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50章

“两年前?”宋无深仔细回忆着,“若王妃想问的是北疆一战,确实算大案。可此案不归锦衣卫管,北疆案卷在刑部架阁库,若刑部没有,便是在照磨所。”

邓夷宁换了个说辞:“去年冬末,有人在你们诏狱见到过昭王殿下,说他奉旨查一桩旧案,是什么案子?”

宋无深一时不知她的意思,只模糊地回答:“这……臣还真不知,但当时昭王殿下的确频繁出入锦衣卫,且是拿着陛下的金牌,臣不敢多问。”

“陛下还给了金牌?那便是能调阅锦衣卫的任何案卷?”

宋无深点头。

邓夷宁不再多话,上了马车,打算入宫去找李昭澜。在宫里转了一圈也没见到他身影,秋竹也未曾见到他回昭澜殿,再离开皇宫时,已是酉时四刻。

马车到了昭王府,府门紧闭,入内也只见正在除草的园丁,春莺倒是跑得快,可也说没见过李昭澜。她心里泛着嘀咕,想着许是赶去了刘集老家,便也不再多虑。

临近亥时,昭王府的大门被敲得砰砰作响,丫鬟隔着门缝一望,见来人带着刀,吓得脸色一白,转身便往内院跑去,敲响书房的门。

邓夷宁推门而出:“何事如此慌张?”

“王妃,门口来了好些锦衣卫的人,点名要见您。”

“可有说姓名?”邓夷宁边走边问。

丫鬟摇头,只道自己惊慌失措,哪还顾得上细问。门前的宋无深见到邓夷宁后,松了口气,不等丫鬟走远,便急忙低声道:“臣的人在东市酒楼见到了昭王。”

邓夷宁投去错愕的眼神:“酒楼?他为何在酒楼?”

“臣不知。”宋无深拱手,“但还请王妃随臣走一趟。”

马车行至酒楼,邓夷宁跟在宋无深身后,拐进一间僻静雅阁。邓夷宁脱下身上的黑袍搭在臂弯,对宋无深点点头,推开了门。

屋内烛火低垂,李昭澜斜倚在榻椅上,身姿松散,一只手垂在榻沿,指尖扣着一只青白瓷小瓶。

邓夷宁见他一动不动,吓得俯身直探他鼻息,触到那点温热的气息,才堪堪松了口气。尚未直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她被这一动作惊得心跳未稳,正要抽手在一旁坐下,却被他顺势一带,整个人靠近了几分。

酒气并不刺鼻,只是淡淡的,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反倒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醉了。

邓夷宁扫过地上的酒壶,轻声笑道:“怎么了,喝好酒不带上我?”

男人轻笑一声,气息全打在她脸上,邓夷宁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道:“宋大人说要送你回来,你却不肯,都快臭死了。还以为自己是十几岁的小公子呢,在这里买醉装醉,嗯?”

“是呢。”他嘴角微扬,眼中却偏偏盛着几分委屈似的认真,“不装醉,夫人怎肯亲自来找我。”

邓夷宁一时无言,却也察觉了他的不对劲,许是今日在宫里发生了别的事,惹乱了心神,只能独自买醉。目光相对的那一瞬,连斥责都显得有些多余。

她正欲后退,李昭澜却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动作轻柔克制,却带着试探般的小心:“我今日……格外想你。”

那一瞬间,酒意、夜色和低垂的烛火仿佛一同压向二人。

邓夷宁尚未来得及开口,他已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而缓慢,带着一丝轻哄的笑意。

“让我亲一下,好吗?”他低声道,语气近乎哄骗。

几乎是趁着她气息微乱的一瞬,李昭澜便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失了分寸,低头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87章 关联 “是因为牵

这是李昭澜第一次失控, 似乎感觉不到满足,那种意犹未尽的贪婪将他裹挟,房间那点微弱的光已照不全他所处的黑暗。

他渴求着这一切, 却又不愿将丑恶的一面露给心爱之人,于是他一再隐藏。直至她持剑劈开牢笼,势必要将他带出, 可从未爱过之人的爱,是自以为是的爱。

李昭澜退开后, 唇间还挂着银丝, 凑上去轻点一次后,他问:“你恨我吗?”

邓夷宁不知何时跨坐在他的身上, 双手攀附在男人胸前, 半敛的目光里藏着一丝动情,她以为自己是理智的。

“为何这么问?”

