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澜更是不理解,他们到底想要多少的钱,要这么多的钱做什么。
“铸币前就必须拥有大量银子,这亏本买卖是个人都不会干,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季淮书指着地图,“殿下,既然还有别的铸币窑,那他们会不会藏在山里?城中人多眼杂,安顺街已是偏僻之地,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李昭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问:“周二呢?”
季淮书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昨日司徒桦带着周澹一不知所踪,大理寺派人寻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任何踪迹,也已传信去了荆州,让周肃之尽快赶回。
两人坐在大理寺里,三张木桌已无空缺之地,就连烛火都用架子搁在一旁。
这是邓夷宁第三次昏迷不醒了,李昭澜心中很是担忧,却又不能将她送进宫里,只怕李韶诠玩阴的。
屋子开了窗,通着气,今日下着小雨,风吹着书卷沙沙作响,李昭澜抬眼看去,望向昭王府的方向,长叹一口气。
没等到周澹一的消息,倒是等到了神出鬼没的贺荆,他竟出现在大理寺门前,说周澹一带了个人去南雁楼。李昭澜以为是司徒桦,急急赶了过去,却发现那是个女人。
司徒桦也被绑在南雁楼的地牢之中。
周澹一的气色好了不少,他对着李昭澜躬身行礼,开口:“她就是余季,我们抓到了。”
“她是余季?”
木架上的女人垂着头,手脚被铁链固定,看不清面孔,发丝垂乱,但能看清从长发间不断滴落的血水。
李昭澜看了片刻,神色未变,只缓步走进,站定在她面前。地牢里静得出奇,除了滴血声再无旁的动静。
“抬头。”李昭澜声音不高,却不寒而栗。
季淮书接触李昭澜虽说不久,却也知道他一直以来的传言,坊间流传着慈眉善目的纨绔浪荡子,最是贴合的便是他昭王李昭澜。
余季没有应声,头仍旧垂着,尤晖一瓢盐水泼了上去,女人抖着身子缓缓抬头,露出苍白的面庞。
抓住余季是意料之外的事,昨晚司徒桦带着他去了一家布坊避难,两人顺势在此过夜,原打算次日一早便离开,可周澹一昨晚不慎吹了风,高热不退,司徒桦担心这么烧下去会死人,便偷摸去了药坊。
盐水浸渍伤口,余季看清眼前之人后,瞬间明白了来龙去脉。她侧头看向被捆在地上的司徒桦,笑得猖狂至极。
余季是带着李韶诠的命令追杀邓夷宁的,她知道布坊是黑鲨南支的联络点,只有这里才能联系到司徒桦。只是刚到此地,便忽然被人从身后袭击,再醒来便已是这副模样。
“黑鲨将你这样的叛徒纳入麾下,当真是瞎了眼。”余季嘴角挂着血,轻嗤一声,“装什么,他跟你们难道不是一伙的?昭王殿下。”
余季的视线落在李昭澜脸上,她见到李昭澜的次数不多,都是远远瞧见,今日这般距离倒是第一次。如传言所说,他的确是陛下所生皇子中最为英俊的那个,只是此人甚是孟浪轻浮,倒是与眼前这般甚是不同。
李昭澜转了转手腕间的镯子,眉眼低垂,却让余季莫名有些慌乱。他察觉般的睨了一眼,余季快速移开视线。
季淮书第一次进到南雁楼里,对四周正是好奇,外界传言南雁楼什么稀世珍宝都有,就连地牢也比诏狱还要厉害,他看向墙上挂满的刑器,余季只是一个女子,只怕撑不住半分。
尤晖看着少主,上次见他这般生气,还是许多年之前。地牢的气氛开始焦灼,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真是可笑,自身难保,竟还想着替李韶诠开脱。”李昭澜冷漠地开口,“他的计划是什么?大婚当日你们没有动手,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余季走南闯北,自是见过南雁楼的几位少主,可最为神秘的钟离邺从未现身世间,就好似不存在那般,可眼下看来,眼前这位昭王,极为可能是钟离邺。
