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48章

第184章 同舟 “三缄其口

大雨之后又是大雨, 下得没完没了。

通政司每日都收到几十封参本,都察院也不得安生,每日早朝都吵得不可开交。

刘集倒台, 让本就归于太子手中的其他大臣更是惶恐不安,为首的便是许仲山。他虽是礼部之人,却也是靠着贪墨受贿一路爬上来的, 这次太子放任不管,摆明了就是看不起他们这种寒门出身的人。钱如泓所犯算不上大罪, 最后也只得了个罚俸, 至于失职一罪,便全部算在了车驾清吏司头上。

如今朝廷大出血, 前后搭进去不少银子, 户部头上悬着一把刀,更是担起了重担。都察院也下了死手,不仅查办了朝中半数官员, 还联合户部查证今年登科之人的身份, 最后竟革去了一半的人。

几位太医几乎是日日跟在李峥身后, 生怕一个不注意,他就能给自己气死。

今日散了朝,李峥留下骆文在院子里下了盘棋。

“听说, 你把那玉佩给她了?”李峥落下一颗棋, 长舒一口气,“她怎么说的?”

“那是个聪明孩子。”骆文有些心不在焉,这好好一盘棋,被二人下得一团糟,“外头流传的那些话,陛下不必放在心上。不过太子的手脚越发不干净, 陛下还是得多注意些。听闻太子妃在慈宁宫待了整整两日,也不知杜氏有何打算,若太子妃此番作为是太子授意,只怕他会有更大的动作。”

“朕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苦了他们。”李峥自嘲道,“对了,你那侄儿这几日在大理寺可好?听说安和跟他有别的动作,打算让谢家那位也参与进来,这宫里真的是要变天了。”

骆文失笑着摇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陛下。那些个孩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好比年轻时的陛下和臣,不知天高地厚,才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李峥在棋盘边缘落下一颗棋:“怎么,跟朕下棋很是委屈?”

骆文笑了一声,说他这棋还是一样的臭,李峥笑着骂他几句,拉回了正题。

“兵部群龙无首,这几日有不少人都在走动,户部吏部严查严打,搅浑了不少人选。刘集那边还未尘埃落定,朕若是不让他死,如何给祁阳王一个交代。”

骆文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一个前半生几乎被架空的皇帝,在此刻终于有点起势,自然不想放过杜氏看重的人。

“可臣以为,刘集可免去一死。”

李峥手中的白棋一顿,叮啷一声落在棋盘上,拨乱了四周的黑棋。他收回手,只是看了一眼棋盘,冷声道:“为何?别以为朕不清楚,北疆的事跟他脱不了干系,只是朕没有证据罢了。”

骆文放下棋,抬眼对上李峥的双眼,忽然勾起嘴角,笑道:“陛下神机妙算,不也没算到昭王殿下要挟陛下赐婚吗?残云骑和谢家军的惨死,臣不愿再看到了,想必陛下也不愿再见。”

李峥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说道:“那刘集就这么放过了?他害死祁阳王可是板上钉钉的事,难道他不该死?”

“陛下。”骆文规整棋盘,那颗未下的白棋,正巧落在黑棋的包围之中,“前日朝会谈及聿靖之役,大理寺查到了些新的证据,如果这证据跟刘集有关,那他的死,会不会更有意义?”

“聿靖之役跟刘集有关?”李峥没反应过来,“若朕没记错,刘集入兵部不过两年,聿靖之役是平廿十六年发生的事,他刘集还在边关吃沙呢,如何能牵扯上关系?”

“关系么,不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刘集都能打点关系至武夷府,为何他不能插手聿靖之役。就算此法不通,那陛下可还记得罪臣田明风的口供?”骆文留了个气口,让李峥想了半晌。

“田明风是沧州州衙的人,也是杀害遂农知县之人,遂农……是苏青青的案子?这跟刘集就更没关系了。”

骆文垂眸一笑:“谁说没关系的?陛下可别忘了,刘集到底是在为谁做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峥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原来如此!”

