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管比较轻浮的女子叫作“圈子”,说的砸圈子,就和旧社会的嫖chang差不多,但不一定收钱,可能互相看着顺眼了,就能“上一杆”。
他们这一片,也有这样的女子,但一般都是出身不好,或者爹妈不在身边,没人管着的。这种姑娘,名声臭了,但凡好事都落不到他们头上,但凡有点坏事儿,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平白比普通人多了许多坎坷。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忍心她真成了那样。
孟淑梅叹口气,说:“成,我跟马彩云说说,回头也跟那孩子聊聊。”
12月29号,腊月初六,星期六,是国棉一厂举办年终全体职工大会的日子。
中午,肖珊娜广播完毕,就播放起了激昂的音乐。除了坚守在车间的职工外,工人们都无心工作,聊天说笑着,等待着大会的开始。
宣传处还有工会以及共青团委这三个部门的职工早早就到了大礼堂,在进行最后的确认工作。
颜春光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会,不免心中激动,还有些紧张。她的座位被安排到前排靠边的席位,随时可以进出。
隔了几个位置的梁先进担任着领掌的职责,彭爱青站在舞台一侧,负责盯着台下观众,维护秩序,王明月则站在舞台侧面,应对台上的突发事件。肖珊娜和马越担任主持。
下午一点钟,陆陆续续就有职工们入席,哪个车间或者部门坐在哪里,预计多少人过来参加都是提前定好的,职工们也是多次参加大会的,都有经验,人虽然多,但并不乱。
下午一点半,大会正式开始。
先是由党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傅明生同志上台致辞。他有着浓重的陕北口音,人长得质朴,要是走在大街上,不会以为他是二千人国营大厂的一把手,只会以为是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老农民。
他简朴、随和、亲切,在职工心目中,就是位大家长,人人都信服他。
他用精确的数字告诉大家,一年来,国棉一厂生产了多少布匹,不光完成了党和国家交给我们的生产任务,而且超额完成,有效支援国家建设。
台下响起阵阵掌声。
掌声将傅明生书记欢送下来后,细纱车间的十三位女工上台,为大家表演女声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铿锵有力、感情丰沛饱满,台底下,很多名职工也跟随着小声地唱。
下面是颁奖环节。
先后颁发了“年度先进工作者”“先进党员”“学□□作品积极分子奖”等几个大奖,中间穿插着节目表演。
彭爱青捧着“学□□作品积极分子奖”的奖状,戴着大红花,端着印有“奖”字的白底搪瓷缸子,满脸红光走下台,将奖状和奖品给颜春光帮拿着。
颜春光两手捧着奖状,将搪瓷缸子端正放在腿上。
接下来就轮到职工代表们作报告了。
代表“先进工作者”登台作报告的是颜春光的熟人,跟她打过乒乓球,成为对手的唐帼英,她曾经获得过市里组织的技能大赛一等奖,在改进接头法,提升效率方面也有独到之处,她独创的方法,可以使效率提升15%。她双颊带着酡红,站得倍儿直,落落大方,神采奕奕,大方分享着自己的经验。
颜春光揉搓着手指头,忽然觉得特别痒,特别想拿起画笔,以这位女职工为原型,画上一幅画。一定可以体现新时代女性工人的精神风貌,可以激人奋进,为女同志们做出榜样!
大会散场之前,肖珊娜在舞台上热情洋溢地宣布,散场后,每人可以排队领取5斤富强粉和2斤猪肉,作为国棉一厂给大家的新年福利。
人群里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颜春光等人做好善后工作,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
领取福利的工人们还在排着长队。
颜春光和彭爱青回到办公室里,几人的福利已经提前放在桌子上了。
面粉用牛皮纸袋子装着,又用绳埝儿系得紧紧的,猪肉也用牛皮纸包了,提着就能走。
这是提前称好的,后勤的同志去了粮站和食品公司,跟那边的职工们一块称重包装的。
国棉一厂和这些单位都是友好合作单位,他们有吃的,国棉一厂有穿的,在不违反国家相关规定的情况下,可以达成物物交换。
晚上还有联欢会,处长、梁先进和肖珊娜大概都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王蔓菁,却瞧见她在收拾背包,像是要走的样子,颜春光从抽屉里拿出饭盒,问:“你不去吃饭,干嘛去?”
王蔓菁有些着急的样子,说:“我明天要跟我大嫂到沪市玩,得回去收拾东西,半夜坐火车走。”
颜春光忙问:“你跟处长说了吗?”
