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66章

“司徒大人, 这么晚了还来林子看妹妹?”贺荆抖了抖手上的包袱, “放心吧,此处已换成了我的人,想保你妹妹性命, 就照我说的做。”

他把包袱抛过来, 司徒桦稳稳接住, 打开一看,里头除了一捆白菜,还有一个白瓷瓶和一张皮卷。

司徒桦抬头看向他:“这是何物?”

“南雁楼特制解药, ”贺荆道, “不知能否根治,但缓一缓总是有的,她的身子你比谁都清楚,拖不得半点。”

司徒桦握着瓷瓶,沉默片刻:“南雁楼要我做什么?”

“偷东西。”贺荆勾起一个笑,嘴角不知何时含了根草茎, 慢悠悠地绕着司徒桦转圈,“三日之内,入礼部尚书许仲山府邸,将他密室里的东西全数取出,你们黑鲨向来夜行,此事对你们不难。至于那些财物——听说你们近日很缺银子?”

司徒桦还在犹豫着,贺荆却没给他多犹豫的时间,说完就走,留下他一人站在原地。

去许府并不难,难在许仲山近日闭门不出,三日期限将至,司徒桦只能改在白日行事。许是老天保佑,次日晌午,许仲山忽然去了礼部,黑鲨得到消息后立刻带着人去了府上,通过那张皮卷上的内容,顺利清空了密室里的宝物。

申时左右,季淮书接到贺荆传来的消息,立刻待人抄了许府,彼时许仲山还在礼部,听闻后着急忙慌地离开了皇宫,生怕去晚一步,被大理寺发现什么。刚踏进府门,便见季淮书立在庭中,身后差役分列两侧,面无表情。

“季寺卿。”许仲山强作镇定,拱手一礼。

季淮书神色肃然:“大理寺奉命查案,若有冒犯,还请许尚书见谅。”

差役有序出入,许仲山目光扫过众人,见众人神色平静,勉强笑道:“季寺卿公事为重,臣自当配合,不知寺卿可有所得?”

“暂无实据。”季淮书摇头,“若此事与许尚书确无半分关系,大理寺自当还给大人一个清白。”

人一走,许仲山立刻冲入房中,暗门敞开,他扶着书柜的手一抖,差点没跪下去。迈着颤抖的步子缓缓入内,密室那些东西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打开的空箱子。他怔了半晌,欣喜之余带了些疑虑,莫非是太子出手救下了自己。

喜上加喜的是傍晚传来的陛下口谕,许仲山官复原职,洗清冤屈。翌日一早,他入朝时步履生风,各部官员纷纷道贺,他拱手回应,脸上是挂不住的笑。只是李韶诠找上了他,让他加快处理越障侯父子。

司徒桦可就没有许仲山这么高兴了,虽然不是他亲自带着黑鲨去抄了许仲山的府邸,可那皮卷的确是从他手中流出去的。黑鲨得到许仲山的各种宝物,迅速转手倒卖,清点后,竟能供整个黑鲨半年的花销。

众人感叹许仲山只是一个正?品官员,府上却藏着这么多的宝贝,司徒桦旁观着他们用许仲山的钱财一边享受生活,一边在嘴上揣测许仲山背地里干了哪些龌龊之事。

一连两日他提心吊胆,生怕此事被李韶诠发现,深究之后查到自己头上,自己和妹妹在劫难逃。好在李韶诠这几日被东宫之事绊住了手脚,司徒桦编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勉强糊弄过去。

解决了黑鲨难题,他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四处求医,司徒丽姝每况愈下,若是再拖下去,只怕随时会彻底闭眼。

宣州所有的名医他都带了过来,可见过那副模样都说病气已入心肺,只怕是无力回天。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周澹一认识青禁台的那位医僧,打算去求周澹一帮帮自己,可这样一来,他便真的算是背叛了李韶诠。

周澹一似乎是预料到司徒桦会找上自己,于是主动出击,先一步找上了司徒桦。他从贺荆口中知道了李昭澜的计划,打算让司徒桦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他会拜托澄夜全力治好司徒丽姝。

只是意外来的太快,当晚戌时,澄夜刚诊断完不久,司徒丽姝便有了吐血的迹象。

“诊断没错,的确是毒气侵入五脏。”澄夜收回手,起身面向司徒桦,“她身子太弱了,只怕是熬不过今晚,你得做好准备。”

“怎么会这样,她之前身子也不好,但也是一直吃着药。你也看过了,那些药都没有问题为什么突然就不行了?”