“其实这件事,昭王早就看清了,被蒙在鼓里的一直是陛下。不过陛下有一点好,便是不插手昭王殿下,任其行事。陛下虽一直不喜太子,可在世人眼中,大皇子毕竟是储君,所作所为皆有情可说,但只要是昭王和靖王做事,便总会得到质疑,就好比当初民间传闻,长康双命。”

李峥一愣,不知说些什么好,若搁在其他人身上,早被拖出去打上几十棍了。但此时开口的,偏偏是骆文,他只能一笑而过。

“难得你还记得,但话说回来,刘集就这么放任不管,总归不是个办法。这段日子西戎的河道改造也开工了,户部也已拨了款,不如便将他贬去西戎,为工程出一份力。”

骆文笑着点头,不枉他绕了这么大个圈子。

只要刘集还在宫中一日,他的死就必须得有个理由。若只是背上弑将之罪,全家都不得安生。若以工部的名头将他派去西戎充数,说不定以刘集的脑子,还以为是李昭澜救了他,那他在西戎是死是活,就跟朝廷再无瓜葛了。

刘集落到工部手里,是崔万运这个工部尚书也未曾料到的,他带着陛下的口谕找上李昭澜时,对方还在锦衣卫诏狱。

对于在诏狱见到邓夷宁,宫里这些人已经是见怪不怪了,毕竟这女人都敢跟陛下叫板,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的。

这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马顾从大理寺被转移至诏狱,多亏了宋无深的帮助。此刻,三人正商量着马顾日后该如何处置,当事人坐在草席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侯爷得知儿子死讯,如今是心灰意冷,不如交给都察院,让他们先走完流程,在刘集的处刑下来之前,让他父子见面。”

宋无深看向守在门口的几个校尉,道:“诏狱的人守口如瓶,请殿下放心,此事绝不会让外人知道。”

“那陛下呢?陛下过问,你该如何说?”邓夷宁一身粉黛,与这血红的诏狱格格不入,但眼底却充满血性。

“三缄其口。”宋无深垂眸,“臣既然上了昭王殿下的船,就没有下船的道理。祁阳王于臣有恩,臣宋无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如今能坐上掌印镇抚使的位置,免不了祁阳王的托举。”

李昭澜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放心吧,此事不会牵连你。”

“殿下,门外工部尚书求见。”

二人出了诏狱,崔万运像是见到救命恩人一样,立马跪了下去,李昭澜见此以为出了大事,急忙将他扶起,拉到一旁。

“怎么了?为何这般莽撞?”

“殿下,你可得给下官想个办法啊!陛下方才来旨,称西戎改河道一事近在眼前,便将刘集交于工部处置,这刘集可是太子的人,下官这若是搞砸了,太子岂能放过下官?”

邓夷宁安慰他:“先别急,此事定不会这么简单。这消息是何人来报?”

“是季公公。”

两人对视一眼,邓夷宁收回视线,想了片刻,道:“陛下此番定是想将刘集免去死罪,既然如此,不如先将刘集扣押在刑部,就说拟定的西戎改道人选还未择定,这段时日工部防汛繁忙,还得拖上个三五日。若有人想保下刘集,那刑部绝不会错失良机。”

崔万运皱眉:“王妃这是何意?这等要紧关头,何人敢保下他?”

“大人就先别管了,按照我说的去做,工部定会相安无事。”

“这……”

崔万运虽见识过邓夷宁的本事,可她毕竟不在朝堂,许多事不知轻重缓急。他看向李昭澜,得到后者的首肯后,才恭敬地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人一走,两人随后走向马车。

“你怎么想的?陛下为何要大费周章让刘集去西戎?”刚坐下,邓夷宁就迫不及待开口。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似是胸有成竹:“以我对陛下的了解,这等法子,断不会是他想出来的。”

“为何?陛下难道有意留他一命?”

李昭澜温声解释:“倒不是这个原因,刘集一事落在大理寺头上,虽说锦衣卫掺合其中,可复审依旧是三司。刑部自身难保,都察院亦不会监守自盗,只有大理寺能动手脚。若刘集死在大理寺,或是死在羁押去大理寺的途中,你觉得季淮书身为大理寺卿,能逃过一劫?”

邓夷宁思索半晌,颇为意外道:“这是骆大人的法子?可若是刘集死在去往西戎的路上,那便成了工部的责任。骆大人竟如此狠心,为了保全侄子,要搭上工部的性命?”

李昭澜摇头,替骆文解释:“自然不会,他或许有后手,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不过骆大人此番倒是提醒我了,刘集不能死在宫里,他只能死在宫外。”

邓夷宁似乎懂了骆文的含义,接下李昭澜的话,继续道:“刘集一旦死在宫外,刑部便有了无数种说辞,太医院刚检查过他的身子,若是在宫里出现因病而死的情况,刑部就又被推上风口浪尖了。钱尚书一旦倒下可就麻烦了,刑部尚书这位置,可比兵部来的厉害。既如此,若真有人对刘集下手,那此人定是太子党羽。”

李昭澜赞同:“没错,只是我们现在少一味药剂。”

“不少,我们可以用精铁的事保下刘集。”邓夷宁脑子转得快,立刻摇头,“他当时在丘北,丘北驰援北疆之事他是亲历者,但这一点越障侯并不知情。宫里都以为刘集是从丘北军出来的,只要我们坐实刘集曾在枝靖府待过,哪怕只有一日,刘集就是有百张嘴也说不清。自然,他也就成了亲历者。”

李昭澜侧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欣慰,毫不吝啬地赞赏道:“都能想到这一层了,有长进。”

邓夷宁对着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沉声道:“既然有人要他死,那我便要让他活得长命百岁,要他愧疚着过完这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185章 就计 “你诓我?

