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姊妹走后,陆琬璎问道:“方才海潮为何问她抽签的时刻?”
海潮从怀里取出鬼面人皮,晃了晃:“这鬼面只能用一刻钟,知道了何时抽签,才能潜进去。”
……
子时一过,海潮便换上一身黑衣,用黑布蒙了脸,悄无声息地溜出门去。
是夜阴云漫天,星月无光,连老天都似在帮她,可惜……
她无可奈何地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人,压低声音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为什么非要跟来呀?”
“一起去有照应。”梁夜道。
他没有夜行衣,不知从哪里弄了件黑斗篷来披在身上,遮住了一身白衣,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仿佛一道颀长的暗影。
“行吧,”海潮咕哝道,“你腿脚好了么?一会儿要爬树,可别拖我后腿啊。”
“嗯。”
海潮嘴上嫌弃,但她从小怕黑,走夜路总觉身后有鬼怪跟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有人同行,总是多一分慰藉,少一分不安。
她不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着。
全村的女人都已聚集在祠庙中,大多人家都已熄了灯,只有零星几处灯光,两人远远避开,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人,顺顺当当地到了祠庙附近的山坡上。
祠庙后栽着棵枝两人合围、枝繁叶茂的合欢树,海潮早就观察好,合欢树的枝桠几乎延伸到祠庙屋脊上,只要顺着树干爬上去,就能顺着枝桠落到房顶上。
岭南多山,爬树是她从小驾轻就熟的活计,矮一些的树她徒手就能爬上去,但这棵合欢树足有四五丈高,得借助绳索。
她从背上摘下准备好的一捆麻绳,一头系上石块,高高地抛过枝桠,然后将绳索一端紧紧缚在腰上,抓着另一端,慢慢往上爬,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爬到了高高的枝桠上。
她坐在树杈上,解下腰间绳索,抛给梁夜。
梁夜喜静,但从小也是跟着她上山入海,爬棵几丈高的树不在话下。
不到子时两刻,两人已落到了房顶上。
海潮收了绳索,仍旧挂在背后,小心翼翼地顺着屋脊走了几步,算好大致的位置,轻轻掀开两片屋瓦,往里望去。
堂中灯火通明,村里的女人都穿着紧窄的白色长袍,包着白头巾,跪在地上,手中捧着白蜡烛,乍一看像是一地蚕虫。
从屋顶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众人的头顶,自然分不清谁是谁。
海潮看着空空的神坛,小声道:“那个黑袍金面的大觋怎么不在?”
梁夜摇了摇头:“祭礼尚未开始,也许还在路上。”
海潮经他一提,才发现众人虽然都跪着,但不时交头接耳,堂中也并非一片寂静,依稀能听见嗡嗡的说话声,像一团云雾盘旋在梁木间。
“可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海潮道。
梁夜从袖中取出两张黄符,递给她一张:“试试这个。”
“这是什么?”海潮接过来,好奇地看着上面的朱砂篆字。
“师旷符,”梁夜道,“师旷是传说中的顺风耳。”
海潮道:“这是新画的?”
梁夜点点头:“上次回到西洲的窟庙,我从帛书上记了一些新字,程瀚麟这几日一直在试写新符,这张符是临出发前新写出来的,差强人意,只是不能久用。”
“为什么?”
“你一试便知。”
“这怎么用?”
“揉成一团,塞入耳中。”他一边说,一边将自己那张揉成团,塞进左耳中。
“这用法倒是新鲜,”海潮纳罕道,依葫芦画瓢,也将符纸塞进耳朵里。
师旷符一入耳,她就明白为什么这劳什子符为什么不能久用。
刹那间,她只觉声音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向她袭来,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同时经由她的左耳涌入她脑海中。
她一阵头晕目眩,险些从房顶上仰倒下去,好在梁夜早有准备,及时从身后接住了她。
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划过程瀚麟的那句话——“男女授受不亲。”
她忙摆摆手:“我没……”
一句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晕眩,仿佛乘着孤舟颠簸在翻涌的浪涛间。
她不敢托大,只能靠在梁夜身上,等身体适应。
“闭上眼睛,仔细分辨你想听的声音,”梁夜对着她的右耳低声道,轻柔的呼吸如羽毛般拂过耳畔,“就像从千丝万缕中找到你想听的那一缕……”
他离开她的右耳,换到左边:“先从我的声音开始,听得见么?”
