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可害羞的,都是自己人。”
“嗯?这个词是这个意思吗?”邓夷宁抬头,察觉到李昭澜今日的种种不对劲,“你有事吗?”
本意是问冒险来此可是有要事告知,可落在李昭澜耳里,完全换了个意思。
“夫人嫌弃我?”
邓夷宁闭眼,沉默,觉得两人根本就不在同一条线上。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再次问他:“我是说,你冒险翻窗进来找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或者是你有了别的发现?”
李昭澜恍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而后瞬间被自己蠢笑,当真是关心则乱。
“没有,只是想见见你,”他注视着,“仅此而已。”
邓夷宁更加确信李昭澜今日很不对劲,起身站在床上,低头看向李昭澜,招招手。
他乖乖走过去,搂住女人的腰。
手背贴在额头上,又对比了自己的体温,确认李昭澜没有生病,这才拍了拍手,示意他松开。
“你今日好生奇怪,到底怎么了?”邓夷宁有些害怕,害怕再次听见谁又死了。
李昭澜望向她,发现自己总是欲言又止,明知道两人之间藏着太多的秘密,却又总是开不了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有些不忍心告诉她。
邓夷宁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上次二人这么久久地对视,还是上月出征那一晚。耐心被彻底消磨,她打算不理他,刚下床穿好鞋,忽然又被李昭澜抱进怀里。
这次的拥抱不同于前两次,一只手环住腰,另一只手将她的脑袋狠狠扣紧自己的颈窝,邓夷宁被迫踮脚。
男人潮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闷声里,她听见了四个字。
“石常死了。”
李昭澜明显感觉怀里的人一怔,而后是腰上缓缓上攀的手掌,越收越紧。他心疼她的双腿,但此刻却不想挪动一寸,任由她站在原地缓和情绪。
良久,他听见耳边传来同样沉闷的声音:“何时发现得?”
李昭澜微微抬起头,说道:“今日辰时,靖王府门前,李韶诠应是知道我来了,这便是他的下马威。”
“那靖王他……”她说了四个字,有些说不下去。
“他也什么都知道了,包括李韶诠在南永州大肆收购铜银之事,我全部告诉他了。”
“王爷,石——”语调迅速上飘,鼻音越发明显,邓夷宁哽咽了一瞬,“石常也是因我而死的。”
错开身位,他双手捧起邓夷宁的脸,安慰的话在嘴边说不出来,他想说不是的,但偏偏石常确实是因通风报信而死。
邓夷宁的眼眶红得厉害,明明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她不想让李昭澜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所以低头抵上了他的胸口。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主动亲昵,却是以这样的方式,李昭澜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想起与石常的第一次相识,他不清不楚的说了一句话,如今回想,他口中的“他”,指的便是李昭澜了。
邓夷宁对石常了解的不多,也可以说是并不了解,唯一知道的便是他以前在西陵待过。
然后呢?
她问自己,结果便是没有然后了。
快速调整好情绪,再抬头时,眼中已涨满红血丝,却看不见泪水的踪迹。
“他——受苦了吗?”
李昭澜懂她的意思,不知道怎么回答,便只能一直沉默。时间久了,邓夷宁自然也就懂了,两人心照不宣,都没再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擦过他肩头,推门而出。
李昭澜没有回头,也不会追上去,在她抬脚时候低头一瞥,忽然收回步子。
方才她低头的位置,赫然出现晕开的水痕。
出了营房右转,她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走向侯鸣文的房间,一脚踹开房门。
大门被踹的哐当一声,侯鸣文依旧坐在桌前,闻声没有丝毫的诧异,平静抬头,对上她盛满怒气的双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死了!”
话音落下,侯鸣文忽然泄力,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霎时无力地靠在椅背,随后两行泪顺着面颊滚落。
邓夷宁只觉胸口炸开般的疼痛,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救他!”
“我怎么救?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我要怎么救他!”侯鸣文喉结剧烈滚动,声音近乎破碎。
邓夷宁俯身逼近他,眼底全是难以压制的悲怒:“那就应该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侯鸣文,在别人口中的你,不应该是如今这副模样的!”
侯鸣文咧嘴笑出声,笑意惨淡:“那应该是怎样?一腔孤勇,不问世俗,还是不惧险境?你自己都说了,我这条命是捡的,我不应该珍惜吗?”
“可他们跟了你足足两年!是狗都养熟了吧?你呢,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哪怕你告诉唐贤他们,石常也不会就这么死了!”
他倏地站起,失控般吼道:“可这里不是西戎!”
泪珠成线,一滴滴砸在地上,侯鸣文止不住地颤抖:“这是最好的办法,只有瞒住他们,只有这样,丘北军才不会被世人诟病!”
邓夷宁被他一席话怔住,半瞬后,她无力收回手,眼底翻起悲怆,颤抖着开口:“所以,到头来……是我错了,是吗?”
侯鸣文怔住,眼神瞬间空了几分。半晌,他才沙哑开口:“不是你的错……王妃,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
他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每个字都从胸口被鲜血淋漓地撕扯出来。
“我不说,是因为太子已经起了杀心。若是被唐贤他们知道,太子不会只杀石常的,连带丘北出兵的所有将士,他都会下令除掉的。”
邓夷宁盯着他,眼神开始收紧,逐渐变得有些错愕:“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他都会下令除掉’?”
