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往事查起来并不容易, 但比真相先一步到来的,是明坞皇帝驾崩,明坞大皇子继位, 起兵犯境。
丘北起兵在即,身为持有丘北两营军权的李韶诠势必要亲自出征,可眼下公务在身, 李韶诠刚新婚不久,刘集和许仲山接连倒下, 朝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 一时间做不出决定。
皇后绝不会同意让李韶诠赶赴丘北,方竹妤小产已过半月, 还有八日便是一月, 李韶诠不可能在八日之内回到东宫和方竹妤行夫妻之事。没了孩子,李韶诠继位的筹码又少了一分,这绝对不是杜氏想要看到的结局。
“可太子挂帅出征, 对丘北军来说绝非坏事, 朝中那些老头子的积怨, 可不是一月两月便能积攒出来的。”邓夷宁叹了口气,“丘北沦陷,拨出去的可是千万两银子, 和近千万石的粮食, 国库空空荡荡,这些东西便只有从老头手里抠出来,习惯了大手大脚生活的人,是回不到一月只吃一次荤腥的日子。”
李昭澜点头,认同她的说辞:“得看骆阁老,若骆阁老说服陛下让李韶诠出兵, 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为何?”邓夷宁不明白。
李昭澜开口解释:“他一走,我们也不必找大军的下落,更没必要找到聿靖之役的证据,只要李韶诠这一战败下,东宫的位置,可就说不定是谁的。”
邓夷宁立刻拍案而起:“拿百姓做赌注?你疯了吧?”
“我并非此意。”李昭澜立刻安抚她,“打败仗的办法并非只是白白丧命,若真的明坞攻下丘北呢?”
邓夷宁思索片刻,她没亲眼见过明坞的兵法,但想要靠着十几万大军攻下丘北几座城池,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想了想,回道:“这不可能,区区一个明坞想要攻下丘北绝非易事,更何况李韶诠亲征,他绝对会为了赢下这一仗而动用黑鲨的人。”
李昭澜勾唇一笑,胜券在握:“那就要赶在李韶诠抵达丘北之前,让明坞拿下一城。”
“我辛辛苦苦拿回来的三座城池,你说送就送了?”邓夷宁看着他淡然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安的什么心?”
李昭澜清楚她的顾虑,也明白丘北收复的三城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摇了摇头,喂她吃下一颗定心丸:“只是佯装而已,并非真的拱手让人。我大宣的城池,怎会平白无故流入敌手,王妃未免也太小看本王了。”
邓夷宁轻嗤一声,没反对他的计划,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去一趟遂农,找个正经由头将陆仲诚盘问清楚,她还是想要知道聿靖之役前,在王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遂农连日下雨,水位上涨,眼看着快要涌上岸边,官府却迟迟没有动手防汛。这一打听才知道,知县在下游修了一道堤坝,此举是为了安达乡更好的排水,若是遂农的洪水涌入安达乡,只怕夏汛的悲惨会再次上演。
新任知县与邓夷宁的见面次数不多,却也知道她之前为了还赵振清白做了许多事,打心底佩服这个昭王妃。今日登门虽是为了陆仲诚之事,可他犹豫再三,还是多嘴问了一句赵振的事。
“大理寺已结案,赵知县是被人谋害而死,真凶已得到应有的惩罚。舒梅的死也已查清,前县丞李仕骐亲眼目睹是前典史唐裕仁所为,口供与人证俱在,他难逃一死。”
知县长叹一口气,话语中满是惋惜:“他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就死得这么惨,还白白背负上污名,真令人寒心。你说这些人杀了人,晚上是如何睡着的?一条人命不够,还要加上整个沧州的储备粮,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多的坏人?”
