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来,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谈论起房屋修缮问题。
虽然按照目前的政策,个人不能雇佣他人工作,但这种情况在民间始终不能完全禁止,毕竟老百姓们都有自己无法解决,需要别人帮忙的事儿。就比如以前的崔铁,他每天除了在崇文门附近揽公家的活儿外,帮人搬家、拉活的活计都干,基本上算是民不举官不究,而且,被抓之后,只要是咬死了不承认,也很难有实质性的证据定罪,一般就是批评教育了事。
按照唐铮的意思,就是雇佣一些人连带着房屋修缮、庭院整理还有卫生都一块做了。
颜春光吃了口面包,笑说:“这事儿,除非不跟我爸妈说,否则,他们一准儿把活包了,肯定不让你多花钱。”
“那就先别和他们说,等修缮好了的。”
颜春光想了想,说:“还是说吧,我怕我忍不住。还有,让他们干些活,他们更高兴,觉得为咱们出了力,以后让他们搬过来一起住,他们的腰板能更硬些。我爸木匠活做得不错,窗户、桌椅都交给他没问题,就是等爬高爬低那种活儿还是得雇人,我爸腿不行。至于搞卫生的活计,就咱们自己干,反正也不着急住。”
唐铮:“也好,就是得辛苦你们了,走之前,我把做房屋整体修缮的人找好。等修缮好了,再收拾家具、搞卫生。”
马上就是秋季广交会,来回来去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等他从广州回来,就是11月中旬,距离他结婚,只有一个半月的时间了。
虽然暂时不住,他也希望能在结婚之前把这套房子收拾好。他从小就有种感觉,大院不是他的家,而是暂时停留的地方,自然也不是他和颜春光的久居之所。
吃完了饭,唐铮将颜春光送回国棉一厂,自己则回了工艺美术局,开始联系修缮房屋的人。
工艺美术局也会出口一些技术含量不算太高的手工艺品,比如藤编、剪纸等。这些都是外包给郊县的农民们做的。郊县的农民以大队为单位,成立手工服务社,专门承接这些业务。
海淀的西岭大队就是其中的一处,这个大队不光有手工服务社,还有建筑服务队,早从大清那会就拉起了建筑队,专门在城里头给人盖四合院,工种齐全,就连专门的壁画匠人都有,对于修缮房屋之类的活计可以说是手拿把掐。
再说颜春光这边,下班后直奔回家,就把那份崭新出炉的私人房产证递到孟淑梅面前。
“这是什么?私人房产证?”
孟淑梅带着疑惑翻开来,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看了颜春光一眼后,继续往下翻,在第二页看见了房屋的地址、面积、间数等详细消息。
将房产证上的所有文字,包括主席语录都一一仔细看完后,才问:“你和唐铮,你俩买房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颜春光笑着点头,回答说:“就今儿,他带着我看完了房子,问我觉得合适不,我说合适,完了我俩就去房管局办了过户手续。”
孟淑梅:“这也太快了,这么大个事儿,就跟上趟澡堂子似的。走后门了?”
