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云秀常往储秀宫来,和两人也是熟稔了些,故而密嫔惊骇过后便是向云秀寻求庇护。
“密嫔也别只顾着担心姐妹,敏贵人在你宫里出了事,你这个主位也难辞其咎。”钮祜禄贵妃睨她一眼悠悠地道:“毕竟敏贵人若是有个好歹,去母留子,你可是最得利的。”
宫女们已经奉上了茶水,密嫔闻言大惊失色,失手把桌上的茶水都打翻了,脸色苍白又焦急地说道:“贵妃娘娘明鉴,臣妾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恶毒的心思,臣妾与敏贵人情同姐妹,绝不会害她!”
云秀看了眼淡定喝茶的钮祜禄贵妃无奈地说道:“密嫔本就胆子小,你这么吓她做什么?”
钮祜禄贵妃扶了扶鬓边的玉钗,施施然道:“本宫是瞧她蠢地挂相,大难临头了还恍然不知呢。”
钮祜禄贵妃在心中轻嗤了一声,果然是汉女出身,登不得大雅之堂。
密嫔是真被钮祜禄贵妃的话吓地不轻,嘴唇都不住地颤抖着,云秀见状安慰她道:“你别急,钮祜禄贵妃只是好意提醒你,你好好想想这几日储秀宫里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有什么生人或是出了什么不常见的事?”
密嫔想了又想还是摇头。
“近来一切都好,只有一月前因着敏贵人快要临产,内务府按着规矩挑来了接生嬷嬷,再也没什么生人了。”
嫔妃有孕七月,接生嬷嬷便要在宫中住下以备不时之需,这确实是按着规矩来的。
云秀和钮祜禄贵妃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是一沉,若真是接生嬷嬷动的手脚,那里头的敏贵人岂不是——
可现在这种要紧时候又不能仅凭臆测就把接生嬷嬷一个个地带出来审问。
“琥珀,取上本宫的对牌去请曲嬷嬷入宫给敏贵人接生。”钮祜禄贵妃思忖了片刻吩咐道。
琥珀应声,赶忙出去了。
曲嬷嬷是宫中为嫔妃接生的老手了,云秀当年生胤禩的时候也是曲嬷嬷接生的,曲嬷嬷资历深厚,极有经验,只是这几年年纪大了不常入宫了,上一次入宫还是为钮祜禄贵妃生福宜公主的时候。
把曲嬷嬷请过来,确实能镇住里头的接生嬷嬷,而且在曲嬷嬷眼皮子底下也难搞些下作的手段。
“娘娘。”
豆蔻和佩兰也从外头进来,向几人福了福身,随后说道:“奴婢去查看了敏贵人摔倒的地方,是有一块青砖不平,这才绊倒了敏贵人。”
“看那样子,应当是有人近日新将石砖翘起来的,泥土都还是新的。”
云秀都没想到竟然是这么朴实的作案手法。
宫中的每一块砖都是仔细挑过铺平的,即使有些石砖歪了,也有日日洒扫的宫人们归正,被石砖绊倒不得不说有点荒唐了。
钮祜禄贵妃显然也是有些无语,没想到竟然是这么浅显的法子就把密嫔和敏贵人都糊弄住了,她思索了片刻便让人先把储秀宫中洒扫院子的宫人都拘起来一一审问。
这时太医也赶来了,赶忙进了产房为敏贵人诊治,没一会儿珍珠也回来了,说昨日给敏贵人请脉的孙太医已经人去屋空,不见踪影了。
“娘娘,太医院的人说这个孙太医名为孙暨,是三个月前刚从江南来的国手,专擅妇婴之症,昨儿敏贵人见了红本应该是一直为敏贵人保胎的张太医来瞧的,只是张太医昨日因病告了假,所以孙太医才来为敏贵人诊了脉。”珍珠把来龙去脉都给探查明白了。
云秀蹙眉问:“张太医是生了什么病?”
“说是身上见喜了。”
见喜就是出水痘的意思。
水痘易传染,若是有人存心让张太医染上水痘也不是什么难事。
“江南?”钮祜禄贵妃柳眉微挑,看向密嫔:“密嫔不就是江南人士吗?”
