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不怀疑。”邓夷宁压低声音,“深秋时节虽是疫病频发季,可像这种毫无征兆地发病确实奇怪。刑伯,你可还记得当时被染上瘟疫的百姓是何种状态?”
“活得没见到,死的倒是见过一大堆。”刑自也弓起身子,倒了一杯茶,“全身红疮,疮口都是指甲挠破皮的痕迹,想来是发痒难耐。至于其他的不太了解,这东西邪门,没人敢靠近。”
他一口饮下后,给她出了个主意,说道:“但你可以去问问青禁台的医僧,我记得当年朝廷特地将病人安置在山中,请了医僧去医治。”
“又是他们?”
“嗯?” 魏思洛疑惑,“这话是什么意思?”
邓夷宁解释:“这次在丘北两城突发洪水,也突发了瘟疫,最初也是全身起疹子,挠破之后便开始高热不退,最终无药可救,活活被烧死,死后在体内发现蠕虫。”
萧就瞪大眼睛,放下茶杯,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虫子还能钻进体内,这么邪门?”
“在水里发现的,与丝线一般粗细,得名线虫。说是因为疹子被挠破,又长时间泡在水里,这才让线虫得手。”
颜良轻吸一口气:“能入水的虫子,莫非是水蛇一类?太不可思议了,我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虫子。”
邓夷宁当时得知这个结论时,与几人现在的表情几乎一致。
魏思洛继续问:“所以这次也是医僧解决的?”
邓夷宁点头:“但他们也没说这跟北疆的瘟疫有相似之处。”
萧就问她:“你问了?”
她摇头。
萧就瞬间明白,这种事本就人心惶惶,若再扯上当年之事,只怕会引起恐慌。
邓夷宁也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当时并未追问,本想等后来处理完军务再说,谁知道陛下口谕传来,她只能回宫复命。她不甘心地哀叹一声,说道:“如今远在西戎,就算是想要问个清楚也没机会了,还不知何时能回去。”
萧就意外:“你还要回去?”
邓夷宁看向他,重重地点了个头。
他啧一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可惜了你这一身的武艺,不如与那昭王和离怎么样,待我日后退居,举荐你做西戎主帅?”
“老萧,我如今可是佥事啊。”邓夷宁打趣几声,“若是平反乱贼,说不定就是辽北总督了,区区一个主帅的位置,岂能满足我?”
一旁的魏思洛愣住,随即哈哈大笑,抬手往她肩上一拍:“好、好!就做个辽北总督!朝中还从未有过女子能做到这般官职,舅父果真没看错你。”
萧就没明白这话,这宣州谁人不知,邓夷宁自小便是个不安分的主,意外入宫闯入校场后,便萌生了入军的想法。邓氏世代皆是武将,其女就算不能继承衣钵,也不会就此安身宅院。
邓夷宁算是跟邓毅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从小性子就倔得要死,爬树下河样样不落。同龄的女子已经能熟读四书了,她却大字不识几个,还能当街骂得那些个纨绔子弟狗血淋头。
为此,邓毅德头疼了好一阵。
后来一次意外,他带着年仅七岁的邓夷宁入宫参宴,谁知邓毅德根本看不住这小家伙,一个没留神,她竟跑出几里远,误闯皇宫校场。
邓毅德发了好大一通火,当着众人的面将她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邓夷宁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回家后缠着爹娘说要参军,否则就以死相逼。
小小年纪就知道以死相逼,也多亏了自小在街上跟混混打成一片。
后来好说歹说才让她放弃了这个想法,怎料魏将军因公务找上门,没过多久便传出邓氏长女参军的消息。
萧就听得一头雾水:“所以,不是你缠着魏老将军执意要参军的?”
