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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眉目 “不是我。
南平那条商船的调查很快有了回音, 来报之人递上供词,说船上有个五十出头的老船工,在几年前遇见过一群怪人。
那群人用十根金条包下整条船, 只从南平行至文西县,信中写得清楚,那伙人让船家提前五日把船停在岸边, 不许旁人靠近。
邓夷宁将信递给李昭澜,又示意来人继续说。
“老船工心疼船闲着, 常去岸边远远瞧上一眼, 说是有一回夜里睡不着,去到岸边时正巧撞见几十号人往船上搬箱子。木箱堆在岸边几乎盖住了那群人的身影, 老船工看了约莫两刻钟, 原想等人散了再去查看,却见有人留守船舱,不敢靠近。”
邓夷宁察觉不对, 茅屋的老人说当时歇脚的不过十人, 马车虽大, 却也装不下几十个木箱。整件事说不出的奇怪,却又在细节处堪堪对上,他们不知那颗玉树被卖了多少银子, 也不知王聿买了多少报废的军器。
两人对视一眼。
若以残云骑在十五年的规模推算, 一箱装五十把刀剑,至少需要五十个木箱。军器沉重,不似寻常物件,常见马车并不能装下多少,就连昭王府的那辆马车也不过塞进去十个箱子。再多,马匹难行, 若是路途颠簸,马车底部的横梁便会撑不住。
与此同时,遂农县衙传来消息,称陆仲诚近几日大量采买外出之物,说是要去丘北寻一些新的玉石料。
“丘北战乱,百姓避之不及,他在这紧要关头却要去寻料子?这借口未免找得也太烂了。”邓夷宁看完信,讥讽嘲道,“对了,太子赶赴丘北已有数日,为何迟迟未能传入军报?丘北如今形势到底如何?”
“南雁楼的人已经散出去了。”李昭澜微顿,“边关盐粮不足,将士难以温饱,折损刀剑颇多,补给迟缓。若再拖下去,未必需要我们动手,明坞或许真能攻下丘北。”
邓夷宁皱眉:“明坞兵力何至于此?”
“瓦蒙在背后助力。”李昭澜走至墙前,指着地图上丘北一带,“瓦蒙此前失势,一直想借丘北重掌边境之权,压过獴敕。明坞则是借八皇子惨死、新帝登基之机立威。两国各有所图,却目标一致。”
“恰逢太子新婚不久,朝中诸多事宜,无暇顾及边境。”李昭澜继续说道,“丘北便成了突破口,只怕北疆惨案即将重现于世。”
邓夷宁没接话茬,顺着地图往下看,还真让她看出了一些端倪。
“全水如今虽为獴敕占据,可瓦蒙百姓仍在其境内来往。从宣州走最近的路到丘北,必经枝靖府赋县。”邓夷宁顺着两地看下来,“南永州山匪猖獗,大部分是因临近全水,瓦蒙若要拦截,只需伪装身份潜入南永州,绕过一个大县,提前在援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即便援军未走此路,他们也无甚损失,若侥幸拦下援军,丘北失守不过时间问题。”
“他有危险。”李昭澜四个字总结。
邓夷宁收回手臂,细细考虑:“若他足够聪明,便可以提前规避这场劫难,但眼下时局变化太快,丘北生死一线,他为了保住丘北,势必要调任大批人马前往此地。我听周澹一说过,司徒桦提前三日去了丘北,想必是为了撤走黑鲨据点。”
李昭澜抬眸:“为何要撤走?”
