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稀记得当晚自己是跟在祁阳王身后的,只是那机关开启后,终归是没能压制住心中的好奇,就跟上去看了一眼,谁知道祁阳王那些人竟直接消失在巷道之中。
她顾不得其他,正专心致志地找机关,只觉背后忽然一阵刺痛,一支箭稳稳穿过她的肩,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双腿无力地倒地,昏了过去。
“那支箭涂了麻沸散,也不是军中用箭。”马顾看了眼她肩头的位置,此刻还算有点良心,“放心吧,你的胳膊好着呢。”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这会儿轮到邓夷宁好奇了。
马顾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三个字:“玉沙关。”
邓夷宁忽然低头一笑,看来自己真的是被冲昏了头,竟忘了玉沙关这件事,自嘲道:“原来如此,没想到玉沙关的这些人,竟还是听从你的命令。”
“少说废话,你此行目的到底是什么?”
“两件事,第一件就是救你,第二件事——”邓夷宁顿住,忽然卖了个关子,“西陵失守跟北疆沦陷到底有没有关系?”
马顾皱眉,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需要回答就好,”邓夷宁仰头,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有,或是没有。”
小侯爷性子向来不好,遇上邓夷宁更是一点就炸,他怒气冲冲开口:“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谁啊?”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也对,老侯爷本就不喜欢你。你不过是你大哥的替身,连你大哥的万分之一也赶不上,老侯爷凭什么重用你。”看眼马顾就要失控,她不但不闭嘴,反而添了把火,“再说了,你——”
“闭嘴!我让你闭嘴!”马顾猛地嘶吼出声,呼吸陡然急促,“我才不是马全的替身,我才是马家最有出息的那个!”
他忽然踉跄着后退几步,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癫狂的笑,那笑比哭还难听。
“你知道吗,我会杀人,我杀了好多人——”
他一边倒退,一边张开双臂,像在炫耀着什么,因为语速过快,嘴角似乎泛着点白沫。
“血溅在脸上,热的、腥的,但是很甜!好多人头被我捧在手中,那不是人头,那是蹴鞠!”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词不成句:“我会投球!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我才是最有用的!”
邓夷宁始终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目光将他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面对这样的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
等那股疯劲儿散去后,她调整坐姿,正面对上马顾。
“祁阳王的两个儿子,是你杀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密道 颜良叹服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他抬眼,神色忽明忽暗,嘴角却勾起一丝不合时宜的笑容, “祁阳王杀不了我,你也什么都不会知道。”
马顾的神态很奇怪,时而清醒, 时而疯癫,说话看似很利落, 却毫无逻辑可言。
邓夷宁注视着他, 一种猜测在她脑中浮现。
无故悲喜,哭笑无常, 常伴有四肢抽搐, 眼下的黑青表明他时常睡不好。在方才的激烈挥舞下,还曾短暂地捂住过胸口。
情志病。
这种病人她曾见过,虽算不上什么大病, 却需要足够长的时间去静养。望着马顾的模样, 许是一直以来都活在马全的阴影之下, 从未得到过越障侯的肯定。
“对,马全什么都不是。”邓夷宁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他要是真有能耐, 就不会死这么早了。”
马顾瞳孔骤缩。
邓夷宁看着他微微抽搐的手指, 说道:“但他死得其所,他成就了我,也成就了你啊。”
“胡说!”他猛地上前一步,又在半途顿住,脸色由红色转白,“他算什么东西?他算什么东西!”
马顾喘得厉害,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马全若在世,如今也有三十出头了,论功绩论野心,还轮不到你对祁阳王的儿子动手。”
“想套我话?真以为我疯了?”马顾忽然抬头,眼神凶狠又飘忽,“只要你交出我爹,你想知道的所有事,只要我知道,我全都告诉你。”
邓夷宁轻轻咬了咬下唇,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席话,当真是疯了。见她久久不说话,马顾自当以为她是在思考,便想转身离开,留给她考虑的空间,怎料转身刚走出去两步,她便开口了。
“越障侯手中,根本就没有那五千私兵吧?”