邓夷宁淡淡一笑,这世上的坏人本就比好人多,坏的秉性只需一眼便能学会,可好人却要从小培养。从各种诗经文集里悟出先人留下的道理,最后学以致用,可在这大多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穷乡僻壤里,温饱才是最大的问题。
她见过无数的恶人,也见过无数的好人,最后的结局都是好人没有好下场。赵振当了一辈子清官,却因为一句流言蜚语,而短暂地成为了整个遂农的罪人。他应该不会想到,自己全心全意对待的百姓,在他死后会说出那样恶毒的语言。
“若是真的没了坏人,大理寺和刑部岂不是都没了?”看着知县一脸严肃,邓夷宁打趣道。
知县轻笑两声:“昭王妃可真会说笑,要说这世上没有好人,几率都比没有坏人来得大。”
遂农衙门变化不大,邓夷宁在里面逛了一圈,后院暗室,已成了堆积杂物的地方。可说是杂物,对于知县来说,这些书卷册子,才是一生为官的重要之物。
两人临别前,邓夷宁再次拜托知县留意陆仲诚的一举一动。告别后,她翻身上马,直奔西陵。
听着西陵当地人的口音,邓夷宁莫名有些想念远在西戎的亲人,不过这段时日拜古勒并未做什么幺蛾子,他们忙着修建河道。工部传信回来,说来年春日,边境两城也能过上不用挑水喝的日子了。
武夷府的人在街上见到邓夷宁,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立刻打道回府告诉新任的知府大人,只是等人到了,邓夷宁早就没了人影。
“不是说在武夷府吗?怎么就出城去了文西县?”
报信之人挠了挠头,没说话,他怎么会知道邓夷宁只是在城中停留片刻,派去看住她的也只是几个小吏,哪有胆量去拦住邓夷宁。
从武夷府出城,三个时辰后便能抵达文西县,她走得不快,若是快马加鞭,也就一个半点的脚程。
王聿当年私贩军器,最保险的一条路便是山路,因为水路的目标太大,来往的百姓多会在滩涂停留。走山路的选择不多,这些人带着军器,定会伪装成干农活的百姓,不是推着草车,就是赶着拉了一车货物的牛马。
邓夷宁从山脚一路绕行,途中遇到不少上山捡柴的百姓,过了山腰,路越来越窄,几乎看不见行人。为了找到更宽的路,她索性打道回府,从山脚的另一条路绕行。
从文西县到南平要翻过三座大山,若非赶时间,大可选择绕路沧州,过遂农到涿乡,再从城门进入武夷府,可这样一来,两道城门的关口又成了问题。王聿即便有能力打通武夷府的城门关卡,可这么多的军器送进城里,想要彻底瞒住并非易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走山路。
邓夷宁看着地图,打消了一个又一个想法,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靠近南平的那条河上。
河道不窄,却是两岸的商户聚集之地,南平虽是宣州的小城,但毕竟在宣州境内,从那边过来的货物,在西陵转手,就能翻倍卖出去,获利不是一星半点。
这些人为了加快货物运输,跑起了两岸的货船生意,上次调查陆仲诚时,她便发现陆氏早年便干过这个。不过这样的买卖向来会被百姓诟病,说他们赚的是黑心钱,在两地都是不受待见的存在。
若他们靠着陆仲诚的关系,走这条水路进入文西县,那么军器进入武夷府,便可以沿着连接两地的河道而行,绕过城门关卡,从泸沙城的边境进入武夷府。
邓夷宁掏出另一张地图,仔细打量着西陵的地势走向,她所推断的位置,正巧是当年残云骑的营地。
带着这个念头,邓夷宁立刻去了河道。
这里商户来往频繁,瞧着比宣州还要气派,个个身上都是穿金带金,俨然一副有钱人的模样。邓夷宁扮作要去南平的大户人家,便立马有牙人找上了她,那人自称是跑商船,偶尔拉客过河,赚点劳苦费用,说若是带上这匹马,得另加一吊钱。
邓夷宁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从荷包里摸了点碎银递给他,跟着他上了货船。