“今日我余季有幸见到南雁楼楼主,终是死而无憾,要杀要剐随便你们。”余季扫过众人,“墙上这么多刑具,不用在我身上,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明目 宣州放晴了
李昭澜也是有脾气的。
余季见过李韶诠发火的样子, 像盘踞在暗处的毒蟒,平日不声不响,一旦收紧身躯, 便叫人连呼吸都是奢侈。声音越低,越是危险,彻底激怒后, 血清都解不了毒素。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为不同的预感,若说太子是蛇, 藏锋敛毒, 那么李昭澜更像是一头草原上的猛虎,生来便是王, 只是静静地看着便足以叫人背脊生寒。
李昭澜站在她面前, 神情平淡如水,却极为冷漠地,重复着:“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余季咬了咬牙, 喉间发出一声轻响, 甚是不屑, 却也不得不服。
李昭澜跟李韶诠大相径庭,在大多数时,李韶诠习惯外露表情, 让世人一眼便能瞧出他的喜怒哀乐。
李昭澜心中自有分寸, 知道对付男人的手段用在她身上并不合适。她不是男人那般靠蛮力撑着的体魄,真要下狠手,几道鞭刑便能要了命,可这样一来,反倒失了价值。
可余季的表现,仍旧出乎他的意料。
几道刑罚下来, 她气息微弱,却并未彻底昏过去,还是一句话不说。周澹一站在一旁看得分明,眉头紧锁,目光在余季和司徒桦之间来回一转,忽然心生一计,想起邓夷宁当日审马顾二人用过的手段,上前靠近李昭澜。
李昭澜听完许久未动,显然没料到邓夷宁还有这样的一面。片刻后,他抬了抬手,简言道:“把司徒桦带去隔壁牢房,准备一把匕首,一个铁炉。”
尤晖愣了一瞬,待听清其中缘由,顿时瞪大眼睛,脸色发白,在南雁楼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恶心的手段。他看了眼周澹一,往旁挪了几步。
李昭澜到底还是没有动手,司徒桦于他们而言还有更大的作用,前提是得从李韶诠的监视下,将她的妹妹救出来。
余季对于杀害赵振一事供认不讳,在李昭澜的审问下,她承认是因为陆英的计划干扰了他们下一步行动,但她对其行动绝口不提。
“李韶诠在宣州养了两万将士,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他大婚那日动手?”
余季垂着头,有气无力开口:“我不知道什么两万将士,我只负责杀人,以及替手底下的人擦屁股。涉及朝堂纷争的,他从来不会告诉我,我不知道。”
李昭澜看着她,几分若有所思:“你是赵怀允将军的人,为何后来去了黑鲨?”
余季还未回答,当即呕出一口血,周澹一见她脸色不对,立马上前查看,她的脉搏极为虚弱,可方才用刑时,周澹一是收了力道的。他皱着眉,质问:“你中了毒?”
“是啊。”余季掀眼看向他,眼底露出一瞬的狠戾,“痴离散。”
周澹一猛地转身,语速飞快:“是黑鲨最毒的药,每日必须服用药物延长性命,否则必死无疑。”
尤晖当机立断:“我去拿鳞无散。”
“别白费力气了,每日午时我便要服下解药,方才我吐了血,就表示毒素已经进入全身,神仙来了也没用。”
——
东宫殿内。
方竹妤睁开眼时,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听见外间传来压制不住的怒声,隔着层层帷帐和屏风,依旧清晰。
是李韶诠又在骂人。
他不知在训斥谁,语调凌厉,字句间毫不留情,将对方骂得猪狗不如。方竹妤静静躺着,没有出声,只是下意识抬手,轻轻覆上还未隆起的小腹,这是她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
自从有了这个孩子,许多事都变了,譬如李韶诠不会再无缘无故对她动手,就连说话也是好生收敛着,对外更是摆出一副温和体贴的模样。好丈夫的名声传进陛下耳中,赏赐接连送进东宫。
她垂下眼帘,听着外头的怒骂声渐渐远去,指尖在腹部停留片刻,随后缓缓收紧。
太医院每日都会派人过来监测她的身子,整个皇宫都对这尚未出世的孩子格外照拂,就连杜家也派人送了不少补品进来。特别是杜诗琪,隔三岔五便差人送信,无非是叮嘱她万事小心,以孩子为主。方竹妤起初还看一眼,算是打发时间,如今接过信后,便直接丢进火盆里烧得一干二净。
“醒了?”