马顾脚步一顿,跟个炸药包似的,一点就炸。他拔高声调,说道:“你又知道了,你谁啊?以为自己是神仙转世,能料事如神?”
邓夷宁仰头打量着床梁,四周的装扮实在不像是侯府的配置,她猜测:“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是赵东的宅院,你躲在此处,是因为意图谋反的不是越障侯,是你吧?”
她表情淡如水,虽然一切都只是猜测,但她依旧面不改色,似乎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只是越障侯知道了你的想法,他替你掩盖了这一切,你却觉得是他坏了你的大计,所以当时我和昭王才能顺利逃出武夷府,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在背后暗中相助。”
马顾怔住,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上次逃离,邓夷宁真以为是自己足够幸运,拖着一个伤员竟能躲过李韶诠的重重围剿,可今日见到马顾的神态时,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马顾因为活在他爹的长期打压下,性子逐渐扭曲,认为自己就是马全的替身。马全是侯府嫡长子,自小跟在越障侯身边,别家小孩还在玩泥巴,他已经能独当一面,在军中有着小霸王的称号了。
马顾比他兄长小六岁,母亲在生下他后便出血而死,一家老小都将马顾视作灾星。但好在他是个男孩,就算是爹不疼娘不爱,家里还有个祖母疼爱,可祖母年岁已高,只陪了他三年便彻底长眠。
二房对他很不好,待他还不如一个下人的孩子,马顾从小身子就不好,但这张脸和脑袋没长歪,一股子聪明劲全随了越障侯。
十三岁那年,越障侯带着马全回家,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小儿子。马顾藏起伪装,在越障侯面前扮演个十足的乖小孩,侯爷深知对孩子的亏欠,便在下一次离开宣州时,带走了马顾。
邓夷宁看得出他的拿刀方式,与越障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管是站姿身形,还是神态韵味,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越障侯如今快有六十了,那日见面时却依旧神采奕奕,若非镣铐在脚,还真像凯旋的赢家。
马顾急切地想要找回越障侯,邓夷宁猜测他是想亲自动手杀了他。
自从她醒来,房中虽未见过其他人,但跟着他进来的侍卫还是露了马脚。上次她跟侯府的人打过交道,他们的盔甲上都有侯府的标识,虽说这些人依旧是穿着西陵军的甲胄,却将那一块标识抹去,留下一片凌乱的划痕。
若越障侯只是为了替他儿子顶罪,且真的存在不止五千私兵,那么这些私兵就只能在马顾手中,如此一来,她之前的对越障侯的猜测便都是自以为是了。
马顾没有接上她的话,恶狠狠瞪了一眼,气势冲冲地离开房中,随后进来两个丫鬟,守在门口。
颜良带着一群人进入武夷府后,眼尖地直接盯上赵东这群人,不过一个晚上,他们也发现了那个隐秘的机关,只是跟邓夷宁一样,机关开启后确实听见了启动的声音,却未能见到任何密道的出现。
巷道两侧都是商户,一家是蜜饯铺,一家是酒铺。店铺都不大,却都是人来人往,挨个排查显然是没有任何效果,只能等天黑后偷偷溜进去。
封士婕虽然娇小,但身手不比颜良差,于是主动包揽这个活儿,当晚便将两家店翻了个底朝天,还真叫她找到了。
也不知这机关是谁设计的,就在门前最显眼,但谁都不会注意的地方。
两人对坐在街边的扁食铺里,炉火噼啪作响,人声嘈杂,衬得他们这一角格外安静。
封士婕抬手,竹筷虚虚一点对街的酒铺门口,压低声音:“就是那儿,石阶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凹槽。”
她放下竹筷,手指沾了点碗里的汤汁,在桌上描摹着。
“凹槽恰好与石阶下方的一块青砖连成一线,乍看像是匠人留下的痕迹,可趴下去仔细看,就会发现边缘很是规整。我试过,”她继续道,“用刀背在那处轻轻敲,声音不实,只需抵住凹槽用力一推,石阶中间的两块青砖就会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个内陷半寸的铜环。”
颜良低低嗯了一声,抹了抹嘴。
“可我试着拉动好几次,都毫无反应,许是要跟巷道的机关一同配合才能开启密道。”
颜良叹服这些人的巧思,竟将一个机关设计得如此复杂,说道:“房间里有什么收获吗?”
