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72章

除了二人,还有骆阁老也在,不过他从头到尾都未曾开口。

李昭澜和澄夜进殿时, 太子明显一愣,面色闪过一丝疑虑, 果断问陛下是何意, 还不等李峥开口,殿外再次进来一个人, 这次, 连地上的邓夷宁都愣住了。

方竹妤。

方竹妤端着步子,朝着在场众人行礼,随后立即跪在邓夷宁身旁, 道:“妾近来惶恐不安, 夜不能寐, 请钦天监监正来瞧,说是星象异动,恐有血光之灾。妾拿不定主意, 又不能替太子分忧解难, 实在愤懑不已,这才斗胆面圣。”

李韶诠脸色一变,斥骂她立刻起身离开。

方竹妤无视他的话,伏身道:“妾深知未能保住腹中胎儿,是妾的过错,可太子却因此事不与妾亲近。本已回宫三日有余, 却迟迟不来池心殿见妾,今日殿上得见,却是这般不待见。妾总想与殿下亲近,但都总因些无关紧要之事耽搁,皇后那边,妾实在不好交代。”

“方竹妤你在说什么鬼话?”李韶诠咬牙切齿低声道,双膝一弯,跪在方竹妤半步前,“陛下明鉴,儿臣并非怠慢太子妃,只是邓夷宁意图谋反尚未找到确切证据,儿臣实在分身乏术,这才迟迟未去池心殿。”

“陛下,这都是太子的借口罢了!”方竹妤全然不顾宫规,只顾自己说个痛快,“妾不懂朝政之事,也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是区区一个都察院就能查清的。更何况北镇抚司坐镇,又有善于断案查证的大理寺,和足以辅佐审讯的刑部。太子凯旋三日,陛下偏心不得嘉奖也就罢了,反倒让太子将自己不分昼夜地关在书房内。皇后已是数次敲打妾,责妾与太子尽快怀上子嗣,可妾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方竹妤你可知廉耻?”李韶诠脸皮不薄,却也在此红了耳根,不知是羞还是怒,“这等房中秘事,岂是你在乾清宫能说出的?”

听完方竹妤的话,邓夷宁总觉得似曾相识,垂眸片刻,似乎明白了这是谁的意思,回头看向李昭澜,却对上他茫然的眼神。

她心里一顿,不是他吗?

“为何不可?”方竹妤往邓夷宁身侧挪了一分,远离李韶诠,“妾虽不知平日里陛下是如何议事的,可妾常听见从朝臣口中说出哪家夫妻房中秘事,即便妾两耳不闻,可眼睛是看得见。尚宫局和太医院,哪次不是掐着时间,去后宫妃嫔殿中收拾屋子和送补药的。”

方竹妤回头,看了眼李昭澜,咬着下唇。转头时,邓夷宁清晰地看见了她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妾不说远了,冒死用昭王和昭王妃举例子,二人行房日可是被尚宫局记录在册的,既然有人担任官职,妾为何不可说?”

邓夷宁脸上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一旁的内侍听得有些尴尬,她只庆幸现在看不见李昭澜的脸。

被点名的另一方倒是泰然自若,脸上看不出任何尴尬,李昭澜眨了眨眼,想起尚宫局来昭澜殿的次数并不多,他跟她同房的次数……

感受到身侧澄夜的目光,李昭澜收回思绪,眼神重新落在方竹妤身上,这种馊主意,指定是卫洺坚想出来的。

方竹妤这么折腾一番,陛下恰好顺势而为,将此事彻底交权于北镇抚司,让大理寺卿辅佐查案。李韶诠失去了陷害邓夷宁的好机会,将气一股脑撒在了方竹妤身上。

连澄夜准备好的证据和说辞也没派上用场,五日后,从沧州赶回的季淮书,给北镇抚司递去了一袋银子。

“那银子是从陷害王妃的那户人家中搜出的,上面清晰可见的官印,他们自知儿子死得冤枉,又发了笔横财,自然不敢用出去。”

“这做事越来越糊涂了,官银也敢拿出去私用。”李昭澜站在北镇抚司外,听着季淮书说清这几日的事。

邓夷宁递去的那张凭证上,印章的痕迹是她自己用木头雕刻的,李韶诠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派去处理这件事的人,为了得到他的重用,竟找了个木刻工匠伪造印章。

