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了错,心有不安。”
“爱卿也觉得朕让你去洛西城,是罚么?”宁邵看了她两秒,往茶桌去,“罢了。今晚进宫所为何事?”
‘外出一遭,怎么还开始怕朕了。’
江云悠已经肌肉记忆般自动抬脚跟上宁邵,此刻忽地听见宁邵这么句心里话,也很想流泪。
——要不是陛下你行为怪异,我何至于此啊。
两人落座。
吴平又领着人在四处亭角添了冰。
“臣在洛西城时得了一截不朽木,”江云悠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于宁邵面前,“祝陛下洪福齐天。”
是一个笔山。
木头雕刻,无釉,打磨得也不够精细。
他是一国之主,用来搁笔的架子数不胜数,断没有如此朴素之物。
“这是卿亲手雕的?”
宁邵摩挲了两下,看向江云悠。
“是。有些粗鄙,本——”
“朕很喜欢。”
宁邵垂眸,再度摩挲了两下。
像是为了证明此话不假,他抬手,将其递给上前来的吴平,吩咐放他桌上。
这一行为到弄得江云悠有些忐忑。
陛下的东西何其多,大都搁国库里吃灰,她雕此物也就是聊表心意,真放宁邵桌上又觉得实在担不起台面。
不待她开口,便听宁邵问她想要何赏赐。
此刻沸水刚好,江云悠抬手沏茶。
闻言微微摇头,“臣只愿陛下寿比南山,国泰民安。”
她语气平淡,好像是随口一说,却显出不带任何功利的真心来。
宁邵靠着椅背,拨着手串的节奏微顿。
他唇角微勾,露了一瞬的笑意,目光又落在江云悠低头露出的脖颈。
此番江云悠被晒黑不少,但裸露在外的皮肤越是粗糙,衬得藏在衣领下不易瞧见的肌肤便越发白腻。
那抹白染着月色,勾着人的目光情不自禁想往衣服下探。
江云悠没听到声,不仅心里奇怪,难道马屁没拍对?
她抬眼,恰好对上宁邵的目光。
宁邵轻咳一声,他换了个坐姿。
“此次西国上供了不少好布料,卿去找吴安挑一些。”
“……这桃色很衬你。”
江云悠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杯。
刚才那一瞬,她仿佛看见了那晚的宁邵,琉璃似的眸子染了欲色充满侵略性,可定睛一看,他分明神色如常。
或许是自己太惊弓之鸟。
宁邵的目光一直都挺有压迫力。
江云悠安慰自己,但听着宁邵的话,到底心神难安,想起她此番进宫除表忠心的另一个目的。
“这是秦霍给臣选的。陛下知道臣与他——”
“朕知道。”宁邵微微拧眉,“卿提此为何?”
——他莫不是在担忧朕对他生了心思。
——莫非真如吴安所言,朕对江爱卿太过看重,显得像个断袖。
江云悠不可避免地松了口气。
陛下您不是个断袖真是太好了!
高高悬起两三天的心落了地,江云悠不免有片刻松懈,是以她并未注意到宁邵的眸光变化。
宁邵看向她,眸光深深,“可是想让朕为你赐婚?”
江云悠没多做犹豫便摇了头。
毕竟她现在还是江云峥的身份,不到万不得已实在没必要。
宁邵微微挑眉,无法自控的指尖愉悦地轻点了两下。
“也好,他配不上卿。”
江云悠抬眸,宁邵也看着她。
他神色淡淡,嗓音也寻常,上位者的威压却如无处不在的夜色,叫人如芒在背。
“你是朕看中的人,若这般耽于情爱,便叫人失望了。”
“是。”江云悠低头,“臣谨遵陛下教诲。”
对味了,这才一位断情绝爱的皇帝该有的样子!
“此次让你西去,可怨朕?”
江云悠摇头。
“想不明白陛下深意时甘愿受罚,想明白后只恐臣有负陛下器重。”
她并非不明白,抛开种种不谈,光能寻到秦臧木这一点,又岂是巧合。
“是否有负,朕说了算。”
宁邵半垂着眼帘看她,声音温和,带着少见的期许。
“朕说了,希望在折子上看见卿的名。”
江云悠端着茶杯,愣在当场。
这一瞬脑海中像有烟花炸开,血从四肢百骸沸腾而起。
之前宁邵的这句话,江云悠并未当真。不管是她本身的才能,还是这般惹人非议的任职方式,注定这江侍郎成了无用的虚职。
可这洛西城走这一遭,情况便截然不同。
她由百官上书召回,手握‘南水北调’这块敲门砖,只要事成,她江侍郎也势必名垂青史。
“陛下,臣……”
江云悠指尖微颤,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热。
在她有限的社畜生涯里,从未吃过领导画的大饼,也十分不理解,但在此刻却突然明白,何为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不提此前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就是投胎到忠臣江家,耳濡目染,江云悠骨子里的爱国情怀并不少,若非如此,她又何须在意系统的言论。就算宁国覆灭与她何干,依靠江家雄厚家底,改名换姓,提前一走了之岂不妙哉。
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专制皇权下,宁邵给的厚爱,让人无法不动容。
热血上涌,江云悠脑子一热。
“臣自当竭尽全力。”
宁邵微微一笑,亲自给她添了茶。
“朕信你。”
月攀枝头,月上枝头。
秦霍终于看见出现在宫道上的江云悠。
这场会面比想象中久,结果也出乎意料……江云悠脚步如此轻快。同面圣时谨慎防备的紧绷状态截然相反。
“如何?”
他还是这么问了句。
江云悠心绪还未彻底平复,朝他奔走了两步,庆幸而好笑地摇头。
“是我想多了。”
“宁邵不发疯的时候,还挺好。”
不管是从父辈还是年轻人私交,秦霍可谓是知根知底,江云悠无人相商,也同秦霍说过除了那个亲吻外的所有事。
若宁邵真的是个断袖,又对她有几分喜爱,那事情就很糟糕了。
秦霍看着江云悠夜里明亮的双眸,并未放下心来。
“是么。”
“没有臣子敢觉得陛下好吧。”
江云悠不由侧目看向他。
秦霍当年跟着江鸿羽在战场上历练,虽有一身肃杀之气,但他又确实是高门世家公子的杰出代表,君子谦谦,在江云悠面前就更温润如玉,很少这般情绪地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话。
江云悠安抚般拍了拍秦霍小臂,知道他是在担心她被糖衣炮弹迷惑了。
“我其实也明白,陛下如此做派是因着我能解他头疾,他留了我的命,自然要我忠心耿耿。”
包括这次去洛西城,江云悠都说不清他的初衷到底为何。
如果她发现了异样却没往回报,或者若是爹爹行错说错,结果会不会同今截然相反?
这皇帝的心思才是天下第一难猜,还好她有幸能听见一两声,不然早就成刀下亡魂了。
“不管目的是什么,至少现阶段是安全的。”
江云悠说着看了眼尾指,露出点笑来。
她之前急着回京都,原因之一就是圆环里的红色在减少,但如今不止减少的回来了,甚至大幅度增长,现在手上的圆环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地方是银色。
如此下来,想必脱离头疾限制也用不上太久。
“或许都不用等到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