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
[不死。]
[不死。]
这几道像是循环着抗辩的声音重新在姜万岁的脑中响了起来,姜万岁在同时还感到荚囊内壁的压力减轻了。她虽然还是喘不了气,但好歹轻松了一点。
——怎么回事,居然能对话?
姜万岁不甚清晰的思维中闪过了几分惊讶,随后她则抓紧时间再次用意念回应。
[怎么不死?你敢吃我就一定死!我只是闻起来香,肚子里全是坏水,吃了就药死你。]
[而且很疼,吃了更疼,全身上下哪里都疼,比你被石头刮伤的时候更疼,疼一百倍。]
姜万岁联想着自己的梦境,开始跟它交流,并且极力恐吓。这回应被藤蔓接收到,整个荚囊突然晃动了一下。
这次藤蔓没声音了,它像是在消化着姜万岁的话,但后者却已慢慢感知到了它恐慌的情绪。
[你要是想疼死就吃了我,]姜万岁再接再厉,[但你要是想活,那还有别的方法。]
过了片刻,藤蔓迟疑但透着倔强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就吃。]
姜万岁一瞬间察觉到了心梗的感觉。
[那你就等死吧!!]姜万岁向它大喊,[吃了我你的那些臭花一下就全凋了,你的身上还会长满刮痕——比你之前刮出来的更长更大,你会越来越疼,直到所有的枝条都枯萎……]
荚囊不动了。不仅如此,姜万岁仅露在外的脚部能感受到的那些藤条的束缚了好像也变小了。
姜万岁心中一动,可能是她描绘的画面太详细了,一下就让这藤蔓吓住了。这意味着还有戏,姜万岁正想继续说得更生动具体些。藤蔓受不住折磨似的,又说话了。
[不死。]
这话像是动摇了。
[……想不死,那就不能吃!]姜万岁立刻跟它强调,[还有别的办法……]
[办法。]藤蔓学舌一样的,也跟着说了这两个字。
姜万岁隐约能察觉到它的将信将疑,忍不住暗暗吐槽好好的一条藤长什么脑子。但也好在它不知道为什么长了脑子,还能让姜万岁找到机会。
[首先你要控制住,不能吃我。]姜万岁再次重复。
[不吃……很疼……]
藤蔓的语句很简短,但它很快就用画面让姜万岁理解了意思。姜万岁在脑海中又看到了曾经这株藤蔓在破土而出时被利石划伤的画面,不过这回的画面更加详细——她看到伤口处也覆盖了一层黑气,这株藤蔓也是因此才迅速完成了异化。
然而就在它飞速生长的时候,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中却意外吸入了异物,这块异物无法被它消化,还会移动着拒绝它的排出,并因此给藤蔓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隐痛。
而藤蔓遥遥感觉到了姜万岁的气息,它坚信如此营养吃了一定大补、并且止痛。
[谁告诉你大补就能止痛?]姜万岁不满地说道,[大补给你补死还差不多。]
[不死。]藤蔓带着紧张但坚定的信念回应道。
[总之你如果想不疼,那还可以用别的办法。]
姜万岁其实能感觉到在“止痛”之外,藤蔓本身也对她存在着“食欲”,但这绝对不能让它真正意识到。索性这浊生体虽然有点智商,但不多。
就在这鬼打墙一样的对话中,藤蔓似乎陷入了思索,又像是在等待姜万岁接下来的话。而姜万岁则趁着这段时间又活动起了僵涩的手脚。她的手在荚囊的内侧囊壁上四处摸索着想要借力,意外伸入了舌芯后的腔管中。
而就在那个位置,姜万岁猛然感应到了什么。
她的一只手上被共生腺咬过的地方开始发热,像是遇到了同类产生的共鸣。姜万岁循着直觉,尽管在现实中的意识还不够清明,但她努力将所有的异能都集中在了另一只手上,而后猛然向腔管内壁抓了过去。
黑暗之中,正越收越紧的藤蔓突然卸了力道,这给了被缠绕吞没其中的娜索喘息的机会。之前在层层阻拦之下,她的匕首一直不能割断缠绕的藤条,如今则趁机“蹭蹭蹭”连断数根,让娜索挣脱开了一只手来。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而藤蔓在刚才的停滞后再来的攻势弱了不少,这让娜索再度松了一口气。一刻钟的时间内,她将周围的枝条尽数割断,而后从中跃身而出。
另一边,快要冻僵了的乐悠达还没察觉出藤条的变化。她的感知觉变得无比迟缓,只能察觉到那势不可阻的低温正在逼近心脏。
乐悠达心生惶恐,却也不相信自己的火焰会被彻底打败。
刚才只是被暗算了,一时没防备,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她的火焰还会再烧起来。
乐悠达是有烈火护身的,所以才没有那么容易就会被【低温】冻僵。只要不放弃,只要再努把力,让火重新烧起来就好了!
