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要装门!薄一点就行,但一定要结实。”程菀将第一张图纸给了出去。
第二张图纸是宿舍。
先前难民孩童们,是因为刚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悲痛,程菀特意让大家住的靠近一些,就能像一群小动物一般,难受时可以抱团取暖,哪怕想家了,也有人能陪着说说话。
但现在大家已经从悲痛中走了出来,再住的太近,没有私人空间,反而容易闹矛盾。
目前人太多了,大家的床铺都摆在地上,连带着甜点铺那边也是如此。这只是临时措施,必须在九月重阳降温前后,就将学生们彻底安顿下来。
北方天冷,最暖和的肯定是暖炕,但炕占地面积大,工期也长。
程菀觉得还是上下铺最方便,八人一间房,再每个人配个柜子——这种住宿环境在后世,学校得被喷死。但换成古代,能有地方避免孩子们挨饿受冻,已经很好了。
人多,到时候在屋子里供炭盆,多通风,被子厚实一些,也就不怕冷了。
“这个是桌椅,以及挂在墙上的木框。”程菀指着第三张图纸道。
学生桌椅倒是没什么,左不过是现在的椅子加个靠背,程菀想着让人去定制一种可以捆绑的腰部靠背。
她从前就是因为读书时久坐,特别容易腰疼,用靠背抵着,更符合人体工学。
“夫人,这个木框,是做什么的?”小丫鬟有些不懂。
程菀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当然是用来放学习名言,悬挂在教室里,比如什么“入室即静、入座即学”,烘托学习氛围。
不得不说,这几个小丫鬟确实很能干,又存着在夫人面前好好表现的心思,半天的时间就将事情都办妥了。
事情办的快,钱花出去的速度就更快。
等到铺子里的人拿着凭证过来取钱时,看着粟米将一张一张的银票递出去,程菀觉得自己的游戏小人头上,一定不停刷屏着“-1-1”的符号。
但没办法,木材贵,手工贵,做被子的布料和棉花更是贵上加贵。虽然这里面有一半是用孩子们的工钱抵的,但现在都要从程菀手中花出去。
幸好谢钰之大方,给了大笔的投资,不然还真周转不过来。
但问题是,她也不能逮着谢钰之一个人薅,得想想办法怎么拉投资才行。
“母亲,您快来!有人打架!”束哥儿着急的出现在门口,拉着程菀就往外走。
现在还没正式上课,束哥儿原打算和上次一样,与新同学们交流感情,了解他们的信息。
可这群人都是从国公府出来的,哪里敢和小郎君说话,一个个害怕的不行。
束哥儿见此也不强求,因为母亲说过,朋友在精不在多,不用勉强大家都喜欢你。
因此当程菀在忙着装修学校时,束哥儿就教大家上课的规矩和基本知识,这样等正式开课后,同学们就不会给母亲添麻烦啦。
哪知说着说着,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吵架,打架闹事这是母亲严令禁止的,束哥儿半点也不含糊,非常有学生会会长的自觉,连忙去把程菀喊了过来。
“住手!这是干什么?”程菀一出声,正在争吵的两个孩子连忙停了下来,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程老师。”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吵架?”倒是没打起来,就是这个小男孩不停的拉着小女孩,后者在不断挣扎。
程菀原以为是男孩欺负小姑娘,没成想他道:“老师,她是我妹妹。她偷偷跑出来的,爹娘都不知道,我要把她送回去。”
程菀看向小姑娘:“是真的吗?你是自己偷偷跑过来的?”