侯鸣文如鲠在喉,斟酌着说辞,许久才启唇开口。
“王妃,你太天真了,世间并非只有黑白两面,有的人就是走在黑与白之间的,而人性就是如此。丘北不如西戎的豪迈,在说一不二的丘北是活不下去的。无论王妃怎么说我的不是,无论要死多少个人,丘北军的名声不能被毁,否则,天下定会大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升官 “还不接旨
不欢而散的结局就是, 谁都说不准这是不是最后一面。
也不知李昭澜是如何躲过重重巡防兵,进入侯鸣文营房的,但侯鸣文见到他并不意外, 而是郑重其事地起身行礼。
“侯大人,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清楚,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今日是王妃忧思过重, 还望侯大人别往心里去。我二人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邓夷宁怒火中烧, 奋力甩开他的手:“李昭澜你什么意思!你放开我!”
“小点声, 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本王夜闯军营吗?”李昭澜捂着她的嘴往外走,她虽然生气, 但并不想给他带来麻烦, 还是乖乖跟着他回到营房。
一进门,她便出手推开李昭澜,气冲冲上床, 将自己罩进被子里。
李昭澜上前戳了戳圆鼓鼓的她, 讨好似的道:“生气了?”
邓夷宁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李昭澜也没再催促,就这么坐在床边。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被子里传出几道吸气的声音, 她却依旧没有掀开被子。
临走时他在桌上点燃的安神香已烧了一半, 方才忘了关门,香气散了不少,他也清醒了不少。
邓夷宁忽然一把掀开被子,看向李昭澜的背影,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如果我没来丘北就好了。”
她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晏徐替她挡刀而死, 如今石常又因为报信而死,与其说是责怪侯鸣文的见死不救,不如说是责怪自己没这个本事护好身边人。
以前在西戎,大家伙儿都是有事儿说事儿,从不在背后耍小手段。宁愿大家伙敞开了说,然后痛痛快快打一架,也不想因为算计而失去身边人。
临甫三城顺利收复,只是损失惨重,今日路过军帐时,她亲眼看见半数以上的帐房都是空的。抛开这些,岐西的四万百姓,固安城死去的六万人,还有临甫未能逃出去的那些人,说一句生灵涂炭也不为过。
李昭澜静静注视着她,看着她的情绪逐渐平稳,刚想起身,右臂处一股力量禁锢住他。
回头,看见邓夷宁赤红而又平静的眼神:“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
“苏青青的事,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邓夷宁在他回答前快速起身,强行与他对视,却并未看见男人闪躲的样子,反而是逐渐堆满笑意的双眼。在她的注视下,男人点头承认。
“你——”
李昭澜出声打断:“先别骂我,事出有因,并且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邓夷宁让他解释。
李昭澜知道苏青青这个人,是通过南雁楼的线报,当时南雁楼一伙人在遂农接了个委托,无意中撞见刘渊寻死,了解来龙去脉后,告知了刘渊他们的身份,
刘渊见状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银子,说一定要为自己讨个公道,于是,他带着云非几人见了苏青青,策划了假死一事。
此事在得到李昭澜的准许后,原计划是在殿试当日敲击登闻鼓,可怎料新婚当日意外出事,邓夷宁迫切想要一个借口替亲眷证明,故而在前往姜衡思的宅院中,安排了苏青青与她碰面之事。
他们也只是知道刘渊的试卷被篡改,知道是遂农的几家大户筹划,至于陆英贩卖禁药一事,纯属意外收获。李昭澜也是在那时候才明白,事情并不是只有科举舞弊这么简单。
而假铜银和义仓被毁以及赵振之死,一件件一桩桩都超出了他的想象,但冥冥之中,所有线索都指向宫中。也就是沧州那段时日,他不得已抛下邓夷宁,回宫谋划,替她顺利夺下丘北征战的大旗。
她沉思一番,猜测:“那太子的婚事,也是你的主意?”
“只有尽快推举太子妃人选,才能稳住定兴和亲之事,替你在丘北多争取些时日。只是我没想到,李韶诠竟自己看对了方竹妤,致使陛下不得已在当晚宣布太子妃人选,否则他一旦起了疑心,定兴只怕熬不过月底。”说起这个,李昭澜也有些无奈。
“略有耳闻,听闻皇后也在其中做了些手脚。”
李昭澜点了点她的额头,颇为感慨:“对,太后年岁已高,但在杜氏的地位依旧不可小觑,皇后自是心有不甘。方竹妤算是她们俩共同的棋子,不过这颗棋,最终还是落在了我们的棋盘之上。”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他盯着邓夷宁好一阵,总感觉她变了,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眉间原本是舒展的,却在转过头的一瞬间皱了起来。
“说了,就没有我想要的效果。你若是知道一切,许多事就会发生偏移,只有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李韶诠最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邓夷宁知道他说的是假铜银那件事:“那你这不是把靖王殿下往火坑里推吗?”
“放心,此事陛下早有察觉,他不会有危险的。”
邓夷宁又问:“那靖王殿下知道吗?”
李昭澜想了想,诚实地摇头。
“原来你才是那个最可怕的人。”
“夫人过誉,都是为了百姓。”
“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不也是你算计中的一环吗?”她倒回床上,背对他睡下,没力气争辩一二。
李昭澜笑笑未答,转而说道:“不过还有另一事,等回了宣州,真得请求夫人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