邓夷宁走回案桌前,思考着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她想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重新回到遂农,饶了这么一圈,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李韶诠最在意的不过是我们苦苦寻找的两万私兵,可除去这些,他还有一把利刃,这是一把只有在登基之后,才能彻底除去的利刃。”
他迅速理解邓夷宁的话:“黑鲨。”
“正是。”邓夷宁点头,“我把黑鲨在他心中的分量想得太重,我以为黑鲨与南雁楼一样,都是为了正义而存在的。但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李韶诠是太后一手带大的,即便他起初并未有坐上那个位子的想法,日积月累,他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心的恶人。”
李昭澜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我们苦苦寻找的两万将士就藏在黑鲨里?可黑鲨忽然间多了这么多人,南雁楼为何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邓夷宁摇头,她也只是猜想,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可以沿着黑鲨据点查下去,每日这么多人的吃食就是最大的问题,但此事还需周澹一相助。
周澹一这几日并不在宣州,听他哥说是去找一个跟常坚有联系的人,去了哪儿也没说,如今五日过去,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邓夷宁没有坐以待毙,消息来源太慢,索性直接找上常坚,问个明明白白。
李韶诠的人监视着杜府上下的一举一动,杜秉文数次传信宫中,说要见皇后一面,却屡次被各种理由打发。杜秉文气得不轻,在府中大骂皇后忘恩负义,也另寻法子,借着杜家势力找上了其他官员。
邓夷宁找到常坚时,他正下值回家,说是请人去问一问,可她的人似乎会错意,直接半道劫了常坚的马车,将人蒙着面扛进了昭王府。
昭王府有个地下室,本是存放杂物所用,邓夷宁赶忙让人收拾出来,将常坚扔了进去。
常坚醒来后见是邓夷宁,直接破口大骂,她坐在对面一直没吭声,直到他骂完才开口,一句话便让常坚熄了火。
“你对杜氏想要做什么?”
常坚微张着嘴愣在原地,没想邓夷宁竟然这么快就查到了自己以前的事。当初他为了抹去身份,不知跑了多少地方,送出去多少银子才掩盖住。
他盯着邓夷宁,换上略微愤怒的表情,犟嘴道:“臣并不知昭王妃所言何意,亦不知此举何意,臣只知实在不妥。昭王妃身为后宫女子,竟罔顾宫规、私自绑架朝廷重臣,还企图诱供和欺骗,可知罪!”
邓夷宁一向看不惯他们这副嘴脸,在宫里就喜欢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女子,出了宫也还是喜欢将女子家宅之事大肆宣说,绕来绕去不过是为了扣上一个不守女德的罪名。
她为之前对常坚遭遇的惋惜,感到无比反胃。
邓夷宁不说话,常坚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但只要他一口否定,邓夷宁就拿他没有办法。但眼前之人并非寻常人,邓夷宁见常坚无论如何也不说,直接派人去他家中搜出了私印,写了一封告假信送往户部。她托李昭澜去传信,工部见信印齐全,匆匆一眼便收下。
常坚得知后气急败坏,却只能将自己气得吐血,在暗室里待了三日后,终于是扛不住邓夷宁日夜不分的折磨,态度软了下来。
但邓夷宁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带着一封信,重新走到他面前:“可惜了,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过往,你如今开口已晚了。”
常坚心一沉:“什么意思,你查到了什么?”
“你苦苦寻找的女儿,被我找到了。”
周澹一根据他们提供的线索,辗转数次,找到了当年在太后跟前服侍的一个丫鬟,她也是死里逃生,改名换姓好几次才活了下来。
丫鬟说当年进宫参与遴考的几个姑娘,多多少少都遭到过太后的陷害,只是当时并未定下人选,钦天监便以各种天意为由,让不少女子落选。
“那丫鬟说,太后当年为了处理你女儿,废了不少力气。你女儿是个犟骨头,在太后面前是一副样子,在前太子面前又是另一副样子,太后为了抓住她的把柄,想了不少办法,却都被前太子给拦了下来。”
常坚听着,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
太后动手之际,正是边关传回太子战死次日。宫中上下谣传太子妃是为殉情,只有这丫鬟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这丫鬟当年是你女儿身边的人,太后动手之时,丫鬟去御膳房传话,这才逃过一劫。后来得知太后要追杀东宫所有的人,她便用全部家当买通了宦官出宫,得以苟活。”她停了停,继续说道,“说是找到尸首,不过是葬了一些旧物,那丫鬟身上留有你女儿所赠之物,图个往日恩情,她便替你女儿立了个衣冠冢。”
“这便是你口中‘抢了别人的东西,就该还回去’的真正意思。”邓夷宁看向常坚,他早已捂着脸泣不成声,亲耳听到别人口中描述女儿的死亡,对他来说是何等残忍,就连门外的周澹一也有些于心不忍。
常坚猛地闭上眼,额角青筋绷起,他咬紧牙关,像是在压抑什么。半晌,还是忍不住低声嘶哑:“够了。”
邓夷宁却未退让半分。
“常侍郎。”她换了称呼,语气更冷,“你不惜舍弃自己的身份,在朝中步步为营,为的是什么?”