乐悠达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她在积蓄力量复苏火焰的温度。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就在低温触及肺腑的那一秒,乐悠达突然发出了压抑着疼痛的一声低呼。也就在此时,她覆盖着一层冰霜的肢体上突然升腾出了一层烟缕般的水汽。
“轰!”
熊熊的烈火从她体表烧了起来,在以极快的速度将冰雾吞噬之时,也唤醒了主人那双同样炽热的眼睛。火焰越燃越旺,终于以大势覆盖了原本在周围萦绕的低温,并向四周虚虚笼罩的藤蔓燎烧而去。
“我劁!”
乐悠达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她现在精神百倍,正想再找那个【低温】异能者好好较量较量,却发现对方直接躺在了不远处。还有另一个突然出声硬控住她和姜万岁的异能者,也意识不明地晕倒了。
周围的藤蔓像是也萎靡了一些。
乐悠达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操纵着体积更大的火龙四处盘旋,寻找两个同伴的踪迹。很快,她就和从黑暗中跃出的娜索四目相对。
“悠达!”
“娜索!”
两人见面,都是心中一喜,但她们却没发现姜万岁的踪影。娜索鼻头一动,猛然转头望向了一处。
不一会儿,在二人合力之下,这处被数不尽的遮掩得最为浓厚地方终于露出了一角。
“我劁!!!”接着火光映照,乐悠达首先看到了里面的场景,却是倒吸一口凉气,大喊道,“万岁她被吃了啊啊啊——外面只剩个脚了啊啊啊啊啊——”
“你掩护我!”娜索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率先向那个在藤条环绕中紧闭的荚囊冲了过去。
乐悠达连忙用火龙拦住了那些攻击的枝条。
[啊——啊——啊——]
荚囊中,姜万岁仍然闭着眼睛,但思绪倒变得清明了一些。因为藤蔓的能量变弱了,也因为它的痛呼声排山倒海似的在她的脑海中炸开,姜万岁被吵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好痛!好痛!]
[骗我!吃!快吃!]
藤蔓宣告着对她的控诉和死刑,而这时候,姜万岁感到自己的脚上突然传来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道,一把拉住了她就向外拽。
而深感受骗的藤蔓自然不会让荚囊松口。这一前一后的两股力道把姜万岁扯得生疼,一时间让她想到了书上说的“抻面条”。
这个想法让姜万岁还有点想笑,不过她笑不出来——头还在水里泡着呢。身后拉她的肯定是娜索和乐悠达,但她也张不开口让她们先松手,所以就只能继续跟藤蔓“讲话。”
就从那几句话里,藤蔓的惶恐和恼怒也分毫不差地被姜万岁感知到了。她手里紧紧捏着那个从荚囊腔管中取出来的东西,心态倒很稳得住。
[吵——死——了——]她试图用同样大的音量盖过藤蔓的声音,理直气壮地表示,[我帮你把硌着你疼的东西拿了出来!你自己看!你自己看!!]