颜春光:“现在可选择的房子不多,好不容易有这么一套合适的,就想赶快定下来,免得被别人买走了,他找了个人,那人偷摸干着牙人的活儿,挺有本事的,多给些钱,就把事儿都给办妥了。”
孟淑梅详细问了花了多少钱,房子的位置,状况如何,而后又反复翻看那本私人房产证,实在稀罕得很。
家里头的那本私人房产证还是五十年代的时候办的,是一张奖状似的硬纸,被孟淑梅用布包起来,藏在柜子最底下。
看了一会儿,才将房产证还给孟淑梅,“小铮这孩子,根本不用跟他提任何条件,他什么事儿都想在咱们前头。好好放着,别丢了。”
这张房产证,让孟淑梅高兴之余,也是感慨万千。
她想到自己来燕市闯生活时,看见这么多的高门大户时,想着,什么时候我也能在燕市有这么一套宅子就好了,后来,梦想着能够嫁给何明胜当个正头夫人,梦想破碎后,倒是用丈夫的一条腿换来了一套大宅子,可惜,最后只剩下一个后罩院。
一开始,她咬牙切齿,恨不能拼个你死我活地恨着婆婆刘淑芬,可十几年过去了,再重的恨意也被时间冲淡了,只剩下了惆怅和不甘。
可即便只剩下一个后罩院,依旧是百分百的私人产权,不知道被多少人羡慕着。
如今,女儿也拥有了自己的房子,孟淑梅真为女儿高兴,好似她把自己年轻时候的梦想给实现了。
“还得是小铮,咱们家怎么这么有福气,找了这么一位女婿。”淡淡的惆怅散去,孟淑梅只剩下了欢喜。她对这位女婿,不知道有多满意。她自从被颜春光劝了之后,就一直克制着,不再外人面前夸赞自家女婿,以免引人嫉妒,反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能在熟人面前夸赞,她就专找陌生人聊天,去市场买菜的时候,带孩子上公园的时候,逮着人就把话茬往儿女上带,找到机会就猛夸,也不管听众乐不乐意听。
孟淑梅对这种方式很是上瘾,时不常就要找陌生人唠一唠,发泄她那无处安放的炫耀之心。
唐铮也确实值得炫耀。这套房子能买下来,不是光有钱就行的,700块肯定是不少的,但是能换那么大的一套院子,也不能说多,他们家掏光存款,再四处借一些,也是能凑够的,但是,怎么把房产证办下来,怎么保证不受人坑骗,这就需要有强大的人脉关系了。
如今时代,可不是当初允许私人买卖的时候了。
一想到闺女有了套房子,孟淑梅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儿,她说:“房子慌了好几年,恐怕得好好打理打理,等你哥走了,咱们每天吃完饭就去你那边干活。”
颜春光将唐铮的计划说了说,孟淑梅听完点点头,不由得又是一阵称赞,“还是小铮想得周到,那就听他的,回头我跟你爸去给修家具、搞卫生。”她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压根声音接着说:“你们买房子的事儿,不要跟你哥说。”
颜冬至假期将近,距离离开燕市回到陕北,已经开始倒计时。上次去了颜家老宅,看望了奶奶之后,这几天每天都过去,今天这会儿还没回来,估计是被老太太留下吃饭了。
见小女儿露出不解之意,孟淑梅叹口气,说:“不是我要防着他,只是,他这个人可能没有坏心眼,但架不住脑子不好使,耳根子也软,我怕她知道你有了房子,就觉得家里头这套房子归他了,有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虽然没有明说,但孟淑梅只要逮到机会就会暗示,将来会让颜春光养老,家里头的东西都跟颜冬至没关系。
他说跟萧丽珠彻底断了,但萧丽珠又被遣返回了陕北,想也知道,一个被遣返回去的人,处境有多艰难,那个女人这么有心计的人,不把颜冬至当成救命稻草才怪呢。
总之就是,颜冬至以前略迹斑斑,使得孟淑梅没有办法再相信他。
颜春光点了下头:“好。”
有时候,颜春光挺佩服她妈,对孩子好的时候是真好,恨不能掏心掏肺,但狠下心来的时候,她也会毅然决然。
颜春光觉得这样很好。都在歌颂父母的无私、伟大,可忽略了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凭什么就该一而再被子女辜负,一旦幡然悔悟就要无条件接受?