一旁的阿娘哭得不行,拉着司徒丽姝的手不断说着好话,她抹了把泪,撑着膝盖缓缓起身。

“是不是我害了小姝?”阿娘抽了口气,“她有时候不爱喝药,说嫌苦,我便买了蜜饯给她吃,是不是我买的蜜饯有问题?”

司徒桦拉着阿娘,说着安慰的话,可阿娘似乎认定了就是自己的原因,一直道歉。

澄夜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后开口:“阿娘,不是你的问题。蜜饯只是暂时压住口中的苦味,并不与药性冲突,甚至可以调动她的情绪。医书记载,许多重病多是因心疾而起,甜食会让人开心,也会缓和病情。”

司徒丽姝还是没熬过今晚,两刻后便咽了气,临走前也未能睁开过眼。司徒桦守着妹妹整整一个时辰,周澹一他们在门外等着,两人说着之后的计划。谈论结束后,周澹一起身进屋,打算同他商量下一步的计划,澄夜跟在了身后。

一进屋,澄夜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照理说人死后会在接近两个时辰时,才散发出一种腐臭的味道。可如今不过一个时辰,加上山中气温偏低,尸身不会如此迅速散发出臭气。

澄夜拍了拍周澹一,后者回头,没一点心眼子地开口:“怎么了?”

司徒闻声回头,看见澄夜缓缓移开的眼神落在了司徒丽姝身上,他立马紧张起来,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

澄夜拉开周澹一,蹲下去拉高她的袖子,露出的肌肤上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司徒桦立刻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澄夜没回答他,转头看向周澹一:“还记得余季死后,腿上出现的红斑吗?”

司徒桦最先反应过来:“是痴离散?”

“我没见过你口中的药,但她的症状跟余季很是相似,只是余季身上的红斑,是在死后半个时辰才出现的。或许是你妹妹没有中毒很深,所以间隔一个时辰才显现。”

司徒桦一听便立刻明白了此事与李韶诠脱不了干系,他想起阿娘曾说过,小院常有过路人讨水喝。阿娘热心肠,只要是敲了院门的,都能在院子里坐下小憩,喝上一壶热水。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澄夜不再多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在此时让司徒桦离开这里,?人安慰几句,离开了小院。

折回城中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澄夜如今下山常住在一家客栈里,在客栈前分开后,周澹一屁颠屁颠去了昭王府。他现在是一点不着家,除了昭王府便是各个地方的客栈,周肃之更是图个方便,直接下榻昭王府。

兄弟?人算是赖上李昭澜了,春莺摸不着几人何时回家,只能日日让厨房备好至少六人分的吃食。

院子里燃着烛火,风吹起来微微晃动,周肃之站在石桌边口若悬河,见周澹一进来,立刻询问司徒桦的事。他原原本本地告诉众人,引来许久的沉默,还是春莺的出现打破了场面,她端着一壶茶快步走来,放下后又匆匆离去。

周肃之开口总结:“常坚顺利盯上许仲山了,今日一过,常坚必然有所动作,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拉拢许仲山。失去了太后这个靠山,保不齐他会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常坚手里还捏着许仲山的把柄?”邓夷宁悠悠开口,带着疑问,“可许仲山府邸被抄,也恢复了官职,户部跟礼部也没什么必要的密切来往,莫非是陆仲诚那边?”