封士婕摇头,喝了口茶,说道:“一切都很正常,但那酒铺柜台旁有一坛落灰的酒坛,坛身很脏,盖子却很干净。我试了试,这坛子是一体的,打不开,或许也是某个机关。”
颜良的神情逐渐复杂起来:“这是藏了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机关?会不会是一条密道,里面就藏着小宁信中所说的那五千人?”
封士婕想了想,觉得不可能:“把人藏在密室里,吃喝拉撒都是问题,更别说训练了。”
“军器——”颜良忽然想到,“对,西陵多次内乱就是因为军器不足,难以抵抗外敌,百姓各种税交上去得不到庇护,这才多次起义。”
封士婕往后微微一仰,抻了抻脖子:“可他们屯这么多兵器作甚,军中所用都是上好的铁器和火药,这拿去市集上卖定是会被发现的。”
颜良忽然抬头,看向对面的石阶,有个大胆的猜测:“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小宁信中提到的越障侯谋反一事是假的,若谋反另有其人,那这些兵器就是有用的。”
封士婕想不明白,只觉得脑袋空空,左耳进右耳出,还不如直接打一架来得快乐。她晃了晃头,皱着脸很是痛苦,这么久了还是没联系上邓夷宁,她这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表情过于愁苦,引起了颜良的注意。他问道:“怎么,担心小宁了?”
“嗯。”封士婕闷声回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心里也很慌。”
“别瞎想,今晚再去试试,如果那密道里真的是军器,只怕这事儿没我们想的这么简单。”
当晚,封士婕在他的掩护下再次采取行动,如她所料,这机关确实是需要同时开启,但依旧是只听得见声响,看不见密道或是密室。
颜良站在巷道里,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变化。
这条巷子是蜜饯铺用来堆杂货的,有一道侧门,但挂着锁链,还落了一层灰。机关正好在那扇门的最底下,只是用稻谷遮掩着,不易被发现。
颜良总感觉按下机关的同时,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只是来回看了好几次,石墙也被敲了个遍,依旧毫无收获。
“将军!这条巷子有问题!”
巷道口传来封士婕的声音,颜良看向前面,却没有任何发现。封士婕又叫了他一声,这才发现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走到她的位置,只见封士婕蹲在后方的一口水井旁,在水井四周观察着什么。
颜良观察了半晌,没看出特别的,问道:“怎么了?”
封士婕在地上找了颗石头,掂了掂重量,用力扔进水井,几乎是瞬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碰撞。
颜良根本没听见,还是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这个不是水井。”说着,封士婕转回巷道,找了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棍子,伸进井里,等她拿出来时,水痕竟还不足她半个身子。
颜良瞪大眼睛,眼神里满是佩服。
“这水井下面应该就有个密道,再叫两个人过来,他们开启机关,我们在这儿守着。”
按照她的方法,两人在水井边确实能感受到一丝震动,却依旧看不见密道出现。就在两人百思不得其解时,颜良想到了那个酒坛。
“不是说还有个坛子吗?去试试能不能转动。”
封士婕眼睛一亮,立刻翻进去转酒坛子,却怎么也转不动。
颜良交代两人开启机关,等铜环被拉动时,她再次转动酒坛,一阵轻微的晃动后,后方传来颜良惊喜的声音。
“成了!”
将现场复原后,封士婕从另一侧巷道走进,看见地上出现台阶,别提有多兴奋了,迈着步子就往下走。
颜良横刀挡在她面前,眼神锐利,说道:“别急,万一是陷阱呢?”
封士婕有些等不及,原地踏着碎步,说道:“我就下去看看,不会走太远。”
颜良还是不放心,怕她急性子一上来会出事,最后拦住她自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