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92章

海潮正想细问,忽听山坡上远远有人喊:“阿绫在么?”

梁夜将血书收进衣袖里。

海潮听那声音有些耳熟,回忆了一下,想起是夏锦,抬头招呼道:“夏娘子在祠庙里。”

夏锦快步走下山坡,向三人行了礼:“听人说方才阿绫去家里找我,似是有什么要紧事,去她家一看没有人,便来祠庙看看。”

她顿了顿,微露困惑之色:“三位贵客在门外做什么?可是族长请你们来的?”

海潮不知怎么回答,恰在这时,门开了,夏绫低着头走了出来。

“阿绫你找锦姨……”夏锦讶异道,“你这是怎么了?你阿娘呢?”

夏绫一头扑进夏锦怀里,啜泣着道:“锦姨……阿娘她,阿娘她没了……”

夏锦大惊失色:“什么没了?乖孩子别哭,到底怎么回事,先告诉锦姨……”

海潮见夏绫泣不成声,根本说不出句囫囵话,便将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夏锦愣在当地,半晌没回过神来,喃喃道:“阿罗怎么会……阿罗不是这样的人啊……”

海潮:“族长留下了遗书。”

梁夜将血书递给她。

夏锦颤抖着手接过来:“的确是族长的字迹……”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口中不住道:“怎么会,怎么会……”

整封遗书看完,她几乎拿不住那薄薄一片绢布,和夏绫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

两人心绪平复了些,夏锦捋了捋夏绫额发:“阿绫,你阿娘不在了,这夏氏一族的担子,你早晚要挑起来,你阿娘对你寄予厚望,你可不能辜负她啊!”

夏绫低下头:“我知道……”

夏锦又道:“还是没有阿眠的消息?”

夏绫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非常俊逸。

她垂下眼帘道:“今日……今日我去了从前和兰青入山采药时偶然发现的洞窟,在那里找到了他留给我的书信……”

海潮吃了一惊:“信上写了什么?”

夏绫咬了咬唇,将头垂得更低:“他说当初在山中受伤,被我和阿眠相救,当时便对纯真无邪的阿眠一见钟情,却不想让我误会了他的心意……”

海潮想起兰青看向夏绫时含情脉脉的样子,别说夏绫会错意,就是她这个旁观者,也觉兰青对她有意思。

“他为什么不同你说清楚?”她义愤填膺地问道。

夏绫低落道:“他说因我从未表明心迹,他亦不知如何说出口,直到阿眠成为蚕花娘娘,阿娘又逼他服下神蚕种娶我,他方才下定决心带着阿眠一走了之……”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带走陆姊姊?”

夏绫摇摇头,将信纸递给她:“信里不曾提到陆娘子。”

第68章 茧女村(二十五) “阿眠帮帮

陆琬璎断断续续睡了不知多久, 仿佛做了一场漫长又凌乱的噩梦,醒来却什么也不记得,只是浑身冰冷麻木,头脑浑浑噩噩, 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这是哪里?她想睁开眼, 可眼睑似有千斤重, 怎么也睁不开。耳边有“嘀嗒嘀嗒”的水声, 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 带着空洞的回音。

陆琬璎竭力回想昏睡前的情景,脑海中却只有一些模糊而零碎的片段,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海潮……”她试着张口唤了一声, 却没发出声音, 嘴唇干得几乎要裂开, 一动便扯得生疼, 嗓子更是干得仿佛要冒烟。

没有人听见, 自然也没有人回应。

空洞的水声在耳膜上不住地敲击着,敲了几十下,身体的知觉渐渐回来了,脑后传来钝痛, 一开始隐隐约约、断断续续,渐渐变成剧烈的抽痛。

她试着动了动麻木的双腿, 脚边响起“哗啷啷”的声音, 原来她的脚踝上系着铁链。

陆琬璎心里一慌,终于睁开了眼睛。

可眼前依旧是无边的黑暗, 仿佛只是噩梦的延续。她揉了揉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心脏不由揪紧, 难道是眼盲了么?

她心慌不已,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却冷不丁触到什么温热软弹的东西,一股热气喷吐在她手上。

她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立即缩回手。

耳边响起少女“咯咯”的笑声,带着些慵懒娇憨的含混。

她认出那是夏眠的声音,昏厥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对了,她在房中睡觉,夏眠半夜来找她,身上受了伤,她正要替她查看伤口,脑后忽然一痛就失去了知觉。

随即她想起晕倒前转过头看见的那张脸,心脏骤然缩紧。

“阿眠!”她道,“是你么?”

她再次伸出手摸索,少女发一串没心没肺的笑声:“阿娘,痒,痒……”

她一边笑一边滚到陆琬璎怀里,毛茸茸的头顶蹭着她的颈侧,像只幼兽。

陆琬璎与她抱在一起,少女身上的暖意给了她慰藉和勇气。

“阿眠身上还疼么?”

少女摇了摇头:“阿翳,药。”

陆琬璎心头一跳:“阿翳给你上药了?”

“嗯。”

“这伤是谁弄出来的?”

不等夏眠回答,黑暗中响起沉重但空洞的脚步声,接着是少年冰冷的声音:“醒了?”

