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春光过来的时候,宋建国已经被打了,脸上又疼,又觉得丢脸,已经躲回到屋里头,找颜秋芬哭诉去了,故而她这会儿才看见,险些憋不住笑,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不行!妈你太欺负人了,我和秋芬还活着呢,你把孩子接过去养算怎么回事!”他大声质问着,从小到大,他爸妈打他是理所当然,可孟淑梅打他,他就记恨上了,一点没注意到金二妹给他使的眼色。
颜秋芬这会儿也扶着墙出来了,潸然欲泣的样子,“妈,小阳是姓吴的,怎么能去姥姥家生活呢?”
孟淑梅看都不看这夫妻两个,只朝着所长说话,“您瞧得真真的吧?孩子丢了三天了,这亲生父母连看都没看过孩子一眼,要不是这孩子长得像,我都以为不是亲生的!”
所长这会儿已经十分能理解孟淑梅了,这对夫妻对孩子的冷漠却是少见。
颜秋芬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赶紧分辨:“不是,孩子在春光怀里,我知道他好好的……”
颜秋芬的话还未说完,就已经被孟淑梅打断,“你是我生的,我知道你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她拿手指了颜秋芬,又指了宋建国,“你们虽然是小阳的父母,但不过就是被金二妹操纵的提线木偶罢了,你们靠边去,让金二妹说。”
这话太伤人了,颜秋芬泫然欲泣,瞧了眼旁边的宋建国。
宋建国一脸愤愤,看向了金二妹,等着她将孟淑梅撵走。
金二妹眼睛咕噜噜地转,一看就知道是在酝酿着坏主意,所长阅人无数,知道孟淑梅恐怕要被讹,正想着该怎么帮忙,就见颜春光拉了拉孟淑梅的衣服,开口说:“妈,我想了想,咱们这么做不妥当,虽说是心疼小阳,但孩子天生就依恋父母,把他强行从父母身边带走,未见得就是对他好,咱们还是别自以为是了。”
金二妹一听这话,就开始紧张,据她所知,孟淑梅最疼这个小女儿,她的意见几乎能左右对方。
果然,孟淑梅黯然地点了下头,垂头看向了被颜春光放在地上自己站着,却一直抱着小姨小腿的小阳。
此时的小阳分不清楚小姨是不是真的要放弃他,惶惶不安,却一声也没吭。
不要小阳了?那她的计划还怎么实施?金二妹急了,推了一把距离自己比较近的宋建国,“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做主!”说着,她转向孟淑梅,扯出一抹笑来。
“我寻思了下,让你把小阳带走,确实对孩子更好,我是他亲奶奶,肯定要为他着想,这事儿,我同意了!”
听说金二妹同意了,孟淑梅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转头看向了颜春光。
颜春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不大情愿地点了下头,孟淑梅立刻笑了起来,对金二妹说:“成,那这事儿咱们两个就说定了。”
宋建国急得不行,正要插嘴,被金二妹一个眼神瞪过去,又被最懂她妈心思的宋建英给拉到了一边。
而颜秋芬这个亲妈此时站不住了,又回到屋里头坐着,人靠在窗户边往外瞧着,忽然觉得孩子让孟淑梅带回去养也不错,以后自己正好有机会经常回娘家了。
“不过,我有条件。”孟淑梅将脸上的笑容收敛,看向所长,说:“麻烦您做个见证,我还要跟他们签协议书。”
所长为着孟淑梅没被这一家人讹诈而觉宽慰,立时做了个尽管说的手势。
“小阳这个外孙子我认,但颜秋芬和宋建国这对女儿女婿以前咋样,以后还咋样,不允许你们打着照看孩子的名义跑来家里头,孩子有什么事儿,我会找你们的。还有就是,孩子的户口和粮食关系我要迁走,你要是同意,咱们就签订协议,把这些事项说清楚,要是不同意,我扭身就走。”
