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95章

海潮敲敲大舆的壁板:“你还好么?”

少女的声音从木箱中传出来,有些怪:“我没事,娘子别担心。”

“怕黑么?”

“有点……”少女怯怯道。

海潮举着火把走到“舆”边,俯身向里面看了一眼:“你也知道怕,为什么要那么对陆姊姊?”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把陆姊姊藏到哪里去了?”

“陆娘子?她是兰青掳走的,我怎么会知道?”少女的声音听起来甜润、单纯又无辜。

“别装了,”海潮声音冰冷,“我们知道是你,夏眠。”

第70章 茧女村(二十七) “母债女偿

呼吸声已近在咫尺, 还在不断靠近,直到几乎贴在了陆琬璎的后脖颈上。

然后一只湿冷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陆琬璎仿佛叫狼搭了肩,脊背僵直,齿关不由自主地打战。

身后之人仿佛存了心要逗她, 不说话, 只是发出无声的轻笑, 潮热的气息令她毛骨悚然。

不是阿翳。

那少年虽然孤僻狠戾, 但对她更多是嫌恶和蔑视, 大部分时候都当她不存在,很少用正眼瞧她,更不可能故意戏耍。

一个陆琬璎不愿承认的真相慢慢从她心底浮了出来。

不知僵持了多久, 少女发出一声叹息:“阿娘怎么这样不乖?”

陆琬璎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结了冰。

又一个夏眠绕到她身前, 用指尖蘸了她不知不觉滑落双颊的泪水, 忽闪着天真无辜的大眼睛:“阿娘怎么哭了?”

“我……”陆琬璎喉咙紧绷, 声音干涩得像是掺了沙砾, “我不是你阿娘,别这么叫我。”

夏眠眨了一下眼睛:“你像我阿娘一样,我很喜欢你。”

她说着搂住她的腰,双手交叠放在她背后, 用脸蹭了蹭她。

本是温馨又亲昵的动作,却让陆琬璎冷汗涔涔, 无法动弹。

夏眠嘻嘻笑道:“阿娘不问为什么会有两个我么?”

“那是阿绫……”陆琬璎越过夏眠肩头, 看了眼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女。

几日前她帮夏眠检查过,身上有很多瘀伤和掐痕, 不是数日之内就能褪去的,可方才她解开少女的衣裳,却看到她肌肤光洁如玉, 毫无瑕疵。

那一刻她便知道此人不是夏眠,村子里与她容貌如此相似的只有夏绫。

“阿娘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思量一会儿呢。”夏眠轻快地说。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陆琬璎声音轻颤。

“阿娘说的是什么事?”夏眠歪着头,笑得没心没肺,“是装痴傻,还是把你掳走?还是把我善良单纯又好心的表姊迷晕了关起来……还是杀人?”

陆琬璎心脏重重往下一落,整个人不由自主战栗起来。

夏眠轻轻拍拍她的背:“不怕不怕,阿娘以为我会杀你灭口么?”

她莞尔一笑:“你待我那么好,像我阿娘一样,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她抬手将陆琬璎的一缕碎发掠到耳后:“阿娘不用问那么多,安心留下陪我就是了。阿娘愿意么?”

陆琬璎惊恐地摇着头:“我不能留在这里,你放我走吧。”

夏眠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白皙小脸面无表情,点漆般的眼睛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这就由不得你了。”

她转头看了眼夏绫,忽又莞尔一笑:“不碍事,待表姊产下神蚕种,我就让阿娘服下,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陆琬璎骨髓都仿佛结成了冰,齿关格格作响:“你杀了我吧。”

“阿娘说什么胡话,”夏眠道,“都怪阿翳,给你用迷药时没轻没重的,总怕不够。”

陆琬璎听着她甜蜜的嗔怪只觉毛骨悚然,她脾气虽好,也被激起了愤怒:“我可以自尽,可以绝食,你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我,也不能逼我进食……”

话未说完,夏眠的脸便沉了下来。

陆琬璎发现她不笑时嘴角微微往下垂,这一点也和夏绫不一样。

她的嘴角缓缓勾了起来,凝成一个讽笑:“你根本不是真心待我好,你只是喜欢我痴傻,喜欢我被欺负,这样你才能高高在上地怜悯我。”

陆琬璎摇摇头:“不是的……”

夏眠用一声轻嗤打断了她:“你们都是一个样。你也是,表姊也是,阿翳也是。一旦发觉我和你们想得不一样,你们就会失望,就会嫌恶我,就会露出真正的嘴脸。”

“不过呢……”她话锋忽然一转,“我还是很喜欢你,你留下来,我们还是同以前一样,阿娘要是喜欢,我在你面前还做痴儿。答应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陆琬璎不自觉地向后退:“你放我走吧……”

夏眠继续逼近。

陆琬璎连连往后退,忽然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一个趔趄。

她低头一看,吓得惊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她踩到的是只人手。

陆琬璎浑身剧烈地颤抖,目光顺着手腕、手臂,慢慢往上……

阿翳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微张着乌紫的嘴唇,双眼圆睁,眼珠已经蒙上了一层白翳。