常坚侧过脸,不愿让邓夷宁看见自己的失态。
“我只是想要替女儿讨回公道。”常坚抬起头,眼里是压抑多年的怨恨,“若非杜氏野心勃勃,太子便不会死,我女儿也不会惨遭毒手,都是杜氏的错!你以为我这些年睡得好吗?日日看着太后那张恶心的脸面,恨我自己为何不能一刀捅死她!杜氏全家都该死!他们都是助纣为虐的凶手!”
常坚的反应令邓夷宁有些意外,他对杜氏的仇恨似乎不止是因为女儿被害。她细细想着,既然陆仲诚视他为靠山,或许陆仲诚当年的行为是他指使的。
“那你为何要与陆仲诚有所勾结?”邓夷宁诈他,“你一心报复太后和杜氏,却在知道李韶诠插手西陵时,让陆仲诚在背后推了一把,从而造成了聿靖之役的惨败。这么多条白白牺牲的人命,你敢说你只是为了替女儿复仇?”
常坚皱着眉,对她这番话显然不理解:“不是我,插手私贩军器的是许仲山,他受太子指使,差人送了个玉石给陆仲诚,后来陆仲诚送到了西陵那边,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他一脸诚恳,不像是撒谎的样子,邓夷宁盯着他半晌,随后转身出门,对着门外的周澹一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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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意外 “到底姜还
如今许仲山为了活命, 自然是什么都愿意说,宋无深几乎没怎么问,他就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承认当年太子指使他送去沧州一棵玉树, 但他并未将此物送到陆仲诚手中,而是交去了沧州州衙。他不知道后来的去向,但这棵玉树后来又回到了他手中。”
夫妻二人齐声道:“回去了?”
“他是这么说的, 但具体时间记不太清,只说至少隔了一月。”
从北镇抚司出来后, 邓夷宁没着急回去, 周澹一跟在二人身后,出了安顺街后朝着布坊的联络点去了。邓夷宁知道李昭澜这几日忙得很, 因为她猜对了, 瓦蒙的人真的在援军的必经之地设伏,打了李韶诠措手不及,消息传回宫里是抓捕常坚那日。
太子途中遇袭, 朝中上下唏嘘不已, 李韶诠在统军方面本就不擅长, 此事一出,参他的奏本更是堆积如山,李峥却一本也没看。
“李韶诠在外征战, 朝中这些人却想要拉他下水, 不知是该同情,还是该替他感到惋惜。”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邓夷宁想着那些跟随李韶诠的将士们,他们才是最无辜的人。李韶诠可以为了一己私欲牺牲他人的生命,踏着尸山血海坐上那个位置,只为满足他的野心。
转角处, 一匹疾驰的军马一闪而过,邓夷宁驻足回头,心里有些忐忑:“那是兵部的军马,可是丘北军报回来了?”
街上百姓纷纷看去,耳里满是马上之人留下的高喊,李昭澜并不迟疑,带着她走向兵部。
“丘北战败,明坞欲攻城南上,南永州即将被屠。”
短短一行字,邓夷宁心里却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侧目看向李昭澜,嘴反复张开,却说不出一个字。
李昭澜替她开口:“想说什么?”