金二妹眼睛转了转,觉得这两项不叫事儿,第一项说是那么说,但有小阳在,还真不让他见父母不成,至于第二项更加正常,这会儿每个人的粮食都是定量的,粮食关系跟着户口走,颜家三人没傻到省出自己的口粮来给小阳。
“签就签,为了小阳,我也豁出去了。”金二妹说。
孟淑梅转向颜春光:“你给咱写两份协议来。”说着又跟所长解释,“我闺女是负责宣传的干事。”
负责宣传的干事,写这些文字性的东西易如反掌,所长瞧见颜春光从随身挎包里掏出钢笔,趴在窗台上,在塑料皮的本子“刷刷刷”,不大一会儿,一式两份的协议书就写好了,从本子上撕下来,一张递给孟淑梅,一张递给金二妹。
金二妹大字不识一筐,宋老蔫巴也是个睁眼瞎,老大宋建军一家三口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老二宋建国虽然接受了小阳要去姥姥家生活的事实,但一时半会儿的心里头不舒服,金二妹也不指望他,就把协议递给了小学文化水平的宋建英。
宋建英磕磕绊绊读了一遍。协议写得十分简单,就是写明了孟淑梅刚刚说的那两项,写明小阳以后归孟淑梅抚养,跟宋家再无关系。金二妹听着觉得没问题,就拿着笔在上面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
跟孟淑梅交换过后,又让所长分别在两张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而后一人一张留存。
孟淑梅问小阳:“有你想要带走的东西吗?”
小阳摇摇头,大大的眼睛里只有喜悦的光芒,他的惶惶不安全都消失了,只有对于美好未来生活的向往。这里没有任何他想带走,或者留恋的人和事儿。
“那就走吧。”颜春光拉住了孩子的小手。
颜秋芬扶着墙走出来,叫了一声:“小阳。”
小阳扭头回看,朝着她摆了摆手,“妈妈再见。”
颜春光深深地看着颜秋芬,提醒道:“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你的脸色实在不好。”
说着,一行三人还有所长一块离开。
“所长,今儿真是多谢您了,小阳,还不快谢谢所长伯伯。”孟淑梅感激地对着所长说。
伴随着小阳奶声奶气的道谢声,所长笑呵呵地,“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是帮着做个见证而已,正好,你们要转孩子的户口,就别多跑一趟了,跟我到所里头,我把户口和粮油、副食关系迁移证明给你开好喽。”
孟淑梅忙又道了谢。
回到派出所,其他警察都回去了,只剩下值班的警察,在所长的指示下,很快就办好了户口迁移手续。粮食局在派出所设有专员,负责粮食关系的迁移、粮票兑换、发放等,所长对他们的业务也很熟,也就一块帮着办了。
等手续都办好了,孟淑梅又十分不好意思提出请求:“所长,您能不能就今天的事情帮我们写个情况说明,盖红章的那种,我寻思着,万一金家要是反悔,找官面上的人来家里头,我也好有个凭据。”
所长想了想,觉得这不是大事儿,便答应了,找出印着东城区公安局字样的信笺,说:“让你家宣传干事写,写完了我看看,要没啥问题,我给你们盖章。”
正合孟淑梅的意,而颜春光也是早有准备,不多一会儿就写完了,拿给所长看。
所长看了看,上面详细写了要将小阳带回去抚养的原因。所长也看见了金二妹等人对于小阳的态度,自然认同,很爽快地在上面盖了印章。
将这份派出所给予的背书小心放进包里,孟淑梅不免又对所长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所长将几人送出了门,并且交代,如果有需要,可以再来找他们。
这会儿八点多了,天黑透了,不甚明亮的路灯亮了进来,颜春光早就有所准备,拿了手电出来照亮,并将小阳背了起来。
颜春光朝着派出所对面的胡同小声喊着:“爸”。
颜国柱从背光之处走出来,小声问:“都办好了?”