这个回答在李昭澜的意料之内,因为她似乎习惯了反问, 无论何时何地, 她都不愿做那个最先开口的人。男人反常的不再惯着她, 整张脸凑了上去,堵住她的唇。可邓夷宁铁了心要问出个所以然,用力推开他, 喘了口气, 捂住男人的双眼。

男人仰头靠在椅背上,分明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红晕从脸颊一直泛至脖颈,领口微微敞开,连锁骨也带着诱人的颜色。双眼虽被覆着,却像是更清醒了些, 唇角微微牵起,呼吸可以放缓,胸腔的起伏却骗不了人。

他凭着记忆去寻邓夷宁的另一只手,引诱着放在自己脖颈间,喉结在她掌下轻轻一动,低声笑了一下。

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邓夷宁心口骤然一紧,几乎忘了自己想问什么。理智在这一刻被他用力扯断,她甚至来不及思量,身子已先一步俯下去,呼吸与他撞在一处。李昭澜明显怔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急切地迎上她的唇,克制被彻底击溃,手掌紧紧攥着榻边,青白瓷瓶早已不知去向。

索求与退让是同时发生的,这种压抑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悬停许久,好在大雨终于快要溢出。

放下手掌,男人微颤地睫毛上挂着烛火的影子,邓夷宁轻柔地替他扫去,难得没有破坏气氛。她主动趴在李昭澜怀里,听着男人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闷声开口:“他答应了。”

李昭澜一手挡在自己眼上,只露出半张脸,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过多的解释,他便懂得她想说什么。只是这气氛正好,却没能完成一些事,还是有些遗憾。

“嗯,你肯定行的。”

邓夷宁不想去问他发生了什么,至少在今日她不会问。灼热的气息隔着衣料喷进肌肤,她有些不自在地调整了下位置,正色道:“我有九成的把握,那玉印就是当年陷害谢元叙的玉印,马顾说是陆仲诚给的,但玉印在当年结案后,就应被尚宝司封存或销毁,没可能重新回到陆仲诚手里。”

李昭澜把玩着她的手指,补充一句:“这种涉及皇权的玉印,即便是伪造,也是会流入内府印绶监,不会进入尚宝司。”

邓夷宁若有所思道:“那便是有人调换了玉印,或者说如今的印绶监内,根本就没有玉印。”

“没有玉印也无妨,即便陆仲诚有再多的玉印,只要我们赶在太子发现马顾的踪迹前,将此事捅出去。谢氏周氏和季氏,还有岳父,甚至是四十年前所有的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邓夷宁回头,发丝从他手中滑落。

“可我总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距离太子大婚不足一月,马顾口中的两万大军还未找到下落,陆仲诚勾结太子的证据也未证实,就连他跟常坚的碰面也是少之又少,这该从何查起?”

李昭澜点头:“常坚不好动,那便将许仲山推出去,他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也坐得够久了。”

邓夷宁掌心撑在男人肩上,缓缓起身:“澄夜禅师下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李昭澜的眼神还有些迷离,他缓缓曲起腿,邓夷宁顺着重力下滑,稳稳坐在其胯间。邓夷宁根本没想到他的动作,两条腿根本没施力,力道重的让男人闷哼出声。

他失力地倒回躺椅,头仰着发笑,邓夷宁也被他逗笑了,从他身上起来,蹲在身边。男人见此往里挪了一寸,示意她挨着坐。

垂下的长发在他手边,他根本没心思同她说这些事儿,奈何邓夷宁心里想着的,全都是其他男人。

“你说过,季淮书的祖父是被澄夜的祖父所杀,我爹是因为掺合进了谢家纷争而有牵扯,那周家呢?周家为何会在这场计谋里?”

“周家与季家是世交,早年间有过娃娃亲,却因两家凑不出一双合适的儿女,便也没了下文。至于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

这话倒是让邓夷宁有点意外:“你跟他们兄弟俩不是从小长大的吗?为何不清楚周家的事?”

“为何我就一定要清楚别人的家事?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我便是知道,也不能随意说出口。”

邓夷宁奇怪:“那你为何告诉我季家和谢家的事?”

李昭澜从另一侧起身,倒了两杯茶,道:“因为这算不得秘密,稍微年长的人都知道这些事。”

不合时宜的,邓夷宁竟打起趣来:“昭王殿下是在说自己老吗?”

李昭澜不吃她这一套,继续道:“其实我们的困局就在此处。”

邓夷宁抿了一口,思索道:“是因为牵扯到谢家?”

“没错,你以为陛下如此爽快地答应重查聿靖之役就没有别的心思?陛下把持朝政多年,聿靖之役依旧是朝堂和兵部的一根刺,夫人以为,杜氏为何能接连将人塞进朝堂里?”

“杜氏也参与了聿靖之役。”邓夷宁瞬间了然。

李昭澜轻声说道:“我查到王聿贩卖的军器,背后有杜秉文的手脚,他杜秉文就算再厉害,这手也不可能伸到兵部里面,只是还不知到底是太后动的手,还是皇后动的手。”

“皇后不也被太后攥着命脉吗?只要太子一日在太后手中,皇后便不敢轻举妄动。”邓夷宁朝着他挑了下眉,“太子一死,说不定这东宫的位置就会回到你手里,如此说来,皇后的目标应是你才对,为何要对谢家残余下手?”