陆琬璎紧紧抱着夏眠,可还是止不住颤抖,牙关直打颤:“这是哪里?你为何……为何做这种事?”

阿翳从齿缝中挤出一个蔑笑:“想活命就别多问。”

这姑话音甫落,只听“嗵”一声响,有重物砸在陆琬璎身旁,一股血腥气钻入她的肺腑。

她不敢猜测那是什么,胃里一阵痉挛,忍不住蜷着身子干呕起来,温热的泪水止不住从眼角渗出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空空如也的肚腹一阵绞痛。

黑暗中传来阿翳幸灾乐祸的笑声,阿眠也跟着笑起来,两人的笑声回荡着,宛如鬼魅。

阿翳笑够了,笑声戛然而止,阿眠却还在傻笑,突兀的笑声像是一块块石头落在陆琬璎心里,扯着她的心脏直往下坠。

海潮他们还好么?她昏睡多久了?他们发现她不见了么?他们一定会来找她,会陷入险境么?

她忍不住问道:“和我同来的三人怎么样了?”

阿翳冷哼了一声,没回答,黑暗里响起石块敲击的声音,几簇火星落下,火光渐渐亮起来,照亮了他的面庞。

陆琬璎看着火光映出的脸,不禁有些害怕。

短短几日之前,眼前人还是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但打晕她那一晚开始,他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的稚气,瘦削的脸上布满胡茬,原本明亮的眼睛憔悴充血,满是阴鸷和凶戾。

唯一叫她略感安慰的是,阿翳方才扔在她身旁的东西并不是人,而是一只死了的獐子。

阿翳默默往火堆里添柴,火苗越窜越高,陆琬璎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这是个与禁地相类的洞窟,只是小得多,洞顶更低矮,看不见出口和天光,像是野兽深藏在山体中的巢穴。

陆琬璎心中涌起一股绝望,山里不知有多少这样的洞窟,即使是熟悉地形的人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别说海潮他们了。

更叫她担心的是,阿翳想做什么?他会不会把她当诱饵,对海潮他们不利?比起自身安危,她更害怕连累朋友。

陆琬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的同伴可还安好?”

就在陆琬璎以为等不到答案的时候,少年却开口了:“自身难保还担心别人,你不见这么久,你那些同伴也不见来找你么!”

陆琬璎心里微微一动:“我睡了多久?”

阿翳很警惕,勾了勾嘴角:“你省省吧,别想套我的话。”

添够了柴,他对夏眠招招手:“来烤烤火。”

阿眠从陆琬璎怀里挣脱出来,手脚并用地爬到火堆旁,陆琬璎听见铁链哗然作响,这才发现少女的脚踝上也系着铁链,与她的串在一起,另一端扣在嵌入岩石里的铁环上。

阿翳扛着她,还要带个阿眠,不可能再背两条沉重的铁链,这些东西大约是山洞里原来就有的东西。

这洞窟原本就是用来关人的?那么以前关在这里的是谁呢?

思忖间,阿翳从绑腿中抽出匕首,熟练地给死獐子剥皮,刃尖划开猎物的毛皮,在白色的筋膜下游走。

他很快便将整张皮剥了下来,往陆琬璎身上一扔。

腥气混合着皮毛暖烘烘的臭味,把陆琬璎呛出了眼泪。

她不自觉地想要掀开皮子,正要扔出去,却听阿翳悠悠道:“马上天黑了,不盖着就冻死,今晚可没有袍子给你盖。”

陆琬璎手一顿,她是半夜被打晕带走的,眼下时近天暮,所以她至少昏睡了一整日。

她忍着恶心将皮子裹在身上,这山洞里黄昏就这般冷,若是没有御寒之物,夜晚一定会冻死的。

要活下去。

阿翳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便不再理会她,低头给那獐子开膛破肚。

陆琬璎闭上眼睛不去看,温热的液滴溅在她脸上,咸腥的气息霎时充斥了整个山洞。

她又想干呕,硬生生憋住了,她知道阿翳是故意的,他想看她的笑话,不知为何他似乎很嫌恶她,哪怕她从未得罪过他。

阿翳很快将獐子处理好,割下一条腿,用树枝和麻绳搭了个架子,架在火堆上烤着,把剩下的顺着筋络割成大块,倒上粗盐,用不知名的树叶包了,搬到远离火堆堆地方。

他左手虽有残疾,干活却意外利索,阿眠也时不时地撘把手,但比起帮忙,更像是游戏,不是把盐撒得到处都是,就是把麻绳弄成解不开的一团。

阿翳也不着恼,由着她瞎玩,最多刮刮她的脸颊嘟囔两声,任劳任怨地替她收拾。

若非少女脚踝上的铁链不时哗哗作响,他们看起来就像寻常的青梅竹马一样温馨。

“你要把我们怎么样?”陆琬璎问道。

阿翳怔了怔,仿佛没明白她的意思。

陆琬璎挪动了一下系着铁链的脚:“总不能一辈子锁在这山洞里。”

阿翳脸色一沉:“你只管老老实实呆着。”

陆琬璎抿了抿唇,指着阿眠的脚踝:“你把我锁着也罢了,阿眠那么听你的话,你何必锁着她?”

顿了顿:“她的脚腕都肿了,若是伤到筋骨,恐怕会落下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