上心。
她在院子里来回打转,没有发现异样,又折回后院,正要离开时,一阵风飘过,一股淡淡的异味忽然飘进鼻腔。那气味有些腥,带着潮湿的腐败气息,她停下脚步,顺着味道看向马厩方向,抬手掩住口鼻走了过去。
马厩并无异常,连半点血迹也没有,她在四周又转了一圈,等回到后院时,那股味道忽然淡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
邓夷宁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间间屋子,这才察觉院里各个房门都只是虚掩着,没有完全合上,唯独正房紧闭着,还挂了一把锁。
她走上前去,还未到门口,那股刺鼻的气息夹杂着花草香又钻进鼻腔,比方才更为明显。
邓夷宁来不及细看门上的锁扣,抬手一刀劈下,锁环应声断裂,她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常坚被悬在梁上,身子已经僵直,地上是一大滩已经干涸的血迹,从屋内一直蔓延至门口。
邓夷宁只看了一眼,便转身从正门离开,朝着大理寺狂奔。刚转过街角,就被巡军拦住,等大理寺赶到时,已是一刻之后。
来人不是季淮书,而是大理寺少卿。邓夷宁与他只在大理寺见过几次,连话都未曾说过。那人下了马车,看她一眼,拱手礼道:“臣——见过昭王妃。”
封少卿抬眼看了看四周夜色,又道:“不知这月黑风高的,昭王妃为何会在此地?”
“大理寺只管查案,至于我为何在此,似乎与此案无关。”
封少卿哼哼两声,极为不屑道:“可这尸首是昭王妃发现的,按照大理寺查案章程,昭王妃的嫌疑可不小啊。”
“少卿的意思是,我杀了人,伪造现场,再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去报官?”邓夷宁上下打量他一番,“我似乎还没老到跟少卿一样的年纪,不至于这么愚蠢,待在原地等着你们上门来抓。”
封少卿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摸了把胡须,抬脚走进屋子。邓夷宁在门前等了会儿,州衙的人这才匆匆赶来,为首之人行礼后,带着两个提着木箱的男人走了进去。
不过片刻,里面便吵了起来。
邓夷宁没仔细听,扶门柱慢慢活动身子,她一个后踢腿,离出来的封少卿只有毫厘之距。男人吓得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吃痛叫出声。
邓夷宁装模做样回头,脸上挂着浅显的歉意:“实在抱歉,怪我后脑勺没长眼睛,没看见封少卿出来了,不打紧吧?可要让太医赶来瞧瞧?”
哑巴吃黄连,封少卿脸色又红又黑,被人搀扶着起身,扶着后腰一瘸一拐走向马车。
邓夷宁在身后瘪瘪嘴,转身走进院子。
两个仵作快速勘验一番,说常坚至少死了两日,全身只有两处手腕被割伤,伤口极深,地上的血便是从手腕处流下的。
仵作停顿了一下:“还有,他是被活着吊上去的。”
邓夷宁意外道:“活着吊上去的?”
“对——”仵作掰着常坚的脸,详细道,“舌不伸,齿不咬,面色不青紫,并无吊死之状。出血严重,手腕处割痕较深,乃致命伤,是失血过多而亡。”
邓夷宁看向门外的知州,嘱咐他们填好验尸单,转身走向知州。
“下官见过昭王妃,此地凶险万分,还请昭王妃早些离开。”
“此事我会告诉昭王,常侍郎与锦衣卫追查的一桩旧案有关,还请大人协同大理寺尽快破案。”
从常府出来后,邓夷宁没有再多停留,径直回了昭王府。
入府时,内院漏刻正落在子时三刻。夜色已深,庭中一片寂静,只有院中几盏微弱的灯火摇曳。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明月依旧高悬,连云都不曾多见,想来明日当是个晴天。
次日一早,春莺在门外轻轻敲了几下,邓夷宁蒙着被褥翻了个身,抬手揉了揉眼,顺势往身侧的位置探了探。指尖触碰到被褥时,她忽然顿住。
被褥仍有余温。
她怔了一瞬,随即翻身下床开门,还未等春莺开口,便先问道:“你家殿下昨晚几时回来的?”
春莺原本正要回话,被她问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封帖子。
邓夷宁这才看见那封帖子,又问了一句:“谁家的请帖?”
“殿下正在前厅用早膳,昨夜是丑时之后回来的。”春莺这才回过神来,先后答道,“这是吏部新任右侍郎府上送来的乔迁帖,请殿下与王妃今日酉正过去赴宴。”
“吏部右侍郎?”
听到这里,她神色微微一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的烛台下,起身便往李昭澜的方向去了。
李昭澜刚喝下一口粥,邓夷宁便提着长裙跑来,长发还未打理,脸蛋白里透红,眼神却格外坚定。
“昨晚去哪儿了?”
李昭澜手一顿,没想她竟会这么直接地问出口,心里忽然涌上暖意。他咽下口中的粥,这才说道:“昨夜原是去见澄夜,有要事商议,只是沈姑娘忽然咳血不止,澄夜赶去沈府,我便回来了。”
邓夷宁点点头,将她去常府的事说了一通,只是看着男人的神色,似乎并不意外。
“你倒是没什么表情。”
李昭澜放下碗,道:“从他失踪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他多半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