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想法冲击得她脑中有些空白,呼吸也开始急促。
杨鹏煊喉结上下滚动,他闭了闭眼,“臣愿——”
与他同时响起的,还有另外两道声音。
江云悠看过去,新出列的两位大臣也跪在了慕敏博身后,表示愿意替丞相受这口舌之刑。
“晚了。”宁邵掀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不耐之意又重了些,“丞相可还有话要说。”
慕敏博仍旧跪得笔直。
他黑色帽檐上的金色绣线折射着光,“臣恳请——”
宁邵目光一闪。
琉璃似的眸子彻底冷下来。
他腰身微动,不想再听这废话,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慕敏博双颊,刀尖一闪。
“陛下!”
数道声音同步响起,里面的悲怆几乎冲破人耳膜,有人已经不忍地闭眼偏开头。
片刻后,他们的目光,又都落在那道绯红身影上。
江云悠拽着宁邵的手腕,血红的玛瑙串珠恪在她掌心,刀尖离慕敏博不过一公分。
慕敏博睁开眼,黑暗褪去,影像落入瞳孔。
挡在他侧前方的少年呼吸急促,拦着陛下的手在不停地抖,连带着刀尖都轻微晃动,却仍然没松。
“陛下,臣有、有其他办法。”
宁邵偏头看她。
江云悠咽了下口水。
她就地跪下,“陛下并不是要丞相性命,但他年纪大了,恐会撑不过去。”
“不如改为禁言,”江云悠声音微颤,语速却很快,“如此既能达陛下之意,丞相亦能继续辅政,为国为民,替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丞相不该如此死去,”她抬眸,看向宁邵,“臣也不想死。”
若是慕敏博真的因此死去,宁邵还有机会当明君吗?
他本性如此,不在乎宁国是否大乱,可江云悠还不想死,也不想做亡国奴。
“恳请陛下三思。”
江云悠确信宁邵明白过来她背后的意思,躬身俯首。
宁邵如果相信她性命与国运相连,应该不会这么残忍,间接送她去死吧。
在江云悠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也响起一片如梦初醒般地异口同声。
“恳请陛下三思。”
宁邵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同样的官服,身形却瘦弱很多,绯色映着白玉似的脖颈,凸起的椎骨上点着一颗棕色的小痣。
“卿倒是口舌伶俐。”
江云悠蜷了蜷手指,还未开口,就听到宁邵不咸不淡的询问。
“丞相意下如何。”
慕敏博眉头紧皱。
他能感受到众多期盼的目光,杨鹏煊甚至在悄悄拽他衣摆。
他原是不惧生死,可江云悠有句话说得没错,若死了,这天下要如何呢?
慕敏博俯首,“臣知错,谢——”
江云悠一个激灵,猛地回神。
她胸脯起伏,呼吸有些快。
脑海里是被自动糊了马赛克的,落在她身边,属于慕敏博的小半截耳朵。
她甚至没看到宁邵如何动的手,而慕敏博也只是话音稍顿,待宁邵走后,江云悠松了口气时,才突然看到那染血的半边脸。
她有些魂不守舍地出殿,走了会,又调转头往清政殿来。
若非要找原因,只能说是直觉,江云悠觉得此刻她最好‘哄一哄’宁邵,至少待在他身侧缓一缓头疾。
到清政殿后,她顺口问了下吴安。
——谁惹他了。
宁邵虽暴戾,但对群臣,只要没押入狱,他甚少亲自动手。
结果才知道发生了这事。
“这背后是丞相的意思?”
江云悠明白过来。
慕景瑶不会主动去干这样的事,而宁邵又如此态度,不难猜想背后是慕敏博的意思。
他敢有这种想法,本死不足惜。
然而她以为只是宁邵心情不好……
江云悠看着吴安点头,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大人真是胆大啊,奴才都没反应过来。”
还好陛下没计较。
当时面对那种情况,他竟没反应过来叫侍卫,就让江云悠这般拦在了陛下面前,吴安想起就觉得背后发凉。
“竟有人敢这般拦着陛下。”
江云悠:……
不要用这种钦佩的眼神,若是提前知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拦。
宁邵最不喜受控制,纳妃搁在后宫都不愿意,何况是这种事。
“那慕贵妃如今——”
江云悠突地想起那柔婉的女子。
系统当时并未提到慕景瑶的结局,总不可能就这样死在这了吧。
吴安:“禁足在宫中。”
他迎着江云悠的眼神,又摇了摇头。
江云悠松了口气。
事情还不算最坏,被算计了,但没真的挨了算计也算好事一桩。
“我还是待得下朝后再来吧。”
江云悠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吴安不置可否,只是顿了顿,“陛下怕是知道你来过了。”
江云悠同他对视三秒,清清嗓子正正经经。
“烦请公公禀告陛下微臣求见。”
“大人客气。”
吴安也是寻常躬身,转身往里走去。
江云悠立在原地。
她回想今早宁邵的样子,不太确定他会不会见自己。
等了没一会,吴安的声音隐约传来。
“宣江侍郎觐见。”
江云悠深吸口气,抬步往里走。
宁邵并未在殿内,她一路跟着吴平到了外院的亭中。
夏日炎炎,亭子挂上轩窗纱帘,四角都已经堆上了冰,宁邵换了常服,墨色衣衫和配套玉冠,倒是君子如玉。
看不出早上的阴沉模样。
江云悠站了片刻,单膝跪下。
“臣拜见陛下。”
还不到正午,膝下的青砖已被晒得微微发热。
宁邵依旧没开口。
影子落在身前,江云悠低着头,听见了茶杯磕在桌上发出的瓷实声,心中不由叹气。
若宁邵真的没生气,早该喊自己过去坐了。
“臣有罪,请陛下恕罪。”
“嗯。”
宁邵从嗓子里应了声,鼻音慵懒。
“臣昨日有些中暑,今早神志不清,做了错事惹陛下不高兴,请陛下恕罪。”
宁邵捏着茶杯,闻言眼帘微垂。
还未说话,跪着的人倒是胆大的直起身,“陛下,可否讨杯茶水喝?”
这么一会,江云悠额头鼻尖都冒了细密的汗,耳朵也晒得通红,像是他腕间血红的玛瑙。
眸子倒是越发黝黑,带着些亲昵。
“渴着吧。”
他很残忍的说。
江云悠哎了声,都准备起身,才反应过来宁邵说的不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