“李韶诠手中至少有二十万的兵力,加上宣州援军,他不可能败下来,除非瓦蒙设伏打掉所有援军。可这样一来,赋县不会如此平静,瓦蒙成功拦截住李韶诠,下一步大可直接进攻南永州,又何必从丘北而入?”得到了男人的鼓励,邓夷宁几乎是脱口而出,可越想越觉得不对,语气有些慌乱,“更何况靖王守在南永州城口,若真是李韶诠的计划,只怕他凶多吉少。”
她抬眼对上李昭澜,伸手抓住他的袖口,神情急迫:“不能再死人了,朝廷禁不起这么折腾,大宣会彻底毁在李韶诠手中。”
李昭澜明白她的意思,可谋其位尽其责,辽北总督管不上丘北的事,他也不会让邓夷宁只身前往丘北。
宫中谣言四起,邓夷宁静静坐在昭澜殿内等待消息,御书房外数十位大臣跪在门外,见李昭澜快步上前,一个个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江逸德迎上前,将李昭澜拦在外面:“昭王殿下,陛下身子抱恙,不见任何人,若有事禀报,不若明日早朝再做打算?”
“江公公,不是我为难你,此事关乎国运,丘北若守不住,只怕太子会惨死边境,明坞会直逼皇宫。”
“这……”江逸德脸色大变,显然被他这么一说给唬住了,“殿下可别糊弄老奴,太子去丘北是老奴一手操办的,怎会出现差池?”
李昭澜神色坚定:“公公若是不信,可直接转述于陛下,我在此静候佳音。”
江逸德半信半疑,最后进了御书房,片刻后果然朝着李昭澜而来,侧身示意他进去。
身后跪着的大臣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军报传入皇宫,圣上听后一脸严肃,李昭澜站在阶下,面色依旧,却能听见他强力的心跳声。
半晌后,李峥沉声开口:“枝靖府传信,明坞突增三员猛将,各自率领万余精兵,一举攻破丘北三座城门。此番作战,明坞数次佯退,实为诱军深入。幸得靖王机敏,识破奸计,丘北数万将士方得保全。”
李昭澜说道:“陛下,靖王身处险境,能有这般抉择,与率军驰援的太子不分伯仲。只是眼下南永州局势紧迫,臣担忧靖王性命,亦担忧太子安危。”
“太子安危?”李峥轻笑一声,“在朕面前就不必装出这副样子,朕知道你的打算,也清楚太子的谋划,这位置还真是块烫手的山芋。”
李昭澜短暂的沉默,拱手道:“陛下,是臣逾矩了。”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瞧瞧这桌上堆叠的折子,全是让朕废黜太子的谏言。废掉储君谈何容易,你以为朕为何不见门外的那些人,昭王若是有所打算,便吩咐锦衣卫去做吧。”李峥这才抬眼看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朕也该歇息了。”
李昭澜赶回昭澜殿时,已没了邓夷宁的身影,秋竹说有人传信,让王妃出宫,却并未道明何事。他心中惴惴不安,却不能阻止邓夷宁的任何行动,只让南雁楼留意她的动向,做好接应的准备。
宫外,周肃之见李昭澜出现,立刻迎了上去。
李昭澜问道:“黑鲨的事查得如何了?可有线索?”
周肃之摇头,依旧愁容满面,说道:“有些眉目,但实在难以动手。他们据点繁杂,又时常更换接头地点。安之离开也有半年之久,他们早就换了地方。”
李昭澜冷脸,侧头望着东宫的方向,极其不屑地说:“就他那小孩的把戏,哄骗许仲山那老头子绰绰有余,东宫三师三少不过是太后所赐虚名。既是长在太后的托举下,这一举一动自然是有太后的影子,到底是掀不起什么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