见到他手中的证据时,邓夷宁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她是亲手将那块木头烧了个干干净净,所以他手中的那块一定是假的。

想明白这一点,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从谢家中搜出的那块玉玺,同样的方法用两次,到底是从杜家出来的人,没头脑没算计。

于是趁着双方鏖战之际,邓夷宁传信枝靖府,托靖王给澄夜传了一封信,信中写明了待她回宫之后的行动,并特地叮嘱不许将此事告知昭王。

这冒出个方竹妤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包括李峥。

李峥比李昭澜更早得知她要做此事,说得更早些,从大理寺监视常坚的第一天起,御书房内便保持着每日一封折子。

不过传信之人并非邓夷宁,而是一直四处奔波的周肃之。准确来说,是周澹一用他哥的名义,通过江逸德传信,将邓夷宁一众人的一举一动,全部记录了下来。

早在周肃之第一次回宫时,江逸德远远一瞥便认出了他,李峥也数次秘传周肃之进宫。从他口中得知那个本该死去的周安之,如今以另一个身份好好活在世上,李峥心里那颗悬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为了保护他兄弟二人,以及昭王夫妇的安危,周肃之便成了两伙人之间的桥梁,邓夷宁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部都看在李峥眼中,这次亦是如此。

邓夷宁以身涉险的第一步便是抢走精铁盾,李峥哪会不明白她是如何抢走的,只是他低估了邓夷宁的野心。除了赢得胜仗,她还想借此机会,彻底将李韶诠从东宫拉下来。

好在这一点与他不谋而合。

而方竹妤是受到骆阁老的指点,骆阁老的消息是从周肃之口中得知的。周肃之不知骆阁老同她说了些什么,竟是一报还一报的方式,将太子打得措手不及。

十日后,邓夷宁从北镇抚司出来,洗清了谋反的冤屈,但陛下口谕,革去辽北总督一职。

无官一身轻,邓夷宁倒是悠然自得,她想着亲眼去见见方竹妤,却被告知方竹妤近日住在皇后寝宫,还嘱咐过丫鬟,她不会见任何人。

吃了好几次闭门羹,邓夷宁也不再为难他人,灰溜溜地回了昭澜殿。

秋竹送上一壶热酒,她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炭火盆,道:“这才刚入冬,宫中怎么这么早就分了炭?”

秋竹拨弄着炭盆,往里又添了一块,答道:“这是昭澜殿去年冬季未曾用完的炭火,殿下特意吩咐奴婢燃上,说是王妃身子暖和了,旧伤便不会疼痛难忍。”

热酒入喉,邓夷宁满足地长叹一声:“你们家殿下又出去了?可有说何时回来?”

“江公公来的,许是去了陛下那儿,看样子得傍晚才能离开,说不定陛下还会留殿下一同用膳。”秋竹起身,又补了一句,“毕竟二人都有一月未曾见过。”

从北镇抚司出来后,邓夷宁便从周澹一口中得知,李昭澜在青禁台足足一月之事。

“之前听父亲提过,陛下与昭王常常是一年不见,怎么这才一月,陛下便如此急不可耐。”邓夷宁道,“江公公可有说是何事?”

秋竹摇头:“这倒是没说,不过这年昭王新婚,陛下重视些也不奇怪了。王妃这么问,可是在担心什么?”

邓夷宁享受着久违的宁静,无比感慨:“这半年来,宫内发生了太多事,太后薨逝,蕙妃横死,就连太子妃也小产两次,倒真是应了钦天监的说辞。”

“许是王妃在诏狱里休息不好,奴婢前些日子同宫中的教习嬷嬷学了一招,说是用热气可以舒缓身子。”秋竹笑道,“太医院有套上好的按摩法子,奴婢也借了书,今晚便可试试。”

邓夷宁还想说什么,只听殿门被人推开,秋竹刚说完应是殿下回来了,就见魏越一路跑至二人跟前,气喘吁吁道:“五皇子死了。”

她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还是一旁的秋竹捂着嘴小声提醒:“五皇子便是蕙妃的儿子,弘乐公主的胞弟——”

李若璋。

听闻陛下震怒,只因他收到刑部送来的一封信,一封李若璋生前留下的亲笔信。

信中直言是太子杀了蕙妃,自己替母妃报仇,却遭到东宫之人不止一次的阻挠。他还查到了太子和明坞勾结的证据,深知陛下不会轻易信服,故而自戕。

“以死证明母亲的清白,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被蕙妃娘娘护得太好。”

在前往寻找李昭澜的路上,两人碰上了面,逐渐斜下的日头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格外长。从他口中听完李若璋的所作所为,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而弘乐常住公主府,自然不知李若璋平日里在做些什么,当她得知胞弟自尽时,立马昏了过去。

邓夷宁问:“弘乐公主可还好?”