她的音量确实很大,藤蔓的声音一下就止住了。听着姜万岁的话,它下意识也检查起了身体,然后发现那个“异物”确实不存在了。
藤蔓的动静又停了两秒。也是这两秒的时间里,姜万岁察觉到自己的鞋被拽掉了。
[……好痛,]接着,藤蔓还是不解又不甘愿地质问,[更痛。]
姜万岁一边努力向外面晃动着脚丫想让她们先住一下手,另一边则回应着藤蔓说:
[那是因为你还吃着我!早说了我会让你疼,还会药死你!你放开我,就不疼了。]
姜万岁用手将它体内的一枚共生腺(这正是被藤蔓吸纳的那枚异物)取了出来,藤蔓作为浊生体力量会变得衰弱,挨打当然就更疼了。这是姜万岁的猜测,但她现在最迫切的目的还是把自己救出去。
已经多长时间了?再憋下去真的没气了……
[疼、好疼、好疼……]
然而藤蔓还是不松口,只是在姜万岁脑海中嚷着疼痛。姜万岁倒明白了它的意思:虽然你确实取出了东西,但是更痛了。除非能让疼痛缓解,否则放开就是绝对不可能的……
姜万岁一时不得不承认,这藤蔓还是有点智商的。
[那就只有以螙攻螙了!]姜万岁心一横,冲它说,[但这个方法很凶险,你真的选择这一种?]
藤蔓重新安静了下来。
很显然这是默认。于是姜万岁将手里捉着的共生腺换到了另一边。这次她格外小心,回忆到当初自己似乎是被共生腺底部的那层触角咬的,手里就只抓住了它那处长长的凸起接口。果然,这样揪着,它就咬不了人也变不成焦炭了。
姜万岁用这只完好的手一下拽住了荚囊的舌根,而后发动异能。
“嗡”的一声,在白光涌现时整个荚囊也开始晃动了起来。姜万岁又听到了藤蔓的尖叫声,这回她充耳不闻,死死薅住了不放手。
好在藤蔓变弱,又给了她积蓄能量的机会。
——坏东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荚囊外,娜索见有白光溢出,便是心中一松,她立刻回头和乐悠达对视了一眼,同时大声喊起姜万岁的名字。乐悠达面上大喜,在加大火焰之时也同样高呼起来。
白光一开始只在缝隙,很快连荚囊的囊壁也照得通明,变得越来越亮。终于,原本还紧紧闭合的荚囊忽然像失水似的皱缩,连带着附近的根茎藤蔓也变得细小。
“哗啦”一声,娜索不再着眼于那个始终没被她刺上第二刀的结块,直接一把将变薄的荚囊壁撕开了。她定睛一看,立即伸手将姜万岁从捞了出来。
“万岁!姜万岁!!”
乐悠达也快步跑了过来。
白光中,姜万岁还紧闭双眼,手紧紧攥着。娜索连声呼喊没有得到回应,便伸手抹去了她脸上的水,随即就开始按压姜万岁的肚子。
“姜万岁!姜万岁快醒醒!”乐悠达用火龙防卫着藤蔓靠近,在旁边打气。
“……咳!”
姜万岁猛然咳出了一口水,终于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先瞧见了围在身边的两个人,嘴角提了提刚想说话,视野中却飘过来了一根新奇的东西。
那是一根细长的藤条,和周围尚未完全净化的藤蔓相似,身上却闪着一层淡淡的微光,身上也没有出现荚囊,只是在靠近底端的位置有几处擦伤的疤痕。
这根带着疤痕的藤条自顾自地飞到了姜万岁的手腕,然后将自己当成个手镯盘在了那里。
乐悠达吃惊:“这、这什么啊?”
娜索也紧紧地盯住了它。
姜万岁:“……”
[你干什么?]她试着用意念询问这个被净化后从藤蔓主根中脱落下来的藤条。
[跟,出去,带路。]藤条果然回应了,相比于姜万岁之前听到的声音,它显得平和又清晰。
话说植物浊生体被净化了不应该就恢复成植物本身么,怎么它好像还带着异能的样子?
但确实没有污浊的气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