王蔓菁将面粉和猪肉往颜春光桌子一放,说:“说了,说了,也请假了,下周三再见!”说着,慌慌张张抓起钥匙就走了。
明天是周日,只需要再请后天一天假,就可以和元旦的1天假期连上了。
颜春光将面粉袋子重新放回王蔓菁的桌子上,将那块猪肉递给彭爱青,笑着说:“恭喜你得奖。”
彭爱青连忙推辞,“王蔓菁给你的,我不能要。”
颜春光:“拿着吧,猪肉搁不住,在办公室放着,两天就得坏喽。”
彭爱青犹豫了下,笑着收下了,“谢了。”
晚上的联欢会在食堂举行。工会出钱,买了些橘子、糖果还有瓜子花生,每人分上一些。食堂都是厚重的大圆桌,将桌子往四周一推,中间空出大片空地,可以在中间表演节目,也可以一块跳起欢快的达体舞。
达体舞原本是彝族舞蹈,动作简单、节奏感强,跳舞的人围成一圈,象征着各民族大团结,产生极为快乐的气氛。
颜春光只是听彭爱青描述过跳达体舞的情形,还没有见识过,极为向往。
厂领导过来致了贺辞就走了,让职工们尽情玩,尽情欢笑。
节目表演是自愿原则,职工里头藏龙卧虎,有才艺的还真不少。
有唱主席诗词的,有唱样板戏的,有打快板、唱京东大鼓的,还有变戏法的,还有拉手风琴的,跳独舞的,让颜春光大开眼界,看到了车间以外的不同风貌。
尤其是唐帼英,她会吹笛子!一首《扬鞭催马运粮忙》吹得满场飞,颜春光的巴掌都拍红了!
心里头涌动着莫名的情绪,让她的右手又是蠢蠢欲动,在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幅画面,她决定,今天晚上回去,就把这幅画的初稿完成!
唐铮在国棉一厂大门口接到了他双颊绯红,两眼如星,鼻头带着汗珠,还略微有些喘的女朋友。
“干什么了,累成这样?”唐铮打开副驾驶的门,让颜春光坐进去,而后掏出手绢,帮她擦了下鼻尖。
颜春光嘴角不自觉上扬,说:“跟大家一块跳达体舞来着。”
一开始不大会跳,但很快就跟上了节奏。那种感觉很奇妙,是一种忘我的,纯然的快乐,整齐的踏步声,有节奏的喊号声,你好像跟其他人融在一块,所有感官都被调动起来,尽情地释放着,脑子一片空白,似乎所有的烦恼、苦闷都随着汗水一起蒸发掉了。
她跟唐铮形容着这种感觉,手舞足蹈的。
唐铮感受着他的情绪,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路上,颜春光的嘴巴几乎没停,跟唐铮说今天的总结大会,说先进代表唐帼英。
“你跟唐帼英一个姓氏,你们姓唐的人都这么优秀吗?”
这毫不做作的夸奖,听得唐铮嘴角收拢不住,就这样一直笑着,将颜春光送回家。
只将颜春光送到后罩院门前,将她一缕粘在围巾上的头发掖到耳朵后面,笑着说:“你的画画好,我想第一个看,可以吗?”
在车上,颜春光说了要给唐帼英画画的事儿,连怎么画,用些什么颜色,表达怎么样的主题都详细说了。
颜春光答应着:“元旦之前,我肯定画好。”
唐铮:“等会儿早点睡,别熬夜,画画不急。”
孟淑梅和颜国柱照例是不等闺女回来不睡觉。不过,自从有了唐铮,两人就在家里安心坐着,不用去路口等着了。
“我恍惚听见小铮的声音了,他怎么没进来?”孟淑梅问。
“说是太晚了,怕再折腾你们。”
“这孩子,就是想得周到!”孟淑梅把唐铮夸了又夸,将富强粉和猪肉接过来,又夸了国棉一厂,又问了几句今天开大会的情况,就回屋睡觉去了。
颜春光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回到了自己屋里,就着灯光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勾勒线条。
她记得唐铮刚刚的叮嘱,可是今天晚上实在太亢奋,这会儿心脏还在“砰砰”乱跳,胳膊和腿上的肌肉仿佛也还在跳动着,让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下笔如飞,随着“沙沙”声响,一幅在脑子中早已构思好的图画缓缓呈现在纸上。
前景之中,一位梳着小辫子的纺织女工占据着主要位置,她飒爽英姿,身穿工服戴着工帽,左肩上扛着一摞各种颜色的纱锭,右手拿着一把用来接线的小铜钩。姿态豪迈、大方,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嘴巴微张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既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唱歌。