颜春光笑着回答:“都办好了。”
小阳是被颜国柱送过来了,把孩子送到派出所门口,他就在附近躲着,偷偷观望着这边的情况。
小阳欢快地叫了声“姥爷。”
颜国柱答应一声,想把孩子接过去,颜春光往旁边躲了躲,“我来吧,一点都不沉。”
孟淑梅拍拍外孙的小屁股,说:“赶明儿就把你养成小胖墩。”
这些年来,小阳一直是他们心里头一想到就难受的伤疤,今儿,终于把这个伤疤养好了!
“嘻嘻,我是小胖墩!”小阳在小姨的后背上,肆意笑着,到了小阳该睡觉的时候,但他一点都不困,精神抖擞。“姥姥,我以后真的和姥姥、姥爷还有小姨一块生活了吗?”他再一次确认着,等到肯定答复后,小嘴巴欢快地唱起了歌儿。
隔天上午,孟淑梅带着小阳去了小街派出所办理户口迁入和粮食关系的迁移。因为跟派出所的人都很熟,很快就办好了,拿着崭新的户口本和粮油副食本,孟淑梅指着上面的名字让小阳看,“你的户口和粮食关系都转过来了,这下该放心了吧?”
尽管小阳确认了无数遍,但睡了一觉之后,早上起来,又开始担心,怕奶奶爸爸妈妈再把他要回去,他不认识字,但看着户口本上崭新的一页,咧开小嘴笑得特别开心。
办完了这项大事儿,接下来孟淑梅还有别的大事儿要办,就把小阳又放到了王向梅那里。
王向梅今年二十八,跟崔铁结婚好几年了,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孩子,如今崔铁户口转了过来,有了正式工作,收入也稳定了,能给孩子提供一个比较稳定的生长环境,她准备着好好调养身体,怀个孩子。
她特别喜欢懂事、聪明又好看的小阳,想着要是自己未来的孩子能像小阳这样就好了,所以十分乐意带着小阳。
“孟婶儿您这是去哪儿?”王向梅瞧着上身小翻领衬衫,外穿大翻领灰色条绒外套,打扮得像个坐办公室干部一般的孟淑梅,有些诧异。
穿得这样正式,好似是要去什么重要场合似的。
孟淑梅含糊着回答:“出去办点事儿。”
她要去的是颜秋芬工作的东四浴室。
在门口的售票处,见到了凤姨的儿媳妇关小洁。
关小洁等候多时,悄声说:“经理在呢,您直接上二楼就行。”迟疑了一下,又说:“颜秋芬今儿没来上班,说是病了。”
孟淑梅点点头,说了句:“不管她”。奔着员工通道,径直上了二楼,敲开了写着“经理办公室”的土黄色木门。
“进”。
一个四十多岁的低沉男声传来,孟淑梅推门进来。
东四浴室的经理茂春抬起头来,见是个有些眼□□女同志,但一时间没认出来。
孟淑梅赶紧自我介绍:“茂经理,我是服务部颜秋芬的母亲孟淑梅。”
东四浴室是个不大不小的单位,八九十名职工,茂春认识每一位,尤其是颜秋芬这样“有故事”的。颜秋芬在这边工作了七八年,孟淑梅早先经常会过来这边,偶尔会见到茂春,说来也是认识的。
面对员工家长,茂春热情地站起来,和孟淑梅握手,招呼坐下,“您好,孟同志。”
孟淑梅在茂春对面坐下后,开口说:“我先跟您道声谢,茂经理,感谢您拨乱反正,让颜秋芬重新回来上班。”
茂春摆摆手,笑着说:“这我可不敢居功,我是公事公办。”
孟淑梅又恭维了几句,没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这不过就是一段垫场的话,总不好一见面就说正事。
孟淑梅接着说:“茂经理,我今天冒昧过来,是有个事儿要请求您同意。”
茂春去给倒了杯水,客气地说:“您请说。”
孟淑梅带了些羞耻地说:“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当初颜秋芬想要结婚,跟家里头闹的一出出闹剧。”
当年颜秋芬闹的左一出右一出,到现在,东四浴室的职工们还拿来教育孩子,茂春自然记忆犹新。
他哈哈笑了两声说:“当初也是孩子小不懂事儿。”