方竹妤被他拉回思绪,轻轻点了下头,从床上坐起来。
“醒了就吃点东西,孤这几日忙得很,不常在东宫,缺什么就告诉下人。闲了就去院子里走走,没有孤的允许,你出不了池心殿。”
李韶诠耐着性子,就连婚后也由着她住在池心殿,他自认为对方竹妤不错,可她却总是板着一张脸,反倒让他心生不快。
黑鲨一连两日失踪了两人,且都是黑鲨的主心骨,李韶诠的怒火直冲脑门,出宫后直奔宣州据点。
黑鲨的据点藏在一家药铺里,表面是一家不起眼的药铺,铺面窄小,来往之人不多,药铺门后却另有乾坤。几道暗门相连,通向一座低矮却封闭严实的主楼。楼中梁柱粗重,窗棂常年紧闭,昼夜不分,外头再热闹,里头也听不见半点。
李韶诠极少去到那里,黑鲨上下绷紧神经,对他们而言,这位第三任当家向来不好相处。他是历任当家里头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外来人。
黑鲨最初不过是沿海一带的山匪,劫船抢货,行事粗鄙,因此得名。后来第二任当家接手,黑鲨逐渐走上正轨,开始接上杀人灭口的买卖,名声渐起,也逐渐落入李韶诠的眼里。那时他苦于太后牵制,身边尽是眼线,朝中老臣各怀心思,无人肯真心对他一个毛头小子。他想要挣脱束缚,只能另寻倚仗,黑鲨便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可要执掌偌大一个黑鲨并不容易,李韶诠起初入局时,便设局亲手杀了上一任当家与其心腹,借此立威。如今留在黑鲨的多是后来加入,只听过传闻,即便是心中好奇,也无人敢私下议论他的不是。
主楼内气氛凝滞,众人低头应命,不敢多言。黑鲨已倾尽人手,四处搜寻二人的下落。李韶诠心中早有断定,此事必与李昭澜有关,虽无证言,可在他看来必是如此,凡是能坏他好事,必然少不了李昭澜的影子。
余季那边他反倒不担心,她若是午时一刻内未能服下解药,自是性命难保,便不可能说些什么。真正棘手的是司徒桦,可他也并非毫无把柄。
申时将近,城中忽然有百姓报官,说是在林郊河滩发现一具尸首。黑鲨的人闻言赶去,确认正是失踪的余季。
半个时辰后,都察院已近下值,几名官员正收拾卷宗,忽然听见李韶诠的房中传来沉闷的碎裂声,又接连几下,逐渐变大。
“太子这脾气愈发难测了。”说话之人轻轻叹了口气,加快手上的动作,离开了都察院。
消息传入李昭澜耳里,他像是早就料到李韶诠会这般反应,什么也没说,只是捏了捏邓夷宁的手。
将余季拖出去时,司徒桦也被他一并放走。他从周澹一口中得知,司徒桦在一次任务中救过他,二人是过命的交情,他也知道司徒桦并非心甘情愿待在李韶诠身边。
只是余季一死,便再无人知道她是为何去黑鲨的了,也就不知道当时在赵怀允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澄夜忽然摇了摇头,想起一个人:“或许有一个人知道——马顾。”
当机立断,李昭澜拜托宋无深问了一嘴,可马顾一脸茫然,说只听过这人的名字,不知道她的身份。还说余季是赵怀允找来的,说是从山匪手中救下的,但这姑娘脾气大,也是个不服管教的主,跟王聿那臭脾气有得一拼。
宋无深看他样子不像是装的,也没再为难,如今从大理寺去了诏狱,他这日子越发的不好过,但比大理寺来得安全,他住的也是心安理得。
澄夜下山后就一直待在昭王府,惹得沈隽光也是常常光顾,沈父这几日在朝堂落下了不少闲话,说他跟昭王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为了让闲话止住,李昭澜想了个馊主意,竟让季淮书带着骆阁老三番五次登门,于是朝中的闲话变成了骆阁老携大理寺一同偏向昭王。
昭王得到朝中重臣偏向,太子新婚燕尔无暇顾及,种种流言一时四起。
李昭澜倒毫不在意,任由那些人嚼舌根子,他咧嘴一笑,拍了拍许久未归的李慎恒。自从靖王上次在南永州端了银坊据点,李峥就急不可耐地让他回宫,只是沿途被不少事耽搁。加上被女人绊住了手脚,李昭澜难得松快点,便调侃他两句。
李慎恒却直戳他心窝子:“昭王妃还没醒?这都几日了,没让太医过来瞧瞧?”
李昭澜搁下茶杯:“瞧过了,说是体内毒素入侵脏腑,何时能醒得看她自己。”
“听她说过。”李慎恒点头,之前在枝靖府时,二人谈过闲话,说起过最早她在宣州中毒之事。他抿了口茶水,说道,“你那地方没有解药?”
“有,但最早没能盯着她彻底解毒,后来被李韶诠得手,又中了一次。”李昭澜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窗,眉眼间是掩盖不住的疲惫,“这两种毒药有点邪门,总之情况不太妙。”
李慎恒不太会宽慰,男人间也不必多说些肉麻之话,他命人寻了些上好的药材送去昭王府,算是尽到兄长之责。
邓夷宁身子骨硬朗,躺了四日便醒了过来,醒来后刚活动半刻,鼻腔便开始止不住地流血。太医急急从宫中赶过来,生怕是疑难杂症,可瞧过脉象后只丢下两个字,惹得在场众人哭笑不得。
周澹一笑得趴在自家大哥身上,指着李昭澜,话都说不清:“一个昏迷的人,在殿下手中竟然能养得过补,倒真是让太医院那些老头子自愧不如。”
邓夷宁揉了揉眉心,甚是无奈。她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宣州,沈隽光带着沈芮宜和施茹双齐齐住在了昭王府,美其名曰是要好生照顾她,却个个心思都不在她身上。
地上斑驳星光,晃得她睁不开眼,抬手试图挡住,可阳光却透过树叶,从指缝中溜出来。
宣州放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小产 “惠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