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夷宁偏头不解:“宝源局主官?为何会查到西陵去?”
她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昭王殿下透露的消息,区区一个主官,怎会查到这些事。”
“陛下以为,越障侯是要谋反?”邓夷宁沉默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不对,应是陛下以为太子生了异心,那越障侯是太子的人。”
“权力到手,是谁的人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越障侯必须坐实了谋反一事。可如今只是豢养私兵,他功勋加身,最多落个全家流放,但我今日在太子书房看见他送了一封信出去,也不知道是给谁写的,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邓夷宁端起酒杯敬她:“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太子妃之位非你莫属啊。”
笑意从她脸上慢慢淡下来,方竹妤看着她许久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昭王妃,这宫里的人都知道,太子妃的人选最初是你。若非昭王使了些手段,你才是这池心殿真正的主人。”她毫不避讳,眼神间满是欣赏。
邓夷宁一猜就知道她想说什么,笑道:“看来你在宫里没少打探消息,这种陈年旧事你都知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李韶诠的秘密不叫秘密。”
邓夷宁看着她似笑非笑的嘴,承认方竹妤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一颦一笑都勾着魂儿,也难怪李韶诠非她不可。
“太子若是知道自己枕边人戴着假面,他会怎么想?”
方竹妤喝过不少酒,可无论这宫里的酒再是多美味,她却始终咽不下去,仿佛千万根针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潇洒说道:“我管他怎么想,既然是他执意要让我成为太子妃的,他就应该付出代价,随意篡改别人的人生,他就应该得到报复。”
两人沉默片刻,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倒是那碗汤被二人一扫而光。
等人收拾好残局,邓夷宁开始在院子里打圈晃悠,方竹妤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那张榻好似有魔力那般,躺上去就不想下来了。
逛了一圈,邓夷宁在亭外站定,目光不自觉落在方竹妤腹部,开口:“对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没了。”方竹妤侧过身子,面对她。
“他动的手?”
方竹妤垂眸,轻嗤一声:“我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不得不说方竹妤是个狠角色,不仅对别人残忍,对自己也是毫不手软,但看着她比上次相见时脸蛋稍加圆润,邓夷宁心里说不出的苦,那是她偏爱自己的证据。
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但方竹妤偏偏是个追求自由的人,她只要自由。
“婚期定在三个月之后,到时候,你会来吗?”
邓夷宁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总觉得她不会顺利走完仪式。想了许久,只说了四个字:“你别犯傻。”
“放心吧,我不会死的,要死也会拉上李韶诠给我垫背,我这人最怕疼了,一丁点都不行。”方竹妤笑着看她,可眼神却平淡无比。
月亮高挂,告别她后,邓夷宁径直走向乾清宫。
乾清宫外,灯火刚熄,江公公正合上殿门,转身时看见站在阶下的邓夷宁。
她上前一步:“江公公,陛下已经歇息了?”
顺着台阶往下,江公公站到她面前躬身道:“是,昭王妃若是有事,不若明日再来。”
邓夷宁应下,告别后转身往回走,只是在昭澜殿并没见到李昭澜。
“没回来?可乾清宫已经没人了,江公公也走了。”
春莺迟疑了一下,道:“但确实没回来,奴婢也正疑惑着呢,还以为王妃与殿下在一起。”
邓夷宁没再多说,转身便走:“我去趟东宫。”
池心殿内依旧一派祥和,方竹妤还是没有回屋,更是把屋中的被褥搬到了外面,享受一如往日的宁静。
“方竹妤,太子回来了吗?”
她眼睛都没抬:“没呢,怎么了?”
“乾清宫已经没人了,李昭澜跟太子都没有回来,会不会是出事了?”
“急什么,两个皇子出行,千百名士兵跟着,还怕被人杀了不成。”方竹妤轻笑一声,掀开被褥起身。
邓夷宁眉心一紧,往前一步:“什么意思?他们出宫了?”
“越障侯疑似谋反,又是太子的人,只让太子去处理定会落人口舌,可若是昭王殿下也去,就完全不一样了。”
话落地的那一刻,邓夷宁只觉脑中一声炸响,理智被硬生生掀翻:“方竹妤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过来吃饭,故意让我留在这里听你那些话,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方竹妤,胸口起伏得厉害,与初见时那个低声求着自己说要离开东宫的人相比,她还是沦为了东宫的一颗棋子,一颗算不上锋利、却又足够致命的棋子。
“我什么意思?”方竹妤忽然笑出声来,笑得张扬又刺耳。她抬手扶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却越发高昂,“我觉得你可怜,我想帮你!我说我想离开东宫,我求你帮我!虽然你没有答应我,但我不怨恨你,因为你肯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
邓夷宁紧张地咽了下唾沫,既想听下去,又害怕听见不想听的东西。
“然后我就知道了你要回到西戎的事。”她收住表情,忽然变得格外冷静,却越发狠厉,“你知不知道,你跟着昭王殿下去遂农的那些事,还有你去丘北征战,都是他李昭澜一手策划的!”
邓夷宁终于动了动,刚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一手撑着柱子,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掌心下,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方竹妤越说越快,整个人又笑又哭的:“我不想看你被他瞒着,你不能救我,但我可以救你。我说过,这东宫我来去自由,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事,你会感谢我的!”
邓夷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后退两步,说道:“方竹妤,你疯了。”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她猛然抬头大吼一声,瞳孔骤缩。
绕过栏杆,方竹妤从亭中出来,一步步逼近邓夷宁:“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知道这么多吗?为何会知道你才是太子妃的人选?因为李韶诠的太子之位是从昭王手中抢过去的!你才应该是名正言顺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她停了一下,两行泪猛然落下,滚烫的温度几乎一路灼烧至下颌,哽咽两声后,才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你才应该是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离间 “你跟我一
“方竹妤你在说什么!”