颜秋芬结婚后的状况如何,他也是略有耳闻。大家都不是傻子,不是颜秋芬说什么就信什么,只看她的精神状态、穿着搭配就能知道她在婆家里生活得一点都不好,不知道多少人背后拿她当反面教材,给她起外号“赔钱货”。
“不怕您笑话,我已经跟她断绝关系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做的我都做了,可她一门心思往那个火坑里头钻,几头牛都拉不回来,给人家当牛做马,任打任骂,把我的心伤得透透的,我费了多少心血才把她养得那么好,却被别人磋磨,问题是,她是心甘情愿的。”
孟淑梅声音满是一个母亲的绝望和失望,听得茂春十分有共鸣,他也是有女儿的人,要是自家出了这么个吃里扒外女儿,他非打死不可。
孟淑梅说完这句话,收了难过的神色,接着说:“颜秋芬,我彻底不管了,但是她的儿子我得管。”
接着,他就把小阳在宋家的遭遇,金二妹等人对孩子的种种不公平,还有前两天发生的失踪事件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茂春当个新鲜事儿听,听得认真,随着孟淑梅的讲述,心情起伏不定。
“……所以,孩子现在转到我家的户口上来了。我本来打算着,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了他们母子的,这辈子砸锅卖铁还债就是,反正我还有工资,就用我的工资养活孩子。可是我们邻居劝我,说孩子有爹有妈,两人还都赚钱,凭什么不养活自己的孩子?省下了钱,还不是便宜了虐待小阳的那些人?我寻思了一宿,还真是这么回事。”
茂春也不由得点头,十分同意邻居的意见。让孩子姥姥养活孩子,孩子父母的钱去养活婆婆、小姑子、侄子,凭什么,这世界上还有这么没天理的事吗?茂春又把自己带到孟淑梅的角色,想想就气得不行。
“这事儿我要是直接找颜秋芬,她肯定不同意,她为了婆家人,亲娘、亲儿子都能牺牲的,我就只能找组织上,找您来帮忙。寻思着能不能把颜秋芬每个月的工资分出一半来,作为小阳的抚养费。”
茂春稍作思考,就爽快答应,说:“成,我跟财务室交代一声,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你直接过来领。”
颜秋芬一个月的工资18块多一点,一半就是9块多,供养一个小孩子的吃喝足够了。
孟淑梅没想到茂春这么爽快,她带过来的证明材料都没上,便又打蛇随棍上,说:“茂经理,您看,能不能提前支取几个月的工资?”
茂春再次大手一挥,答应了,带着孟淑梅去财务室,“按照规定,颜秋芬这个级别的职工一次性可以支取三个月的工资,我做主了,把这三个月的工资都给你,你给孩子一次性领取了半年的抚养费。你记清楚日子喽,半年过后,你再来按月领。”
“姨,咋样,成了吗?”关小洁一直往里面张望着,终于看见孟淑梅出来,连忙从柜台出站起来。
“成了!”孟淑梅拍拍挎包里面装着的55块5毛钱,颜秋芬三个月的工资,三言两语把刚刚的事情讲了讲,说:“你们经理真是个好人,能担事儿,带我去见了财务室的人,跟他们说,要是颜秋芬有意见,就去找他。”
关小洁十分认同地点头,一想到颜秋芬去领工资发现自己三个月的工资都已经被人支取了就想笑。
又聊了几句,有人过来买澡票,孟淑梅也还得赶去下一个地方,就告辞离开了。
孟淑梅的下一个地方是宋建国的工作单位,燕市第一水厂,也就是原来的东直门水厂。
宋建国是第一水厂的滤池工,专门负责管理普通快滤池和虹吸滤池,工作内容是凭经验观察过滤后水的清澈度,定期清理滤料表面的藻类和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