“太医去瞧过了,并无大碍。”李昭澜摇头,“只是短短两月内,便先后失去生母和胞弟,这等心疾只怕会伴随一生。”

“五皇子交出太子勾结明坞证据,想必陛下不只是怀疑明坞八皇子之死,若朝臣认定此次明坞与瓦蒙合谋觊觎丘北,太子难逃一劫。”

李昭澜从她口中听见这话,有些意外:“你何时怜惜起他来了?”

“怜惜?”邓夷宁勾唇一笑,“还真不是,只是觉得老天爷都在帮我们——你说,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作者有话说:

第221章 失势 “传旨。”

更深露重, 乾清宫暖阁内燃着数十只宫灯,火光交叠。李峥端坐阶上,肩背却微微塌陷, 眉宇间藏不住的疲惫。

宋无深跪在阶下,压低声音:“……故核实多方证据,证实明坞八皇子死于太子手中, 其后明坞使臣遇害,亦与太子有所牵连。与明坞往来书信确系太子亲笔, 里应外合, 致使丘北沦落险境。”

李峥捏着眉心,久久未动, 江逸德站在后方, 替宋无深捏了把汗。殿中寂静无声,只听得红罗碳在炭盆里轻微炸响。

良久,李峥问道:“太子何在?”

“回禀陛下, 已软禁东宫, 禁军轮值, 内外无令禁止出入。”

“通敌叛国,当真是太后的好孙儿。”李峥闭了闭眼,缓缓靠在龙椅上, 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早知他急功近利,却不想能走到这一步。丘北之战竟是自导自演,还算计出瓦蒙在赋县的埋伏。”

宋无深不敢接话,只再度附身,还了话头:“臣听闻太子并非知晓瓦蒙在谋划之中,将军所言之中, 太子并不知晓瓦蒙的三名猛将,故而在平中一战前,丘北军白白牺牲千余人。这于太子而言,并不利于对明坞的反击。”

“那又如何?他不知全局便敢与虎谋皮。”李峥轻哼一声,“既敢算计明坞,就当明白明坞不会任人摆布。赋县埋伏既提前得知,又怎会想不通瓦蒙究竟为何在此埋伏,不过是将计就计,马失前蹄罢了。好在安和与靖王深谋远虑,得以保全丘北几十万百姓性命。”

说到此处,他目光掠过御案堆叠的折子,神情复杂。宋无深见状,低声道:“臣等已核对无误,罪证在案,是否另行三司会审,还请陛下示下。”

“传旨。”李峥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子。

江逸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太子失德罔上,暗通敌国,谋为不轨,罪证昭彰。即刻废去太子之位,迁出东宫,幽禁咸安宫,无旨不得外出一步。东宫属官,一律收押,严审同党,从重处置。皇后教子无方,禁足坤宁宫,收押宝印,后宫事宜暂由瑛妃代管。”

坤宁宫内,皇后早已心神不宁,派去北镇抚司打探消息的人吞吞吐吐,说不出个一二。东宫严加看管,她根本无从下手,一直坐立难安。

通传江逸德的声音响起,皇后几乎是一路跑出房门,等他尖着嗓子宣读完圣旨后,皇后浑身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她慌不择路道:“陛下呢?我要见陛下!”