能允许颜冬至在这个家里头继续住着,已经是孟淑梅能做的最大的仁慈了。
天擦黑的时候,颜冬至才回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
今儿在奶奶家待了将近一下午的时间,听三婶说了许多话,让他的心有些乱。他不是傻子,知道三婶心存挑拨,那些话未必真为他好,却也让他上了心。
三婶的大概意思是,家里头现在条件比绝大多数家庭都要好,父亲是五级工人,妹妹是干部,更有个大干部的未来妹婿,这几个人无论是谁,下定决心帮忙,都有可能给他弄个招工名额,况且,他妈也是有工作的,也不缺她养家的钱,完全可以把工作让出来给他。
颜冬至想说,家里头不止一次想把他调回来,为此,也找过关系,甚至决定把服装厂的工作让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句话都没说。
以前,没有回家的时候,在陕北农村,感觉以前在首都的生活已经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有时候想想,觉得那就是一场梦,而天亮上工、天黑下工,粮食不够吃的时候,到处借粮才是真实的。可是,回到燕市后,再次看见高楼大厦,看见了柏油路大街,看见了拥挤人群,看见了琳琅满目的百货大楼,才知道,这就是自己曾经拥有过的生活。
他对这个城市开始不舍,重新生起了回到这个城市生活的贪念。随着归期越近,这种感觉也就越强烈。
而三婶说中的,恰恰是他最近一直在犹豫的事情。
他想恳求父母,帮他回城,可是,他又没脸。
他跟父母的关系,注定他不能像以前那样,想要什么就直接开口,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于是,他虚心请教三婶赵淑芝。
“三婶,我以前脑子糊涂,做了不少没脑子的事儿,把我妈的心伤着了,差点就和我断绝母子关系。我现在又提让他们帮忙,着实开不了这个口。”
赵淑芝跟大嫂孟淑梅一年不见得见一次面,按理说,跟她着实没什么仇怨,井水不犯河水的,偏偏,这个家庭里时刻弥漫着对方的影子,更可气的是,对方跟婆婆决裂,二十年来不登门,不尽作为儿媳妇的义务,婆婆刘淑芬说起这个大儿媳妇时,却没有抱怨,甚至是欣赏的。
因为她培养出了颜春光。
从来没有读书看报习惯的家里头出现了《新华画报》、《劳动报》,颜春光的作品被小心裁剪下来,裱糊到镜框里。
赵淑芝承认,颜春光是颜家这些孩子里头最优秀的,可是,再优秀,不能帮助家里人,不能沾她的光,又有什么用?
她那么多的明示暗示,希望将来能帮帮自家孩子,说给大伯子颜国柱听,说给颜春光听,他们都装傻充愣。
大闺女明年初中毕业,虽然如今有了新政策,开始普及高中教育,初中毕业的孩子,只要想上高中就可以上,但两年高中上完之后,照样还是面临着找不到工作,就只能下乡的境遇,只不过多拖上两年的时间而已。
那可是他们的亲侄女儿,亲堂妹,明明有本事,却一丁点忙都不肯帮,这样有本事的亲戚,还不如没有。
这些怨念,转化成了怨恨。
赵淑芝平时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孟淑梅,发泄这些负面情绪,也不过就是在丈夫、二嫂和儿女面前说说坏话罢了,而颜冬至的出现,一下子让她找到了目标,极尽挑拨之能事。
听到颜冬至这句话,赵淑芝慈祥一笑,说:“这天底下,就没有父母能拧得过子女。你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疙瘩,又是个儿子,别看她表面上最疼春光,但其实,最疼的还是你,你可是能传宗接代、养老送终的。你妹妹结了婚就是别人家的,她能给你爸妈养老吗?你爸妈现在年纪还算轻,还用不着子女照顾,等十年、二十年之后呢,还不是得你跟你媳妇照顾着。”
“是这样吗?”颜冬至明知道赵淑芝讲这些话的目的不纯,但因着这话戳中了他心中渴望的点,便也开始想要相信。
“当然是真的,跟你说句实话,我三儿一女,学红是唯一的姑娘,表面上我最疼她,可是,但凡她能替她大哥下乡,我都是愿意的。你也别说我重男轻女,学红她再好,将来也是别人家的,即便是有了班上,结婚前的工资我得着,结婚后就不可能还顾着娘家。儿子就不一样,自来养活老人就是他们的责任,你看你爸,每个月不是得给你奶养老钱嘛。所以说呀,儿子才是根儿,你是你们家唯一的儿子,也是你爸妈唯一的指望。”
“真的吗?”