背景里,不同的工种的劳动女性形象依次展现,有驾驶员,有售货员,有矿工、飞行员还有背着医药箱的医生。他们的表情跟纺织女工一样,带着微笑,眼中璀璨,充满信念和力量。
而后,用绿色的田野和向阳而生的扫帚梅作为背景色。绿色,代表着希望,扫帚眉这种花自由生长在路边、田野,撒下种子就能生长,能抗寒,一直到10月末,还能开花,而后掉落种子,来年继续开花,周而复始,生命力极为顽强,象征着劳动妇女们源源不断的力量。
画完初稿,她上床睡觉。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唐帼英和其他女同志们的形象在脑中不断交织。她索性又爬起来,把自己的水彩、画笔、画纸都找出来,开始调颜料,画画。
清晨,对面房间之人起床、洗漱、喂鸡、做早饭的声音都没把颜春光吵醒。
孟淑梅和颜国柱也没叫醒她,今天是周日,这一阵子闺女筹备年终大会累坏了,多睡会儿懒觉也是应该的,只是,两人都盯着钟表呢,上午唐铮肯定要过来接闺女出去,得在他之前醒来,被他撞见懒被窝就不好了,对人家不尊重。
作者有话说:
高家英的戏份暂时告一段落
第48章 谈谈恋爱,滑滑冰 唐铮过来的
唐铮过来的时候, 颜春光已经洗漱好,并且吃完早饭了,只是眼睛略有点肿, 打着小哈欠,却神情亢奋。
在孟淑梅“开车小心”的叮嘱下出了门, 两人今天要去什刹海,唐铮找了一片冻得瓷实的冰面, 他要在那里教颜春光滑冰。
“昨晚熬夜了?”唐铮问。
颜春光摸摸自己的脸, 有些不好意思,“被你看出来了?我昨天太兴奋了,实在睡不着,就爬起来, 把画画好了。”
唐铮听颜春光说过, 她属于“画匠”那一类的, 画画没什么灵气, 就是横平竖直、板正、手快, 也见过颜春光的画,不过他对于画画, 着实不大擅长, 印象之中, 一幅画要画好久好久, 可颜春光一宿的时间, 就把她叙述中,十分复杂,出现了好些个女性角色的画给画好了,这称得上是神速了。
车子行驶在路口,唐铮停下车来, 等着几个孩子过去。颜春光打开包,从里面拿出卷成一卷的画纸来,递给唐铮:“你说你要第一个看,我带过来了。”
唐铮徐徐展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女同志们在民生、国防、医疗、农业等多个领域积极建设国家、贡献力量的火热场景。
他不懂画,但也能感受到那旺盛的生命力,昂扬的斗志,坚信社会主义一定能够成功的强大自信,他们眼中有光,心中有信念,肩上有担当,手上有力量,脚下踏着坚实的脚步,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贡献着强大的力量。
唐铮说着自己的观感后,又说:“我看了这幅画后,只觉激人奋进,豪情顿生。我看了是如此,普通老百姓大概也是同样的感受,你这幅画,很棒!”
他这样肯定着,又说:“这样水平的画,应该发表到《新华画报》上去,让更多人看到!”
《新华画报》上发表?颜春光从没想过,只想着等比例放大到厂区的白板上。新华画报那都是名家才能上的,她行吗?
唐铮笑:“不试试怎么知道?你把画给我,我替你投递到《新华画报》杂志社去。”
他说得对,试试就试试,不尝试,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
《新华画报》是少数几个从未曾停刊的刊物之一,也是颜春光一直阅读的杂志,以摄影作品为主,也有少量的画作,每期都能发行130多万册,可见受众之广,影响力之深重。
要是自己的画能登上这样的杂志,颜春光想,该是自己一辈子都值得吹嘘的事儿。
“好,交给你了!”颜春光从包里找出一根黄皮筋,将画捆好。
唐铮接过来,妥善放在后座上。
这个时间点,什刹海冰面上有很多小孩子在玩,有打冰出溜的,抽陀螺的,滑冰车的,还有把石子当球,在冰面上追逐的。
唐铮将车停在距离冰面几步的位置,找出一双冰鞋来,说:“38码的,你试试看。”
那是一双全新的黑龙牌女士冰鞋,是国内最有名的冰鞋品牌,鞋面全用软帮皮质制作,两侧加了些火红的颜色,下面的刀刃闪闪地发出银光,这样一双鞋,要是出现在溜冰场的冰面上,不知道会吸引多少双羡慕的眼睛。
这种鞋算是奢侈品,连票都不用,最少得五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