“皇后娘娘,天色已晚,还是早些歇息吧。”

江逸德婉拒皇后的意思,出了坤宁宫,将明日暂免早朝一事传至各部。

宣州坊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说这是太子报应的,也有替他打抱不平的。议论四起,有人信,有人疑,更有流言悄然生根。

午后无日,风偶尔吹向街道,将小巷深处的酒香吹入来往的行人中。昭王府内庭树影摇曳,檐下角铃叮当作响,声声清脆。本该是一番祥和的场面,邓夷宁却被坊间流言气得来回踱步。

“太子被人构陷,最后得利的是昭王——这都哪门子说辞,竟还真有人信了?”邓夷宁双手抱胸,言语间是掩盖不住的怒意。

李昭澜将手中尚未展开的信合上,神色并未起伏,淡声笑道:“东宫既废,朝中必有人坐不住,王妃何必如此生气,这不正如我们所愿?消息传这么快,只怕是那群人彻夜不眠,紧赶着上表三司会审,试图拖延废储之事。”

“圣旨已下,再是拖延又有何用?”邓夷宁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说李韶诠将人藏在了西市,一月过去,还未找到他们的下落?”

“西市人多眼杂,挨个盘查下来至少得一两年,何况那地方一日进出之人少则近百,多则近千,根本无从查起。周澹一说他有办法,但这一月我也没见他人影,不知情况到底如何。”李昭澜起身,从亭下走出,望着那片长青竹,“丘北那边,百姓安顿的如何?”

邓夷宁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失语,她不知如何回答,那种对于她来说习以为常的场面,对李昭澜来说或许是闻所未闻。

他被陛下保护得太好了,那种四肢零散、满地尸块的场面,邓夷宁实在不忍如实相告。

她哑声开口,简言道:“挺好的,只有岐西和平中损失较大,赈银和粮食早已送达。听闻户部侍郎传信郅州,提前送了官盐过去,至少能保证将士吃饱喝足。”

李昭澜神色柔和,并未追问下去,换了个问题:“你传信澄夜,为的就是用谢家替你证明清白,对吗?”

“对,我知道这并不光彩,但这是阻止太子最好的办法——”说到此处,她唇角微抿,忽而改口,“忘了,他已不是太子。”

李昭澜笑着点头:“他跟明坞勾结,你是如何得知的?”

“常坚和陆仲诚的反应。”邓夷宁缓缓走进他身旁,顺势坐在一旁,“特别是陆仲诚,他太反常了,丘北战事吃紧,他没必要为了一个营生搭上性命,除非是李韶诠用什么威胁他。至于常坚……许是处于一种本能,他倒戈李韶诠的理由实在经不起细查,即便是替女儿复仇,他的目标也应该是陛下。李韶诠只是太后的傀儡,比起要杀了太子,把他从东宫拉下来,倒是格外容易。”

“但真正让我确认的,还是殿下进宫后主动面圣,我想是你听完我对赋县的猜测,又得知李韶诠的确遭受埋伏后,你与我不谋而合。”邓夷宁抬抬眸看他,“他既然能从埋伏中顺利脱身,是因为他一早便知道,明坞和瓦蒙合谋。而瓦蒙在赋县的埋伏,正是明坞泄露给他的,只是我比殿下知道的略微多一点。枝靖府停留那日,靖王告诉我,南永州官衙在后山河里发现了上游飘下来的尸体,高达数百具,我想此事是司徒桦干的。”

李昭澜抿了口热茶,问道:“为何?”

邓夷宁仔细想了想,回答:“周澹一调查黑鲨无果,是因被李韶诠监视了一举一动,他早就知道我们在找那些私兵,他不会无动于衷,只能是有人隐瞒了此事。但不知为何,李韶诠最终还是知道了,所以你们才在西市找不到任何痕迹。而司徒桦早在圣旨下达前,就被李韶诠派去了丘北,说是转移黑鲨据点,我想实际是为了处理赋县埋伏。”

李昭澜想起一件事,司徒桦比李韶诠提前三日回城,城口入境登记册记录,他是带着伤员入城。伤口溃脓颇为严重,城门侍卫见此情形,且又带着东宫腰牌,索性一口气将人放了进来,并未细查。

他想了想,白瓷杯在手中不停打转,犹豫着开口:“依你的说辞,那些伤员便是从丘北带回的黑鲨暗党——是为了掩盖西市丢失的人?”

她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并不了解西市,所以对于黑鲨的行径无从推断。我只知道,李韶诠既然将司徒桦提前派去丘北,又让他提前回来,定是因为他对丘北之战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好是坏,我亦无从推定。”

李昭澜眯了眯眼,笃定她一定知道些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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