邓夷宁声音陡然拔高, 尾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她盯着方竹妤,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不相信吗?”方竹妤轻轻一笑,语调散漫, 却字字见血,“我早就说过,这宫里是吃人的地方, 你们偏偏都不信。”
她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眼里掠过一抹讥讽:“我才进来多久, 居然就知道了连你都不知道的事, 说来不觉得可笑吗?”
邓夷宁拳头紧攥,喉咙发紧。
“我同情你, 我怜悯你。”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 被泪水蓄满的眼眶直勾勾瞪着她,“我说了,你领不领情我都无所谓, 可是王妃, 你连自己的杀父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未免太可怜了。”
又是一道闷雷狠狠砸在她心口。
邓夷宁逼近她,狠狠控制住她的双手:“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意思。”
“王妃若是知道自己枕边人戴着假面, 你会怎么想?”方竹妤没有挣脱, 高傲地抬着头颅,把这句话还给她,还扎心地补了一句,“你跟我一样可怜,我们都是同一类人!”
方竹妤狠狠挣脱束缚,留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瘸着腿往屋内走去。邓夷宁还愣在原地,消化着这些话,只听门闩落下的声音,她回过神。
“方竹妤你把话说清楚,你都知道了些什么!”敲门声一阵高过一阵,门却屹立不动,她只恨自己没有佩剑前来,否则定要踏破这间屋子。
“方竹妤你开门!”
门内寂静无声,无人回应。
“方竹妤——!”
她的叫喊过于尖锐,引来了侍女的驻足,邓夷宁双眸赤红,敲门的手丝毫没有卸力,身后侍女相互推搡,谁也不敢上前。
“王妃!”
秋竹跑得满头是汗,急匆匆靠近邓夷宁,却见她神情亦是不对。
“出事了,春莺打听到殿下跟着太子连夜赶去西陵,说是去围剿越障侯。但不知怎的,她被皇后娘娘的人带走了,奴婢也是从东门的侍卫那儿打听到的,该怎么办!”
邓夷宁脸色一变:“春莺……春莺被皇后的人带走了?为什么,这事儿跟皇后有什么关系?”
“奴婢不知道,奴婢也是一头雾水,眼下该如何是好?”秋竹慌乱摇头,声音也发虚。
短暂的沉默后,她不容置喙地开口:“备马!快!我要出宫!”
没有人能大胆到在即将关闭宫门前,纵马飞奔在宫道之中,除了邓夷宁。即便是御林军瞧见了,也只当没看见,纷纷侧身让行。
夜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马匹快速飞奔在街道上,停在大理寺门前。
“大理寺卿何在!”
守门的差役被她这阵仗惊得一愣,立刻横戟喝道:“何人擅闯大理寺,速速下马!”
“宣州都司佥事邓夷宁,”她低眉看去,字字掷地,“还不速速通报!”
差役对视一眼,语气放缓:“季寺卿今日不当值,这个时辰应是回家了。”
问清他家地址后,邓夷宁未再多言,立马调转方向,疾驰而去。
木门被敲得咚咚作响,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片刻,季淮书一身素衣开了门。见到来人是邓夷宁,下意识往她身后看去,却没见到任何人。
他眉头微蹙:“王妃?此时前来可是有事?”
“越障侯谋反,”她语速极快,几乎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李昭澜跟着太子去了西陵,如今昭澜殿无人看守,就连跟着我的侍女也被皇后抓了过去。”
季淮书表情骤然凝重。
“眼下我能想到以正当理由入宫的人便只有季寺卿了,烦请季寺卿立刻入宫,守好昭澜殿,替我救出春莺。”
季淮书不假思索,立刻应下:“我立刻入宫,但此事周公子可知晓?你一人去西陵的胜算不大,加上他或许能多一分生机。”
“多谢提醒。”邓夷宁已转身离去,声音逐渐飘远,“我立马就去,宫中就交给你了。”
一个时辰不到,越障侯疑似谋反的消息已在宫中传开,李峥得知邓夷宁离宫,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置喙。
最担心的莫过于瑛妃娘娘几人,李含枫的和亲暂缓,她还未来得及感谢邓夷宁,眼下又出了这等糟心事。李含枫得知消息后非要去昭澜殿替她三哥和三嫂守着,被李潇允拦了下来。
而此时此刻,邓夷宁已然顺利离开宣州,她不知道他们走的是哪条路,只能循着地图,选最近的一条路进入西陵地界。
只是刚入西陵城时,守卫为难了她一阵子,等顺利入了城,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她想的这么简单。
事情传入御前后,越障侯便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可他并没着急弃卒保命,而是抢在太子等人抵达之前,做了一系列事。
西陵总军离皇宫不过相隔三城,处理那五千大军不是难事,只是西陵衙门的名册若平白无故多了五千余人,他也不好交代。思来想去,只能连夜下令清点驻军名册,将那批私兵拆散编入原有的军额之中,改换番号,兵符仍采用旧制,对外呈报为自查。
可只是这么做,只怕朝廷不会善罢甘休,所谓皇室过错不过一封罪己诏,只要他主动承认守地军饷军籍混乱,主动请官员核查,将责任归咎“治军不严”四个字上,便位在尚可赦免之列。
但军饷这事儿并非小事,他不能自己一个人担下这责任,造假并非两日能写完,故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军饷和军粮尽数并入这些年修缮军事防御与整备军资之中,就算太子想当场查账,也难以在一两日内厘清。
他自以为能逃过这一劫数,可李韶诠才不会想这么多,他根本不打算让越障侯父子活着离开西陵。那日在东宫,李昭澜将那把剑拍在地上时,他便立刻明白西陵已经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