货船不算大,却也有上下两层,船上货物摞成小山,堆满了整个船舱,邓夷宁被领着去了二层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却有一张可以躺下休息的木床,她推门出去,摸清了船舱的结构。
屋子是用木板隔开的,隔壁住了一对父子,小孩正嚷嚷着下了船要吃南平的烤鸭。
邓夷宁在屋子里坐了片刻,感觉到船身缓缓启动,一阵轻微的晃动后,船身逐渐平静。从屋子上方一个扁平的窗口看出去,能看见平静的河道,她眯着眼往远处看去,片刻后便感觉有些眩晕,立马从窗户上撤下来,躺回了床上。
行至一半,远处几间屋子里传来一阵哭喊,邓夷宁眯着眼,缓了缓神,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刚要起身推门,木门却从外面先一步被推开,一个壮汉站在门前,完全堵住了去路。
“船过一半,进入宣州境地,买路财五千文。”
壮汉一口气说完,邓夷宁反应有些缓慢,愣了片刻才听清楚这人的话。临时加钱这事儿不奇怪,只是这般高价倒是第一次见。
见邓夷宁没有反应,壮汉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显然没有刚才好,邓夷宁刚张开嘴,便听见隔壁小孩忽然哀嚎一声,响彻整个船舱。
男孩哭声凄厉,壮汉扭头看去,眉头越皱越紧,邓夷宁走上前想要看一眼,却被壮汉抬手制止,再度冷声道:“五千文。”
邓夷宁冷哼一声,这群人抢到她头上,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倒霉。
“让开。”
壮汉举起拳头,凶狠道:“给钱。”
两人僵持不下,壮汉见她一副倔强小白花的模样,眼神逐渐恶心了起来,夹着嗓子开口:“没钱?我瞧你长得不错,不如从了哥哥,免你钱财如何?”
“脸大如盆,横肉臃肿,活脱一个蒸熟的猪头,谁给你的胆量祸害姑娘的?”
壮汉被骂得面红耳赤,拳头狠狠紧攥住,却咬着牙没有挥出手:“别以为我不敢打女人,就你这等粗俗的贱妇,今日遇到我算是你三生有幸。”
邓夷宁眉梢一挑,舔了舔上唇,露出一个挑衅的表情:“来啊。”
壮汉被激怒,右腿后撤一步,猛地一蹬,扑向邓夷宁。
对付这等下流男人的法子,可是她从萧就那几个男人手里学来的,毕竟只有男人才懂男人的弱点。不过这会儿她倒是犹豫起来,毕竟眼前这壮汉散发着一股恶臭,她害怕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脚上。
房间内能用的东西不算多,桌上的瓷杯太小,她抄起一个砸在墙上,力道略微有些大,划破了手心。壮汉见她这般,更是提起了兴趣,摩拳擦掌,哼笑两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缘分 “有缘再见
房间内一阵作响, 恍惚间,邓夷宁似乎听见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待她推开门时, 整个走廊都聚集着船上的人。
见邓夷宁双手滴血,脸上也沾染不少血迹,船舱尽头的那群男人怒吼一声, 齐刷刷地朝她而来。邓夷宁淡定地反手关上门,抽出那把从壮汉身上抢来的匕首, 侧身而立。
这些匪患的身手不算好, 却胜在人数上,邓夷宁有些应接不暇, 在她背后, 忽然冒出一个身手相当的女人,利落解决了她身后那群人。
大船停在河面中央,邓夷宁扭了扭手腕, 满脸是血地扭头, 看向身后的女人。女人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 同样回头看来,她想也没想,朝着邓夷宁而来。
“身手不错。”
邓夷宁笑着点头:“你也是。”
“他们要你多少?”女人拆着手腕处的绷带, 看向拉开一条缝的门内, 小孩感受到目光,砰的一声合上门。
邓夷宁一屁股坐在货物上,答道:“五千文。”
女人拆绷带的手一顿,不可置信道:“五千文?你漏财了吧?”