陆琬璎牙齿打颤,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是你杀了……”

“是我,”夏眠无所谓道,“不小心叫他发现我是装傻,他看我好像看怪物一样,还劝我收手,让我跟他离开村子,我不喜欢他那样看我,也不想离开村子,就把他杀了。”

“为何不离开?”陆琬璎问。

夏眠不解地眨了眨眼:“为什么离开?这里有什么不好?我天生就是这里的。”

陆琬璎:“可是……”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夏眠却一下子就心领神会了,挑了挑眉,轻蔑道:“你是说那些男人啊……他们就像狗一样,见了肉就往上扑,蠢得很,不过也很好用。”

“那阿翳呢?”陆琬璎看着少年死气沉沉双眼,有些唏嘘。

即便发现她一直在骗自己,阿翳还是执意要带她一起走的。

夏眠却像听了什么笑话:“你把人想得太好了。你以为没有好处他会对我好么?”

她走到阿翳的尸首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脸,仿佛只是孩童的嬉闹:“现在装得像个人了,真该让你看看他狗一样趴在我身上的样子。”

她转向陆琬璎,嘴唇轻轻颤了下:“你以为那天晚上我腿上的血是怎么来的?”

陆琬璎吃惊地睁大眼睛,声音梗在喉头发不出来,半晌才道:“对不住,我不知道……”

她看向夏绫:“你要把阿绫怎么样?她也亏待了你么?”

夏眠冷漠地笑了笑:“她倒是没亏待过我,还总是自以为是地可怜我,但谁让她有个那样的阿娘呢?只好母债女偿了。”

“族长……”

不等陆琬璎说完,夏眠打断了她:“不用多问了,很快这些事都要了结了。”

少女一瞬不瞬地着她:“我最后问你一次,肯不肯留下来做我的阿娘?”

陆琬璎抿了抿唇,鼓起勇气轻声道:“我不能,也不想。”

夏眠扯了扯嘴角,一脸遗憾:“我更喜欢活的阿娘,但若是阿娘执意不肯,死的也只能将就了。”

说罢,她向着洞窟幽暗的深处发出一声声怪异的,不似人的尖啸。

陆琬璎不知那是何意,只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恐惧。

良久,啸声戛然而止,远处传来“啪啦啦”的声音,仿佛有只巨大的禽鸟扇动双翼。

“那是什么……”陆琬璎心脏皱缩成一团。

“别怕,”夏眠笑道,“那是蛾奴,他会把你带到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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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眠”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落在洞窟里,激起一阵空洞的回声。

没有人说话,只有暗河平静地从洞底流过,发出潺潺的水声。

半晌,“棺材”里发出一声轻笑:“娘子是在拿我取乐么?我怎么会是阿眠?”

海潮听她这样慢条斯理地说话,气得浑身打颤,自从梁夜告诉她这个“夏绫”很可能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替换掉,她便时时刻刻咬牙忍着,好几次差点冲到她跟前,用刀架在她脖颈上,逼她说出陆琬璎的下落。

可她知道不能打草惊蛇,他们不止要救出陆琬璎,还要解开第二个秘境的谜题,对付洞窟中的妖物,贸然行动说不定所有人都会折在这里。

她已经忍到了极限。

海潮探身一把将少女提了出来,扔到地上,用刀抵着她的咽喉:“陆姊姊到底在哪里?快说!”

刀尖微微嵌入细嫩的肌肤,血渗出来,犹如一点珊瑚珠,少女蹙了蹙眉,脸上却没什么惧意,甚至还绽开个粲然的笑容。

火把摇曳的光映着她妍丽的眉眼,合着涂得青白的脸色、乌紫的嘴唇,看起来像个躲藏在洞窟深处的女妖。

梁夜握住海潮的手腕,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海潮用力抿了抿唇,将鼻根的酸意憋了回去,收回刀,恨恨地瞪视着夏眠。

少女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点不自在:“娘子能不能行行好,先帮我把白绫解开?这样从头到脚绑得死死的,好生难捱。”

海潮:“呸!”

少女“咯咯”笑起来,饶有兴味的目光在她和梁夜身上逡巡了片刻,最后落在梁夜脸上:“你们为什么怀疑我是阿眠?”

梁夜面无表情道:“一开始你的确藏得很深,一直躲在别人身后,操纵着阿翳这把刀。心智不全是绝佳的伪装,我一直对你有所怀疑,但始终不能确定。”

他顿了顿:“直到陆娘子、兰青和你一同失踪那夜,你终于露出了马脚。许是先前太顺利,以至得意忘形,掉以轻心了。”

少女眸光闪烁,一脸无辜:“我露出了什么马脚?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就是夏绫本人。”

梁夜并未理会她,接着说:“失踪那晚,我们赶到你和夏绫的住所时,门关着,窗户却开着,沾了迷药的帕子落在夏绫枕边。”

“这有什么不对?”少女疑惑道,“那夜有些闷热,我们没有关窗,兰青半夜从窗户里爬进来迷晕我,然后带走了阿眠。”

“他是怎么带走夏眠的?”梁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