邓夷宁知道自己在宣州内的一些流言,但没想到萧就知道的,也是从宣州流言里听来的。
她笑道:“当然不是了,我爹答应了我,只要我能入私塾到及笄,他就不会再管我做其他事了,我又何必忤逆我爹。而且不是我去找的魏老将军,是魏老将军主动找上邓府的。”
几人听不懂了,怎么完全变了种说辞。邓夷宁眉梢一挑,他们不知道也不奇怪,毕竟真正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多,就连邓府的大门都没传出去。
当年魏老将军的确是因公入了邓府,可并不是什么大事,两人没说上几句话便被幼弟打断。
邓夷宁知道他的到来,眼巴巴守在门外,等父亲离开后才探了个脑袋,结果被魏老将军抓个正着。
魏老抬手:“我记得你,你叫邓夷宁。”
邓夷宁小小一个,衣着却不是其他女儿家的衣裙,而是束手束脚的干练劲装,魏老眼前一亮。
“是我,臣女见过魏将军,上次在校场多有冒犯,还请魏将军不要为难我父亲。”尚且稚嫩的嗓音与她一身气质完全不符,举手投足间颇有邓毅德年轻时的模样。
魏老算是听懂了,这小家伙以为是上次勇闯校场,不仅扰乱了他们的训练,还大言不惭要跟将士们比武。
按照当朝律法,误闯皇家校场便是重罪,更别说其他的。只是她年纪尚小,只怕扛不住几十棍子落在身上,所以在她看来,自己此行是来责罚邓毅德的。
见魏老不说话,她以为自己真闯了大祸,脸色霎时煞白,扑通跪下:“臣女知罪!校场是我闯的,扬言要同将士比武的是我,说要顶替魏将军的也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将军万万不可牵连父亲。”
说完,她还给魏老重重磕了一个,着实把他老人家吓得不轻,连忙顺着她的话答应下来,扶她起身。
“其实啊,此次前来不是因为你犯了错,而是因为我看中了你的一身武艺,想求你父亲允你参军。”
邓夷宁大喜,可立马又垮下脸,一脸愁苦,很是为难地开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已经答应父亲要读书习字,得等到及笄才能参军。”
魏老一脸痛心疾首:“若等你及笄,那可就来不及了,你是武将之子,可曾见过哪家孩子是及笄或是及冠后才参军的?大家都是自小便在军中长大,正所谓耳濡目染,你父亲如今不用征战前线,你这一身武艺若是不加以指点,那可就白白浪费了。”
邓夷宁闻言立马挺起胸膛,义正言辞:“可夷宁是君子,君子就不能言而无信,就算日后军中不要我,我邓夷宁大可仗剑天涯,成为一名江湖侠客,亦能杀敌卫国。”
魏老没想到她这张嘴这么能说会道,险些被噎住:“这不叫卫国,这是逞能。我早就听说同知长女一身反骨,上可爬树抓鸟,下可入水摸鱼,还可拳脚相加、重拳出击。在你们这条街上,你就是名副其实的恶霸,恶霸是不能成为江湖侠客的!”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眼看邓夷宁嘟着小嘴,他干脆再添一把火:“就算你有朝一日真的名满江湖,可被世人知晓你自小便欺凌弱小,百姓会如何看待你?”
“我才不是呢!我是为了保护她们!”邓夷宁嚷着嗓子大吼一声,魏老往后一缩脖,好似真被她吓到了,“将军自然是厉害,能抗击蛮夷倭寇,保护百姓安危,可城中的安危呢?将军见过大户子弟欺凌弱女子吗?见过小小年纪就知道对乞丐拳脚相向的权贵吗?将军什么都没见过,凭什么说我是恶霸!”
她红着眼,觉得眼前的魏老和当时在校场看见的完全不一样,心里升起一股异样。
偏偏这时——
“邓夷宁!”邓毅德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怒喝震屋,“你长本事了是吧,敢对着贵客大喊大叫!你是要气死你亲爹吗?”
小小的邓夷宁红着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腰杆挺直。邓毅德的吼叫吓得她直哆嗦,双目和嘴却是暗自使劲。
她爹气个半死,手指在她脑袋上狠狠一摁,嘴皮子都不太利索了,说道:“是嫌你爹活得够久了是吧,啊?这可是西戎的大将军,你小小年纪就敢如此不敬,我看你也别习武了,脑子里全是浆糊,给我在祠堂里罚跪,三天!”
魏老不好插手他们的家事,只能开口让邓毅德别跟小孩子计较,邓夷宁一听说她是小孩,那倔驴脾气瞬间上来,梗着脖子起身,顺拐着出门往祠堂走。
她走了也不乐意,不走也不乐意,邓毅德张口就要家法伺候,被魏老一把揽住。
“你说你,还是这么大脾气,也难怪朝廷这么多人记恨你,活该。”魏老丝毫不留情面,张口就教训他,“这孩子的脾气就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你骂她不就等于骂自己,何必跟自己过意不去。”
邓毅德大手一挥,在他对面坐下:“别跟我唧唧歪歪的,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鸠罗 如今的鸠罗
众人听得直乐呵, 生怕错过任何细节,但邓夷宁说到了这里就不肯说了。
刑自也不乐意了,连声轻啧道:“说完啊, 半吊子话不吉利。”
邓夷宁唇角一勾,说道:“杀生之人不讲吉利,刑伯也是上年纪了, 竟信这个?”
“你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听着怎么都不得劲。”刑自也佯怒道, “快说, 你是怎么让魏老将军带你随军的?”