密嫔显然魂都已经飘走了,说如坐针毡也是差不多了,她是万万没想到有人不止害了敏贵人难产,还想害她,听到钮祜禄贵妃的话才回过神来,急忙解释:“贵妃娘娘明鉴,臣妾与孙太医虽是同乡,可并未见过更谈不上什么交情。”
这一环扣一环的显然就是要把密嫔和敏贵人一网打尽了。
“好了,这些话以后再说。”钮祜禄贵妃也懒得听密嫔的辩解,“如今最要紧的是敏贵人腹中的孩子。”
敏贵人这胎估摸着是一时半会儿生不下来了,好在太医看过说虽然胎位不正但还没有大出血的迹象,暂时能够稳住没有什么大碍,只等施针把胎位正过来便能生产,云秀几人也只能先坐等着看情形如何。
又过了一刻钟琥珀便紧赶慢赶地把曲嬷嬷带来了,曲嬷嬷不愧是老手,一见敏贵人的情形就心中有数了,配合着太医施针为敏贵人调正胎位,没一会儿就顺过来了。
不到半个时辰,敏贵人便还算顺利地诞下了一个小阿哥。
密嫔听到产房中传来婴儿的哭声才卸了力,瘫坐在椅子上。
康熙那边云秀也早就让人去回禀过了,只是不巧康熙正在议事,估摸着还是不小的政事,梁九功没敢递消息进去,所以康熙一直没过来。
接生嬷嬷把十三阿哥擦洗干净抱了出来,云秀和钮祜禄贵妃上前看了一眼,虽然早产,但却是个白嫩健壮的孩子,生地极像他额娘,所以反而更像个公主一般秀气。
钮祜禄贵妃刚刚丧女,见到才出生的孩童难免有些触动,摘了护甲轻轻地碰了碰十三阿哥幼嫩的脸颊,十三阿哥也乖巧不哭不闹的,只是哼唧了一声,砸吧了一下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钮祜禄贵妃看。
恰在这时,外头也下纷纷扬扬地下起了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钮祜禄贵妃笑了笑:“瑞雪兆丰年,十三阿哥在初雪之日降生,真是好兆头。”
第65章
敏贵人这次生产虽然惊险,最终还是母子平安,但终究是出了谋害皇嗣的事,即使十三阿哥平安落地,云秀和钮祜禄贵妃还是没走,钮祜禄贵妃提审了几个形迹可疑的宫人,云秀在旁边陪坐,听了一会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据曲嬷嬷所说敏贵人生产之时也没有接生嬷嬷动手脚,这一下案情就卡在这了。
到了申时,康熙终于姗姗来迟。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康熙来时肩上还沾着些雪花,一进殿便霎时消融了,他抬眼便看到云秀,钮祜禄贵妃和密嫔都在,云秀和钮祜禄贵妃神色倒是还好,但密嫔堪称是摇摇欲坠,美眸含泪泫然欲泣。
“臣妾给皇上请安。”
几人纷纷给康熙福身问安。
康熙嗯了声,到上首落座:“都起身吧。”
“十三阿哥如何?”
钮祜禄贵妃回道:“十三阿哥一切都好,虽说是早产但身子骨健壮,乳母抱下去喂奶了。”
康熙颔首,抬眼问:“听说敏贵人跌了一跤,又是怎么回事?”
这事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
钮祜禄贵妃还没开口,四妃也一个不落的都到了。
“皇上,臣妾听闻敏贵人生产不顺,所以特来看看。”惠妃一马当先开口说道。
谋害皇嗣,出了这么大的事,惠妃几人过来也正常,康熙没说什么,只让她们到一边先坐下了。
钮祜禄贵妃这才把储秀宫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皇上,如今看来敏贵人早产是有人存心,从太医到宫人定然都是提前安排好的。”钮祜禄贵妃说道:“臣妾协理六宫,出了这种事终归也是臣妾的疏忽,还请皇上恕罪。”
一听钮祜禄贵妃请罪,云秀也赶忙跟上了,毕竟前些日子还是她照看着敏贵人的胎,钮祜禄贵妃也是倒霉,这是刚回岗就摊上事了。
“宫中琐事繁多,既然有人存心,自然也怪不到你们身上,起来吧。”康熙没有要追究她们的责任的意思。
云秀和钮祜禄贵妃谢过后才又落座,便听到康熙唤密嫔问话了。
密嫔本就柔弱些,如今又受了惊吓惶恐不已,回话时也有些颠三倒四地说不怎么清楚,显然是被吓破胆了,惠妃见康熙眉间蹙起便也挑眉开口道:“敏贵人是密嫔向皇上请旨接到储秀宫来的,如今人又在你宫里出了事,密嫔实在是难辞其咎。”
“密嫔,敏贵人位份不够,便是生下皇子也是养在你膝下的,你又何必这么着急呢?”
惠妃这话带着三分看热闹七分报复的心理,想当年康熙南巡归来,便把密嫔带回了宫,一个汉女宠冠六宫,半年的功夫就从常在升为了嫔位,还有了孩子,虽说这一胎小产了,但还是让后宫嫔妃们都恨得牙痒痒。
而且密嫔的性子胆小怯懦,除了敏贵人和宫里的其他嫔妃都没什么交情,如今密嫔深陷谋害皇嗣的风波,自然是看热闹盼着她彻底失宠打入冷宫的多。
“皇上,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没有谋害敏贵人和十三阿哥!”