比刘集处刑来得还快的, 是邓夷宁升任辽北总督的消息。她这几日忙着打点丘北的人,短短两日,便写了十几封书信寄往枝靖府, 家中的信纸都快不够她写了。

消息一出,邓夷宁悬着的那颗心是彻底死了,辽北总督这个名号看着风光, 背后不知红了多少人的眼。

“你说陛下是怎么想的,又是封号又是官职的, 这不乱了律法吗?”

今日沈家设乔迁宴, 邓夷宁被沈芮宜特地邀请至家中,自然少不了施茹双这个热热闹闹的小姑娘, 只是她见着周肃之就没了人影。

沈芮宜投了颗果脯在嘴里嚼着, 对陛下的做法表示不理解,但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也就只能跟邓夷宁发发牢骚。

“拿人钱财就得依约办事, 如今我吃着官家饭, 定是会惹上一身腥, 这是我随军那年便想通的事。”邓夷宁拍拍她的肩,“行了,今日是乔迁宴, 别聊这些丧气话了。”

沈氏药庄今日营业, 门前礼炮炸响,邓夷宁捂着耳朵看热闹,沈隽光也在她身边。

沈隽光说,澄夜已经有段时日不在山上了,她回家已经月余,可还是习惯隔断时日就去山上小住几日。邓夷宁听了只能装作不知道, 毕竟谢家事关重大,也不可能随意透露,只能寥寥几句宽慰她。

远处几匹马奔驰而来,停在药庄门前,烟雾散去,邓夷宁看清了来人。

魏越直奔她而来,低声道:“刑部出事了,刘集死了。”

“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大理寺传唤刘集,刑部负责押送,就这么一条街的距离,便遭到了伏击。殿下让我来通知王妃,请您去一趟刑部。”

“那你呢?带着这些人是要去哪儿?”

魏越简单回答:“殿下怀疑刘集的家人遭到陷害。”

邓夷宁点头,跟沈芮宜说了句抱歉,转身朝着刑部而去。

今日宫门前多了些锦衣卫的人,就连进出的官员也得严格搜身。刑部吵得不可开交,平日里口诛笔伐,眼下倒一个个泄了气,大眼瞪小眼。

“什么情况,今日是何人视事?”

这群人挨个行礼,一个盘领右衽绯袍的男人从中而出,朝着她鞠了一躬:“臣刑部右侍郎韦致,见过昭王妃。今日是臣入刑部视事,刑部狱今日是郎中张准坐值,他应还在那边。”

“能否告诉我事情原委,为何刘集会突然转去大理寺?”

韦致看了一圈四周的人,道:“臣也只是听说,是大理寺少卿派人去的刑部狱,刘集在刑部本就待了有些时日,这工部不接手,刑部就只能耗着。许是听说大理寺来要人,也就没多想,直接将人交了出去。”

“你们钱尚书呢?”邓夷宁看了一圈,没见到钱如泓。

“陛下知道此事后,已经派人将钱尚书叫过去了,一起的还有大理寺卿。”

邓夷宁这心里瞬间凉透半截,还真给李昭澜说准了,这刘集死在了去往大理寺的路上,季淮书这次真是在劫难逃了。

想必此时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刘集一死,所有的事情就可以都推至他头上,这样一来,邓夷宁计划用精铁一事保下刘集,也就彻底没戏了。

“大理寺少卿……封策!”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大理寺少卿之子,几月前就见识过这小子坑人的能力,只怕这事一出,封老爷子第一时间便会将他送出去。

听见封策的名字,韦致身侧之人开口:“莫非王妃还不知道,这少卿之子早就死了。”

“死了?”

“对。”韦致点头,回忆道,“也就上个月的事,起初传闻是被鬼上身了,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少卿大人在大理寺没日没夜的查案,几乎没怎么回过家。就是有一日早晨,家里来报说封策半夜自己掉进水池里给淹死了,为此,封家还闹过和离呢。”

邓夷宁倏地瞪大眼:“掉水池里死的?为何大半夜会在水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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