“怎么说?”邓夷宁听她这语气,像是早就知道这些人干的事。
“这些人是惯犯,经常半路要价, 不给钱就不开船,他们许是看你给钱爽快,知道你不缺钱,这才要了高价。”女人目光落在她头顶的玉钗上,虽看着素雅,却是上等的好料,补充道,“他们要我五百文。”
听了这话,邓夷宁莫名有些不爽,看向门内乱七八糟躺在地上的壮汉,随手抓了一个包裹扔进去。
女人看着她的装扮,随口一问:“看你这身打扮,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身手不错,莫不是武将之家?”
“你呢?”邓夷宁反问,也算是默认。
眼前的女人一身麻布粗衣,衣服的补丁五颜六色,看起来有些滑稽,可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风味。她说话也很有趣,邓夷宁第一眼就和这女人看对了眼。
女人嗯了一声,嘴角扬起笑意:“我啊——我就是个江湖人士,跟你们这些当官的不一样。不过女人当官我还是头一次见,更别说是个武将,真给我们女人长脸。”
邓夷宁爽朗地笑出声,小孩闻声推开了门,看着对坐的两个女人,回头看了眼自己的父亲,颤抖着伸出手,手心赫然放着两块手帕。
“姐姐擦擦。”
小孩稚嫩的声音响起,邓夷宁笑着接过,道了声谢,女人见状学她接过,却只是点了点头。
邓夷宁擦着手心的血,问道:“你去南平还是宣州?”
女人沉默了一瞬,声音有些落寞:“不知道,我是去找人的。”
“心上人?”邓夷宁挑眉,来了兴趣。
“你我初次见面,聊这么隐晦的问题不好吧?”女人笑道,弯腰捶了捶酸胀的小腿,却还是回答了她的话,“不算,是救命恩人,也是我一厢情愿。”
邓夷宁听出了故事,却没再继续追问,两人静坐片刻,随后朝着船舱走去。大船停在河面上许久,船夫不知躲去了何处,邓夷宁看着眼前的船舵,一时手足无措。
女人上前看了两眼,果断上手操作,大船片刻后便动了起来。邓夷宁惊讶她竟然还会这些操作,女人笑了笑,说她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人,什么都得会一点。
大船靠岸,百姓路过二人时纷纷道谢,再次遇见那对父子时,邓夷宁将洗净的帕子还了回去,还塞了四十文钱。那父亲说什么都不收,她只好找借口说是另一位姑娘买下帕子的钱,父亲沉默片刻,这才伸手接过。
待人散去,岸边只剩下她二人,邓夷宁实在好奇女人的名字,问了她一嘴。女人却只是笑了笑,说江湖规矩,不打听萍水之人的名号。
女人驮着一个不算大的包裹,径直走远,高高举起的手挥动了几下,人潮涌动间,邓夷宁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有缘再见。”
缘分这个词语说来奇妙,就好比她跟李昭澜,一个是被废黜的前太子,一个是被选定的前太子妃,本以为毫无交集的二人,竟然早在校场中有过一面之缘。
后来,一个成为了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一个成为了人尽皆知的浪荡子。兜兜转转,竟还是他们二人走到了一起,邓夷宁想,这便是天定的缘分吧。
南平下了船,沿着河道往前走,能看见不少正在农作的百姓,天高气爽,呼吸间带着几分惬意。
南平是宣州内难得的平原地,一望无际的田野几乎承担了整个宣州的粮税,路途平坦,来往行人也多,当年运送军器的那些人走的是这条路,只怕见过的人不少。
邓夷宁抱着侥幸一路打听,却无一人有印象,她难得有些泄气,好在一壶美酒便能重整旗鼓。在即将离开南平的一个林子里,邓夷宁见到一间燃着灯的茅草屋,她推开小院的门,正对上弯腰扫地的一位老人。
说明来意后,老人请她进了屋,从老人口中得知,这间屋子便是给他们这种路过之人歇脚的。
老人干了一辈子农活,两个儿子都有出息,自己不喜欢闹市,便窝在乡下安度晚年。他以前上山打猎时,住过猎户安置的屋子,后来便效仿他们,在此地造了这么一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