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给我选择。”
与其留下来,成为你的心病,在日复一日的隔阂里,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不如当断则断。
“你不信我。”
“我永远不会相信一个帝王。”江云悠侧身,仰眸看着宁邵,“你是要我去赌吗,陛下。”
宁邵眸色暗沉,琉璃似的瞳孔仿若被切割,没等碎裂,怀里的人却抬手搂过来,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处传来。
“醒来到现在,共十九天零三个时辰,我第一次抱到你。”
两颗不同胸腔的心脏挤压在一起,宁邵心中剧震。他近乎有些仓皇地低下头,听见江云悠几近哽咽的声音。
“不信的人,是你。”
你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我的爱。
“不然你在犹豫什么?”
江云悠醒来后,就可以结束的任务,他在犹豫什么?
宁邵脑中剧痛。
因为在疯狂不受控的思绪里,近乎妖冶的理智,又十分清楚地认识到。
——如果江云悠留下来,他被刻意压抑住的疑心和占有欲,会不断疯涨。直到某天,他没克制住。
强权,江家人的性命,甚至,江云悠的人身安危。
而只要有了第一次,就像打开了魔盒,他会渐渐看不见江云悠意志,孤注一掷,最后爱恨纠缠地过后半生。
他觉得这样很好,又觉得不行。
渐渐将自己逼得发疯。
可江云悠选择了回到过去。
她选择了回到过去。
宁邵臂膀不由收紧,怀里瘦弱的人溢出一声痛哼,他放松力道,却又很想收紧。
毁灭和怜惜在脑海里打架,让他痛苦不堪。
“如果这是你希望里,我该有的人生,”江云悠从他怀里抬头,“那我也可以。”
这句话好像挤走了,胸腔本就稀薄的空气。
宁邵瞳孔微缩,有什么东西冲开理智的束缚。
江云悠紧紧盯着他,看着宁邵嘴唇翕动数次,最后他只是点头,“好。”
十天,其实很快。
同往日的每一个十天来说,也没什么特殊的。
对朝臣来说,可能是陛下不再拼命了,他像突然想通了,开始按时上下班。
对江家来说,就是江云悠终于回了家。
她像要把之前昏过去时没说的话补回来,逮着个人能腻歪好半天,连睡觉都要同孟兰蕙挤一个被窝。
前几天也还好,到后面,家里人也有点受不了了。
“故意的是不是?小时候都没这么腻歪。”
“好好好,不唠叨你吃药,爱出去玩就出去玩,行吗?”
江云悠勾着唇角,暖阳落在她身上,毫无负担地耍无赖。
当晚,她同宁邵走在街上。
或许是因为画像流传得有些广,这一路上,各种打量和攀谈多得离谱,江云悠烦不胜烦。
眼见着宁邵的目光,开始有杀人的欲望,江云悠赶紧买了个面具,以做遮挡。
不由有些感叹,“到时得废不少能量吧。”
等从这个世界离开,除了宁邵这个任务者,关于自己存在的记忆,就都会被抹去。
虽然交集浅的费不了多少能量,但耐不住她如今的知名度,实在是有些高。
宁邵身形微滞。
江云悠刚戴好面具,捕捉到这极为短暂的一瞬。
她先往四周看了看,没发现异常,这才看向宁邵,声音也压低了些。
“怎么了?”
华灯初上,宁邵背着光。
江云悠看不清他神色,隔了会才听见他开口。
“没什么。”
肯定不是没什么,不过既然他不愿意说,江云悠也没追问,她点头,手腕却突然震了下。
是那看不见的光屏。
每结束一天,它都会震动一下,到今天,已经是第七次。
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它震动的时候,两人正好待在一处。
片刻后,宁邵的声音响起,“还有两天。”
他们这几日默契的都没有提起,可谁也无法彻底忽视,那光屏上的倒计时,一分一秒,从不暂停。
“是啊,好快。”江云悠顿了顿,“好像只差一件事了。”
宁邵心中一紧。
“陛下给我赐婚吧。”
“……好。”
江云悠停住脚步,在人来人往的热闹里,看了他很久,“那就说定了,明日早朝,让爹爹呈名帖来。”
“会不会有些……太仓促了。”
江云悠摇头,“没办法,一切从简吧,不过东西很早就开始准备了,应也还好。”
宁邵不自觉摸向自己的腕间,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戴串珠了。
江秦两家,确实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成亲所用之物。
其实一点也不仓促。
若是没有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江云悠及笄后,就该有一场盛大的成亲宴。
“陛下会来吗?”
江云悠歪了歪头,好像在问天气那般,平淡得有些残忍。
微风吹过,宁邵沉默了很久。
“不早了,回去吧。”
他们是走回去的。
月色很亮,照着深宅大院,寂静得能听见偶尔的虫鸣。
“就到这吧。”
江云悠停下脚步,在她身后不远处,是江家的大门。
“要抱一下吗?”
宁邵没有动。
“好吧。”江云悠颇为可惜的放下手,“那我走了。”
她深深地看了宁邵一眼,转身离开。
下一瞬,腕间一紧。
修长的手指如冰凉的藤蔓,紧紧缠上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掌心却格外滚烫,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一蹭。
隔着薄薄的皮肤,那里蹦得像要跳出来。
半晌,宁邵轻轻笑了声。
“你也在紧张吗?”
江云悠呼吸停滞片刻,她看着面前光屏已经暂停的倒计时,不由抿出一个笑,顺着腕上的力道转过身。
她看着宁邵琉璃般的瞳孔,十分坦荡的承认。
“非常。”
她真的,非常紧张。
“我以为,要等到最后一刻。”
他们目光相撞,在这样的坦诚里,都不由升起一种感叹:某种程度上,他们真的很了解彼此。
明白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场带着算计的较量。
那道两难的选择题,落在了宁邵手里。
“万一我——”
“我在赌啊,陛下。”江云悠回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月色铺进她眼底,像有流动的银河,“我会赢吗?”
在那瞬间,宁邵脑中闪过很多相似的画面。
在许多艰难的日子里,江云悠打出的响指的声音,于他们是难得的消遣,以及无比强大的信心。
“你哪次没赢。”
他说。
她的赌,从来只出现在,完全掌控之时。
他亦无法逃脱。
“你真的做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