几人沉默,都接不上邓夷宁的话,李昭澜在六部的时间不长,知道的那些事仅限于表面,他也想不到常坚会用什么办法,让许仲山与他统一战线。

忽然,周澹一冷不丁开口:“他贪的是陆仲诚的东西,若这些东西原本是送给常坚的,是陆仲诚站错了队伍。”

“什么意思?”邓夷宁转头看向他。

周澹一抿了抿唇,换了个简单的说辞:“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和正?品的礼部尚书,将军会选谁做你的靠山?”

“这得分情况——”邓夷宁垂眸想了一下,“论品级自然是礼部尚书,论行事必然是户部侍郎,各有各的优缺,不能一概而论。”

“可百姓不会这么觉得,他们只认品级。”周澹一摇头,“在百姓眼中,只有大官才是能在朝廷面前说上话的,也只有大官才能替他们办到想办的事。”

他举了个例子,早年间在乡野逗留时,御史曾身着便服巡查百官。到了此地后,御史发现这里的百姓看见知县,居然要行叩拜大礼。问了当地百姓才知道,知县便是他们认为能在朝廷说上话的大官,可是事实是这群人无诏不得入宫,连看见陛下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周澹一继续说道:“现在很多孩童见到身着官服的人,都要先问上一句品级,若是没有地方官的品级高,路过的狗都能朝你撒泡尿。”

邓夷宁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可遂农算不得偏院山地,陆家之前也并非穷苦人家,陆仲诚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陆仲诚是不会,可若是两个人同时摆在面前——”周澹一摊开两只手递到邓夷宁面前,左手微微高出一截,“一个是得到太子重任的礼部尚书,一个是还在官场打拼的户部侍郎,任谁来了都会选择许仲山。”

这回邓夷宁听懂了,对着他左手拍了一巴掌,嗤笑一声:“许仲山这胆子还真是大,打着太子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活该太子要弄死他。”

作者有话说:

第212章 变数 “是常坚?

常坚让他进了门, 却并未让许仲山起身,只淡淡道:“跪着进来。”

府门两侧石阶硬冷,许仲山愣了一瞬, 喉头滚动,没吭声。常坚这是摆明了要羞辱自己,可他眼下身陷囹圄, 求生之念压过一切,只得按照常坚的意思, 一寸一寸往里挪。

碎石子散落在石砖上, 似乎是刻意洒下的,摩擦之下, 膝上的衣料很快被磨破。许仲山忍着腹中疼痛, 牙关咬得发白,额角直冒冷汗,却半分不敢停下。常府前院宽阔, 回廊深远, 两列绿植几乎掩盖了他的身影, 回想起之前常府设宴,他寻了个借口推脱,竟不知常府前院竟然是这般宽阔。

他身后跟着两个奴仆, 低头垂目。许仲山不知道去往正厅的路, 他走错了好几次,身后二人也不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走到正厅前,常坚架了把椅子坐在阶上,衣袍整肃,神情从容。他看着许仲山挺直的背脊一点点弯了下去, 这才缓缓开口:“许大人,辛苦了。”

这声“许大人”听着实在讥讽,许仲山停在阶下,抬袖拭汗,仰头望去,眼中怒意难掩,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惶然:“常侍郎究竟想做什么?”

常坚轻抚袖口,语气平稳:“蕙妃去了,宫中震怒,陛下要个说法,此事甚是蹊跷,总得有人担责。”

他说到此处,目光落在许仲山脸上,意味深长:“此事,不如由尚书大人担下。”

许仲山脸色涨红:“本官从未踏入过蕙妃宫中半步,何来行凶之说?常侍郎这般行事,莫非是别有深意。”

常坚轻笑一声,仿佛谈的不是一条命:“做没做过不打紧,重要的是陛下需要一个交代,而太子也需要一个结果。尚书大人舍生取义,全了三件事,何乐而不为呢?”