小姑娘点点头,她以为老师要将她送回去了,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哀求道:“夫人,我求求您,不要将我赶走。我想读书,我一定会认真干活的!求求您留下我吧。”
这是一个很难受的真相。
哪怕那日在国公府,程菀已经提前说明了学费很低,比起如今京城的书院、私塾要交的束脩,不过三分之一。甚至餐饮、住宿这些也不用钱,就用孩子的工钱来抵。
可即便如此,最终八十多个新同学里,女孩只有三人。
程菀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她深知这个世界对男女并不公平,可眼下摆在她面前的事实更加残酷。在这里,受教育权本就稀缺,绝大部分都被贵族垄断,纵使有寒门、平民辛辛苦苦供出了能读书的金凤凰,也都是男子。
女子并没有进学堂的资格。即便有极小部分的出生大户人家的娘子能学习,也仅仅是为了有份贤名,作为谋取一门更好婚事的筹码。
这唯三的女同学,同样是出于这个原因。
小芹在家中偷听到爹娘要送兄长去读书,哭着喊着说自己也想去。但爹娘却说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孩子。小芹不相信,明明爹娘昨天才收了隔壁二狗家的两贯银子,想将她送去当童养媳,现在却说没钱。
她不愿当童养媳,所以当爹娘送兄长出门时,偷偷溜了过来。
她个头小,嘴巴又乖,这几天对着翠翠等人一口一个阿姐,喊得大家可喜欢她了。白天待在这里,傍晚时再离开,还帮着大家干活,就是想知道夫人什么时候会过来。
小芹听爹娘说夫人菩萨心肠,若是她求求夫人,或许能留下来上学呢?
可爹娘还是发现了她偷溜出去的事,特意到这里来找她,兄长见到她了,就想把她送回去。她知道自己若是回去了,就再也没有上学的机会了,便和兄长扭打了起来。
“快起来。”程菀将头发都变成鸡窝头,无比狼狈的小娘子扶起,见她个子矮矮的,最多才五岁。
爱怜的给小芹整理好头发,程菀柔声问道:“你想读书很好,但在这干活很辛苦的,你可以吗?”
“老师,她可以的。她这些天一直帮忙干活,可勤快了,芸娘姐姐说她揉面比我们揉的都好!”生怕老师不肯收下小芹,翠翠几个小姑娘都跑了过来,替她求情。
小芹也立马保证自己行,还发誓道:“若是我偷懒,就叫我脸上生疮……”
“停下!可不许胡说。”程菀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小娘子可了不得,五岁不到的年纪,竟这般泼辣有胆量。这要是真的培养出来,保不准还真是个人才呢。
“好,老师知道了,你的学费就从你的工钱里扣。”程菀赶在小芹喜极而泣之前,又补充道,“但你和你兄长,两个人既然违反了校规,就要受惩罚。”
“纪律是最重要的。哪怕事出有因,你们也可以求助其他同学或者老师,擅自动手就是不对的。这样吧,你们两扫三天的院子,日后再犯,就要写检讨了。”
“好的老师。”
看着欢快去扫地的小芹,还有翠翠等人,程菀脑中又升起一个想法——她想提高女子受教育的机会,最好的法子,便是向那些父母证明,女子在赚钱方面,并不比男子差。
算术、农桑等课程都要保留,除此之外,是否能开设一些特色课程?
琴棋书画这类的不必想,最实用的就是女红、养蚕……只是这样,就又要多一笔开支了。
钱怎么这么不经花呢?
就在程菀惆怅之时,枢密院的各位也不好过。
起因是从今天开始,谢钰之推行的新型例会方式,正式开始实施了。
不管大家有多么不愿意,都得一个个拿着策划,站在所有人面前演讲,讲完后,还有面临众位同僚的刁钻提问。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在他人上前讲解时,所有人都一个劲的提问,恨不得问的问题越多,轮到自己的时间就越少。在朝堂上单拎出来都是大杀四方的文臣们,第一次体会到了武将被质问时汗流浃背的痛苦。
但最痛苦的还在后面,大家说完后,谢钰之还要一个个进行点评。
策划做的有条理,够清晰的,暗中松了口气;可要是没做好的,还要被谢大人叫过去单独指点!