这番话逗笑了李昭澜,他说道:“你这算盘倒是打得精,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皇后没有对谢家下手的理由,那便只能是太后了。只是前朝那些事儿我也不太了解,谢杜两家确实有些仇恨,但谢家的死,未必就一定是杜家下的手,可别忘了还有陆仲诚那个害虫。”

邓夷宁梳理着事件,目前只有陆家与其他三家毫无牵连。陆仲诚虽不是个东西,但也不是滥杀无辜的货色,除了平日里攀大欺小,杀人这等勾当,凭她对陆仲诚的了解,确实不至于。

李昭澜忽然俯身低头,对上邓夷宁的视线,柔声道:“回家吧。”

邓夷宁点头,出门前重新穿上了那件黑袍,李昭澜只是看了一眼便明白,对宋无深投去感谢的眼神。

马车行驶一路,邓夷宁越想越兴奋,跑去书房东翻西找,还真叫她找到了一样东西。她兴致勃勃推开浴堂的门,却忘了李昭澜此刻正光着身子,浴桶里也只有一汪清水。

“我找到陆仲诚跟谢家的联系了!”她举着一块残玉,在李昭澜眼前晃了晃,“这是我从邓府找到的一块玉,之前我就觉得这玉不像是我爹会买的,可无论如何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这玉佩背面还有一些刻痕,但一眼便能看出雕刻之人并非工匠,这侵染下去的丝丝黑印,想必也是故意为之。”

澡巾漂浮在水面,李昭澜转身趴在桶边,看了眼踩在她脚下的踏凳,道:“夫人,此情此景谈论这些,可是有些不妥?”

邓夷宁目光扫过水面,从男人的指尖一直到耳尖,她视线停留的每一寸肌肤,都清晰可见地红了起来。她干笑两声,走下踏凳,还不忘介绍这残玉。

“那琬琰堂出来的玉,都会有他们独特的标志,虽不起眼,但绝对错不了。如果这残玉真的跟琬琰堂有关,至少能说明我爹掌握了琬琰堂的一些事,或者更直接点,陆仲诚想攀上我爹的关系。”

李昭澜明白她的意思:“可这样一来,邓氏就真的不清白了。”

“反正我相信我爹,他不是那种贪图利益之人。”邓夷宁有些为难,思索半晌后,她下定决心,“不行,我得亲自去见一见陆仲诚,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李昭澜追出来时,她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往大门赶去。他急忙叫住:“今日太晚,走山路危险,明日一早我同你一起,光明正大地去遂农。”

邓夷宁看着他发尖还滴着水,最后还是应了下来。只是天还未亮,昭王府的大门便再次被敲响,是宫里来了人,说陛下即刻召见李昭澜。送走他后,邓夷宁这才转身纵马,消失在城中。

抵达遂农已是申时过半,将马放在驿站后,问出了琬琰堂的位置。到了才知道,这琬琰堂竟就在琼醉阁的边上,那场大火虽烧光了琼醉阁,但琬琰堂却毫发无伤,听街坊邻居说,他们还是闭门修缮了一番。

重回此地,免不了想起一些人,也不知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安好。

出门前,邓夷宁将那印记画了下来,简单描摹一番残玉的形状。但铺子小二说没见过这等形状的玉,不过这个刻纹的确是他们家的。于是她又借着买玉的名头,问了一番刻玉印的事,小二说这些是掌柜负责的,他就是个卖货的。

只是这陆仲诚平日里也不出门,她在遂农待了整整两日也未能找到机会动手,邓夷宁心一横,打算点火,佯装烧了这琬琰堂。

她看着巡检军的路线,计算着脚程,黑烟冒起的一瞬,那些人正巧路过,琬琰堂最终也只烧了个大门。

陆仲诚赶来时,身上只披了件大氅,邓夷宁趴在对面的屋顶上,咂巴几下嘴里的草根,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作者有话说:

第188章 血海 他看见了谢

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陆仲诚猛地抽了一口气,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呛咳,胸腔起伏不定。他费力睁开眼,却只看见一片混沌的黑。寒意顺着发梢往下淌, 湿衣贴在身上,叫人从骨缝里发冷。

“醒了?挺能睡啊,好几个时辰了, 你平日里不睡觉吗?”放下木桶,邓夷宁嘲道。

陆仲诚垂着头, 眼神涣散, 似乎还未缓过神。他试探着动了动手腕,粗糙的绳索勒得生疼, 脚踝同样被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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