见许仲山不语,他继续说道:“弘乐公主被太子陷害,总不能让太子担下谋害明坞八皇子的罪名吧?公主本就是受害者,蕙妃给公主讨个说法,此事也没什么不妥。尚书大人与东宫来往密切,又牵涉越障侯一案,若细查下去,礼部这些年的账册,和你府上那些丢失的金银珠宝,大人说得清吗?一旦牵出尚书大人跟聿靖之役有勾结,只怕不是丢了官职这么简单。”

许仲山心头一沉,不知常坚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凭什么是我?”许仲山强撑着气势,“常侍郎不过户部一员,也敢在本官面前谈论生死?”

“正因本官是户部之人,才知银子从何而来,又去了哪儿。尚书府上那间密室里的东西,真以为本官不知道许大人是从谁的手中拿到的。”常坚放下手中的瓷杯,身子微微前倾,低语道,“更何况,你本就是死路一条。”

许仲山脸色瞬间灰败。

“如今局势明了,你活不过这个冬天,反正都是死,不若替本官走一步棋。若太子念你替他挡了这一劫,或许还能留你一线生机。”常坚说这话时虽然平静,可算计几乎溢出眼眶,他打量着许仲山,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

许仲山跪在阶下,膝上血迹已透过衣料,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心中愤懑,却又十分清楚,常坚口里的说辞并非是假。他一向惜命,也惯于权衡利弊,但此刻被人当成棋子般摆布,那种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让他心中的怒火翻涌不止。

他久久地盯着常坚,目光里压着怒意与不甘,嘴唇抿得发白,这才察觉腹部的疼痛缓缓褪去,开口反问:“若我不答应呢?”

“尚书大人心里不服?”常坚都看在眼里,唇角微挑,“觉得本官区区一个户部侍郎,能拿大人做筹码?”

许仲山咬牙不语。

“大人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常坚慢条斯理道,他起身下了一步台阶,“即便本官下一步台阶,你依旧是阶下囚。你以为你能逃过大理寺的追查是因为太子,我倒是希望我能和你一样蠢笨。”

许仲山眉头一皱。

“昭王。”常坚道,“那个在朝中从来不争不抢的昭王。”

“昭、昭王?”许仲山喉头一紧,声音发涩,“他为何盯上我……”他话未说完,神色已由惊恐转为疑惑,可眼中那分惊恐并未散去,眼神闪烁不定。

常坚看着他,眼中始终带着淡淡的讥讽:“许尚书升得太快,倒是把旧事忘得干净。二十年前的事,你当真不知?”

许仲山怔住,不知他说的是何事。

“昭王的生母才是陛下的第一个女人,李昭澜,才是陛下第一个儿子,东宫之位本该是他的。”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只不过后来太后设计,让皇后诞下皇子,嫡出为尊,东宫易主。”

许仲山脸色阴晴不定,强撑着道:“自古便是如此,昭王生母不过是无名之人,纵然生下长子,又有何用?”

话音刚落——

“住口!”

常坚忽然怒视,声音骤然拔高。一瞬间,他脸上的从容消失殆尽,眼中压抑已久的情绪顿时外泄。许仲山被吓得一抖,险些跌坐在地。

常坚胸口起伏,片刻后才缓缓收敛情绪,声音却仍带着压不住的寒意:“抢了别人的东西,就该还回去!”

许仲山咽了口唾沫,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没作声。常坚大口喘着气,缓缓收敛了情绪,重复的话却依旧从咬紧的牙关中蹦出来。

“抢了别人的东西,就应该还回去。”

——

邓夷宁一行人守在常府门前,可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她有些耐不住性子,打算破门而入时,许仲山竟完好无损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大门前来了辆马车,常坚站在府门内,身后陆续出现几个抬着箱子的奴仆。

箱子似乎很重,压得马车晃了晃,许仲山上车前看了眼常坚,从邓夷宁的视角看去,常坚似乎笑了一下。

“他笑什么?”邓夷宁小声嘀咕了一句,“箱子这么重,装的是什么?”

季淮书的重点却在常坚为何没有对许仲山动手,贺荆给的消息是今日常坚必定会杀了许仲山,大理寺先接到探子消息,去许府请许仲山走一趟,得知他去了常府,正巧撞见常坚行凶的场面,将二人一网打尽。

上一篇:和离第一年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