“我是真的不知道——”邓夷宁语气诚恳,“我爹罚我在祠堂跪着, 我这脾气上来后, 自然听不进任何话,魏老将军是晚膳后来找的我,就说他有办法能让父亲允我参军,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众人异口同声。
“说必须得是我死缠烂打, 必须是我耍无赖, 不能让我爹和其他人知道是魏老主动提出参军这件事的。我想也没想就应下了,谁知道后来传来传去,就成了说是魏老将军迫不得已才将我纳入麾下的。”
几人听完都是一脸的茫然, 魏思洛半信半疑地开口:“就这样?”
“字字句句都是真话, ”她竖起三根手指,“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魏老要这么做,总不能是看上我在校场的那三脚猫功夫吧。”
萧就拍了拍魏思洛,问他:“你觉得你舅父是怎么想的?”
魏思洛五官都皱成一团了,他从未听自己舅父说过此事,若非今晚她主动开口, 众人依旧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最后也不知邓夷宁从何处将几人藏起来的酒找了出来,这天气微微热,喝酒后发汗,再吹过一阵凉风,很是惬意。
若是次日醒来后不头疼就更好了。
几人就这么在庭院里东倒西歪将就了一晚,但他们还是好心地将邓夷宁扶进屋中。
封士婕起的最早,给几人熬了解酒汤,还不等几人缓过神,一名将士急促敲开将军府大门,称蛮夷又来了。
蛮夷是他们对拜古勒的俗称。
拜古勒前王上是远近闻名的恶人,妄图吞并大宣,可前朝皇帝历经数十年的斗争,挫败了王上的野心。
有其父必有其子,王上留下了三个儿子,大儿子胥鹰亦是当今拜古勒王上;二子摩崖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只是在四年前的一场战争中,死在了邓夷宁刀下。
如今频频入侵的便是三儿子鸠罗,比起前两个哥哥,鸠罗的狠毒更是他们的千百倍不止。
除了三个儿子,前王上还有四个女儿,长女是侧室所生,因自小长得漂亮被王室选作当朝的贡品。
摆在祭台上的供品需肤若凝脂,唇红齿白,鸠罗第一次见到长女是在五岁那年,他被两个哥哥推举成为了当年的奉供人。
奉供日在七月十五日,所谓奉供人,需提前半年抽血,将血冰冻封存,等到奉供日再将血化开,浇灌贡品。
年仅五岁的鸠罗不懂,只觉得每次抽血都疼得要死,不过好在奉供日两年一次,这种痛不用每年经历。在经历第三次奉供时,他将抽血之人残忍杀害,用那人的血代替了自己的血,那年他九岁。
也是从那时开始,鸠罗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乎血是谁的,只要将所谓的血浇在贡品上,仪式就算完成。
供奉行为是神的旨意,王上说,是神在告诉他们,天下终将统一,终归会在他们拜古勒的手里。
鸠罗虽不喜读书,却也知道这都是那神棍仙师的鬼话,表面上虽然一副配合的样子,可奉供日出来的血,不是畜牲的,便是随便哪个下人的。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迎来了自己第六次奉供。
许是神的旨意,他在奉供日前一晚鬼使神差地想去看一眼供品,却发现供品正在与祭坛的扫地仆私通,两人就在明日举办奉供仪式的祭坛之上。
他不动声色地看完了全部,最后谁也没说,离开了祭坛。
次日,供品死了。
众人感到无比害怕,以为做错事触怒了神,但只有鸠罗一个人知道,他在血液里下了毒,因为除了用血液浇灌供品,供品还需要饮血。
就这么毫无声息的,在她死去的第七天,拜古勒迎来了第一次灾难。
拜古勒身处沙漠中心,却罕见地下了两日暴雨,有些人活了百八十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水,因此拜古勒自然没有防水工程。
这场暴雨不仅摧垮了百姓居所,更让拜古勒的人更加确信神的存在,因为神不会白白将一座座城池送到他们面前,除了带兵打仗,没有别的办法。
长女死后,宫里的人认为此事不吉利,只因长女不是正统皇室血脉。可王后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供品,鸠罗心疼二姐,于是杀了三姐一家,强行将她绑上祭台,怎料三姐一头撞死在祭台上。
次月初,王上大怒,杀红了眼,将侧室所生的最后一个女儿送上了祭台。但祭台供奉有个条件,必须是处子之身,小女儿得知后,当晚便找心上人共度良宵,将消息告知王上后,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
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王上不得已日日挑选嫔妃侍寝,可从怀上到生下也要一年的时间,这次祭祀被破坏,必须择良辰吉日补上,否则触怒神仙,他们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