颜冬至不是傻子,这次见面,父母对他如何,他能感觉得出来,但赵淑芝的话太有说服力,让他产生了动摇。
“当然是真的,当妈的心都是一样的。”
颜冬至一路心事回了家,却不知道,在他进家门的前一秒,父亲和母亲还在讨论着帮小妹修理房子的事儿。
听见他回来的动静,两人立时闭紧嘴巴。
作者有话说:
颜春光正式成为有房一族
第80章 80、颜冬至走了
“回来 ...
“回来了, 吃饭了吗?”颜国柱问。
“吃了,在我奶家吃的。”颜冬至进了主屋,一屁股坐在小阳的小床上, 朝着孟淑梅问:“春光和小阳呢?”
“小阳晚上吃多了,春光带他遛弯去了。”孟淑梅不咸不淡地回答。
瞧见儿子那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就知道他有话想说。别的时候不说,偏偏是从老颜家回来之后要说, 不得不让人产生怀疑。
孟淑梅看了看日历, 给颜国柱使了个眼色。
颜国柱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大团结来,递给颜冬至,“这是一百块钱,你拿着买火车票去吧, 剩下的, 应该能撑到年底生产队兑换工分了。这钱, 是我和你妈一分一分俭省下来的, 对谁家都不是个小数字。”
孟淑梅:“这钱不是白给的, 是借给你的。”
颜国柱又从抽屉里头拿出一张写好的欠条,还有一盒印油, 递过去。
颜冬至接过钱时那显而易见的喜色僵在脸上, 扯出个难看的笑容, 将欠条和印油也接过去, 眼神不大聚焦地看向那张借钱, 机械性地签好自己的名字,并且按下了手印,又机械性将印油和欠条还给颜国柱。
孟淑梅下巴点点被颜冬至紧紧攥在手里的钞票,“点点吧,亲兄弟明算账。”
他们自然看出来颜冬至口袋空空, 自然也知道他为何如此。
颜冬至下乡,知青办发了280块钱的补助,这些年来,家里头给他寄过去的钱加起来怎么也得两三百块。颜冬至下乡的时候家里头从铺盖到暖壶、脸盆,举凡能想到的,事无巨细都给他带上了,也陆续往过寄东西。
可以说,他几乎没有太多需要用钱的地方。
孟淑梅不准备再当冤大头,但也知道没有这笔钱,颜冬至就回不去陕北,甚至生活不下去。
颜冬至机械性点着钞票,一共十张,反复数了好几遍,才说清楚,说:“100块,没错。”
父母弄的一出,把他路上积蓄起来,想和父母说的话全都打散了。他拿着钱,默默走回了东屋。
“他看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颜国柱等东屋的门响了,才小声说。
孟淑梅哼了一声,说:“他能跟咱们说什么?一是为着钱,二是为着回城的事儿。钱咱不能不给,要不然他连回去的车票都没有。不过也得让他知道,以后钱都不会白给,是得还的,省得再把咱们家当成银行,供应萧丽珠一家。”
想她孟淑梅这一辈子都不算是个大方人,有钱,有好东西都是紧着自家人,还是头一回被外人占了这么大的便宜。把萧丽珠搞回了乡下,才算是出了口恶气,要不然,每每想到这事儿,心里头都堵得慌。
第二天上午,没怎么睡好的颜冬至到火车站买了回陕北的火车票。往返火车票价格一致,都是21块,还剩下79块钱,父亲上次给他的十块钱还剩下五块多,加在一起,一共是八十出头,还了大队部的欠款,剩下六十来块,就是他的全部财产。
陕北那边土地贫瘠,特产不多,也没什么能干的副业,所以工分不怎么值钱。秋收后,分的粮食能吃到来年春耕后就不错了,还得留着钱买高价粮。
这一百块的欠款,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不管是在陕北还是燕市,一百块,都是一大笔巨款。他和父母忽然就成了债权和债务的关系,沉重的债务压在身上,也压住了他的嘴巴,让他实在无法张口再说回城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