密嫔万般惊骇之下也只能不停地重复自己未曾做过这些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地落下来,她生地本就精致漂亮,一落泪更是我见犹怜,像仙女一般。
惠妃嗤了声,小声说道:“就知道哭,一味地扮可怜,真是狐媚子。”
宜妃坐在惠妃身旁,拢着手炉静静地坐着看热闹,闻言柳眉一挑说道:“年轻美貌本就是嫔妃立身之本,密嫔美貌在宫中无出其右,她哭一哭皇上会心软,若是换了人老珠黄的就是东施效颦了。”
“你在影射谁呢?”惠妃瞪过去。
宜妃笑了笑,施施然地说:“随口玩笑,惠姐姐怎么还当真了。”
“行了,你们两个就别拌嘴了,且看皇上会怎么处置吧。”看两人逗了半天嘴的荣妃忍不住出来调停。
惠妃几人在下头说小话针锋相对,康熙也没在意,只皱着眉望向伏在地上哭泣不已的密嫔,他眸光微冷,不论是不是密嫔做的,敢对皇嗣动手,他都绝容不下这种人在宫中兴风作浪。
“把储秀宫的宫人都带去慎刑司严加审问。”康熙神色平静,语气却很是阴沉:“梁九功,传令顺天府,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孙暨给朕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梁九功也不敢耽搁:“嗻,奴才这就去传旨。”
这么多事一环扣一环,储秀宫里有内鬼是一定的了,只是不知道最后到底能查出什么来。
康熙吩咐完,带着些凉意的眼神又回到了密嫔身上。
“密嫔。”
密嫔浑身颤抖着,她也知道如今的证据桩桩件件都指向她,可偏偏她却无从辩驳,只能无助地等待着康熙的判决。
“虽不知此事是否与你有关,但事出在储秀宫,你是储秀宫主位,如此大的疏忽,你难辞其咎。”康熙神情淡淡。
密嫔连连叩头,声音也带着哭腔:“是,臣妾照料不力,甘愿受罚。”
不过好在康熙也没想着如何狠罚,只是说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密嫔暂且先禁足储秀宫,外加罚了一年的月例银子。
闻言密嫔也是松了口气,这已经是皇上格外开恩了。
一旁的惠妃对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处置就十分不满了,虽说现在证据不足还没法给密嫔定罪,只是在储秀宫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密嫔一个治宫不严的罪名是跑不了的,起码也应该降位以示惩戒吧,结果只是不痛不痒地禁足。
只不过事关重大,惠妃也怕贸然开口会引火烧身所以只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结果惠妃没跳出来,钮祜禄贵妃却开口了。
“皇上,此事终究还是密嫔太过年轻未曾生养过,所以才被歹人蒙骗。”钮祜禄贵妃温声说道:“如今事情还没查清楚,难保此人不会丧心病狂再对十三阿哥出手,不如将十三阿哥暂且交由臣妾照料吧。”
福宜公主刚刚夭折,钮祜禄贵妃方才见十三阿哥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便觉得自己可能和这孩子有缘,既然密嫔犯了错不适宜再继续抚养皇子,那还不如让她来养,也算是宽慰她的丧女之痛了。
康熙听了倒真仔细想了想,觉得钮祜禄贵妃说地也有道理,敏贵人位份不够本就不能抚养皇子,密嫔又生性娇柔胆小担不起事来,把孩子交由钮祜禄贵妃照料确实更妥当一些。
密嫔听到钮祜禄贵妃想把十三阿哥抱走便猛地抬起了头,大惊失色,甚至比方才她身负谋害皇嗣罪名之时还要慌乱。
这个孩子是她和敏贵人期盼了八个月才终于降生的,孩子的衣裳,虎头帽,鞋子玩具都是她们一针一线亲手缝的,装了快要半个屋子,这八个月来她们每一天每一刻都无比期待着这个孩子的降生,期盼着这个孩子能够给她们枯燥无味的深宫生活增添一抹亮色,成为她们后半生的依靠。
而如今敏贵人还在昏睡着,连十三阿哥都没能见上一面便要被人抱走,此时密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哪怕豁出一切也要把十三阿哥留下来。
只是她还没向康熙求情,就见一直不发一言的德妃也开口了。
“皇上,贵妃娘娘既要协理六宫还要照料十阿哥已是琐事缠身十分辛苦,且又大病初愈,十三阿哥刚刚降生,正是闹人的时候,不如让臣妾来照看吧。”
德妃温柔地笑着,温声细语地说:“永和宫内自小服侍胤祚的宫人嬷嬷们臣妾也还未遣散,他们都是熟手,照看十三阿哥也方便。”
德妃的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要跟钮祜禄贵妃对着干。
已经来了这么久了一句话都没说,摆明了就是来走个过场的,直到钮祜禄贵妃想抱养十三阿哥,德妃才跳出来给她添堵。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夭折了孩子,你夭折了女儿,我也夭折了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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