“……这般酷刑竟每隔七日就要来一次,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可以告老还乡了。”
“到底是谁说谢大人的夫人顽劣懒散?我看她分明是适合去刑部就职。如果我有罪请让律法来惩罚我,而不是体会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大家聚在一起商讨许久,最后得出了一个新法子:让某位同僚的夫人出面劝程菀,让她吹吹枕边风,打消谢大人这荒唐又折腾人的例会和策划案。
最后选定让张大人的夫人去,张大人年纪最大,他夫人站在程菀面前,都算是长辈了。她有什么请求,程菀一个小辈,肯定乖乖照办。
张夫人第二天确实去了,但她按照张大人给的地址走进去,没看到程菀,只看到了一群孩子,明明和她孙子差不多大,却一个个撸起袖子在院子里干活。
揉面的、打蛋的、烧火的……张夫人还从没见过这种场景,疑惑极了。
程菀听说有人找她,走出来,正好听到张夫人问这是在做什么。
她见这位妇人打扮非富即贵,以为是礼部官员的家眷下来微服私访,想看看他们学校是否正规,就亲自过去解答。
把这些孩子凄惨的身世、想要读书的恒心、勤工俭学的艰苦等都说了一遍。
程菀发誓,她真的只是将事实说了出来,顶多她这种波动起伏且富含情感的小学教师上课腔调起了作用,待她说完,张夫人眼底都有了泪花。
张夫人看着自己身上的绫罗绸缎,又看着额上布满汗珠的孩子们,擦了擦眼泪,“程夫人,你们这需要捐助吗?我有两件铺子都是开米行的,别的不说,至少可以捐些粮食,让这些孩子们吃顿饱饭。”
程菀:!!
她就说怎么今日出门喜鹊在叫,原来是有贵人来投资了!
她连忙走到张夫人身旁,亲自搀扶着她,笑着道:“夫人,您叫我五娘就好,外头热,您来屋子里坐;藜麦,去将铁牛叫来,让他给夫人表演个心算,还有……”
旁的不说,赞助的大善人来了,不管孩子们有什么才艺,都搬上来!
这一刻,程菀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游戏小人头顶上出现的“+1+1……”还是金色的!
于是乎,当张夫人耗费了一下午的时间回到家里。望眼欲穿的张大人,不仅没等来程菀同意帮忙的消息,反倒得知他夫人捐了一大把银子连带着粮食出去。
张大人:“……”
第52章
不得不说, 这算是歪打正着给程菀找了个来钱的好路子。
名校的各种建设资金,除了国家投资外,大头便是知名校友回报母校捐助。
可清北技校成立初期,只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崽子们。甚至还需要程菀贴钱, 压根看不到回报。
不过, 校友校友, 只要是对学校友好之人, 谁说不能发展成校友呢?
像张夫人这种有善心又有闲钱的贵妇人,京城可太多了, 只要她们愿意献出一点爱, 清北技校做大做强,那简直是指日可待啊!
这一刻, 程菀又一次感受到了国公府世子妃夫人,这一身份带给她的好处。
粟米也可高兴了,连忙问道:“夫人,需不需要给张夫人送些礼品过去?以表谢意?”
就比如甜品铺最近卖的最好的酸奶、果酱蛋糕, 经常断货,好些人想买都买不到呢。
程菀却摇了摇头:“不必。”
不是因为她舍不得, 而是她了解诸如张夫人这种人,她们已经拥有了一切,普通礼品对于她们来说, 就是小恩小惠,做好事也不是为了这种回报。所以送这些并不能打动她们, 反而有一种“还清人情”的感觉。
最好的方法,便是持续不断地向她汇报她资助的学生的学习情况,让她感受自己的一丝善心,于贫困孩童而言是多大的恩惠, 这样便有一种精神上的成就感,下一次,她才会愿意继续做善事。
程菀想了想,又将铁牛等几个孩童唤了进来,这几个是最让张夫人心疼的,也是最后让她决定掏钱的小孩。
她笑着把张夫人为了让他们好好学习而出资捐款的事说了一遍,孩子们震惊极了。
毕竟在乡村,大家连供自己孩子读书都无能为力,怎么可能会有人出钱,却让非亲非故的其他小孩去上学?
程菀笑道:“骗你们做什么?明日一早粮食便会运过来了。但有件事,老师希望你们做到。”
程菀想让孩子们每隔半月,就亲自给张夫人写信,汇报自己的学习情况,并且表达感激。哪怕不会写字,画画都行。
“过年过节时,第一件事便是去张夫人府上拜谢,她可能没空,可能不想见你们,这都不要紧,关键是你们要有一颗感恩的心。”
升米恩斗米仇的事程菀见多了,但她不允许自己的学生是那种不懂感恩戴德之人,更希望他们得了旁人的恩惠,就要存着一颗善心,日后碰到更需要帮助的弱小对象,也要尽可能的伸出援手。
只有这种三观正直的孩子,才是一个国家和社会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