起先海潮只能依稀听见他的声音混杂在其余声音之间,他重复了几遍,她终于能将这一缕声音剥离出来。
一旦成功,那道声音便如清泉直灌神魂,每一缕气息,每一丝震颤都无比清晰,还是熟悉的声音,又变得十足陌生。
耳边像是有人擂鼓,“咚咚”得响个不停,她只觉吵得紧,半晌才明白过来,那是她自己的脉搏和心跳。
“听得见我的声音么?”梁夜又问了一遍。
再听下去怕是要昏厥,海潮连忙点头:“听得见,我会了,你别再说话了。”
“嗯。”梁夜道。
海潮揉了揉发烫的耳朵,侧耳倾听下方的声音。
掌握了方法,祠庙里的窃窃私语声不再是一团混沌,而是可以随她的心意分出其中一缕。
“阴蚕祭这么要紧的事,族长都不露面么?”她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道。
“她跪了一日,双腿几乎废了,谁知道石四一又出那种事……回去就开始发热,都说起胡话来了,怎么主持祭礼……”
这道声音却有些熟悉,海潮一回想,是那名唤夏锦的严酷女人。
“也好,”第一个人叹了口气,“要亲眼看着自己家的女孩儿走她的老路,那滋味想必很煎熬。”
那人虽然唉声叹气的,但海潮总觉那里面藏着一丝幸灾乐祸,她接着道:“不过她那么多年捏着鼻子把夏纱的女儿养大,如今能替她女儿遭罪,也不算白养。”
“你别胡说,族长刚正不阿,怎么会在阴蚕祭上动手脚。”夏锦道。
第一人轻嗤了一声:“你少跟我装相!族长是刚正不阿,不还有你这个锦姨么?阿绫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比她亲娘还疼她,我不信你什么都不干。”
夏锦不语。
第一人又道:“你跟我说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省得我抓心挠肝的。”
“当真不说出去?”
“我们从小玩到大的,我口风有多紧,你不知道?”
“我悄悄在阿绫的签子上划了一道,然后叫她抽这支。”夏锦道。
第一人愕然:“那抽出来不是阿绫自己?”
夏锦笑道:“阿绫那孩子,心思浅得像村后那条山溪一样,一眼就看到底。本来公平抓阄,抓到谁就是谁,我这么跟她一说,她一定良心不安,最后故意去抽自己那支签。”
“总有个万一吧,万一你算错,阿绫听了你的话抽了那根做标记的签子,那她岂不是要遭殃?”
“不会的,”夏锦笃定道,“我看大的孩子,我会不知道她?”
第一个人笑道:“我不信有这样傻的人,当蚕花娘娘可不是开玩笑的。不然我和你打个赌。”
“赌就赌,”夏锦爽快道,“你准备好输吧。”
“嘘,”第一人忽然紧张道,“大觋来了……”
第54章 茧女村(十一) “是毒,她
大觋仍旧一身黑袍, 手持神杖,戴着诡异的马头娘娘黄金面具。
不知是不是错觉,海潮总觉和早晨比起来,他似乎又老迈了些, 走得很慢, 脊背也有些佝偻, 黑色的法袍曳着地面,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过大觋的威严不容置疑, 他一出现,祠庙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端端正正跪着, 将蜡烛举过头顶。
海潮赶紧把耳朵里塞着的符纸掏了出来, 一瞬间万籁俱寂, 过了一会儿耳朵才适应, 耳边重新响起风声和虫鸣。
“什么时辰了?”她问梁夜。
他估算时刻很准, 从前家里没有更漏,海潮一向把他当更漏用。
梁夜道:“快到子时三刻了。”
海潮赶忙从怀里掏出人皮,展开一看那黑黢黢的三个洞,心里还是有些打鼓:“我去了。”
“小心, ”梁夜道,“别超过一炷香时间。”
“万一有什么事我去得久了, 你提醒我一下。”
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两眼一闭,将鬼面往脸上一盖。
凉凉的面具触到脸的刹那, 海潮便觉自己仿佛融化成了一滩水,心念一动便“渗”进了墙里。
这时她才想起来,方才忘了和梁夜约定好怎么提醒, 转念一想,他脑筋好使,总能想到办法。
很快,鬼面眼里新奇的世界占据了她的全副心神。
原本她以为鬼面是用两个窟窿眼睛往外看,戴上面具才知道原来她与整栋祠庙融为了一体,她好像同时拥有了好几双眼睛,四堵墙之内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费什么力气就在人丛中找到了夏绫和夏眠。
夏眠一边是表姊,另一边是受族长之托照顾她的女人。
海潮方才没听见她的声音还有些纳闷,眼下才知道她压根发不出声音——她的嘴里塞着布,整个人捆得好似只角黍(1),因为双手反绑在身后,不能持蜡烛,便有人用白绫将蜡烛绑在她额前,说不出的怪异。
她显然很不舒服,眼中满是惊恐,使劲扭动着身体。
夏绫也是满脸不安和煎熬,不时用眼角瞟一眼身旁的表妹,轻抚一下她的胳膊,或用眼神安抚她,每回她这么做,夏眠总能平静片刻,随即又挣扎起来。
大觋缓缓地向无头的神像走去,伴随着铜铃的轻响。经过夏眠身边时,他的脚步一顿,海潮几乎能感觉到面具后面灼灼的目光,他在看那绑缚得好似待宰牲口般的少女。
海潮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很快转过头,目视前方,径直走到神像前,扫视了众人一眼,轻轻晃动神杖。
众人将蜡烛高高举过头顶,虔敬地拜了三拜。
接着,夏锦膝行至大觋跟前:“启禀大觋,族长有恙,命奴代行祭礼。”
大觋点了点头,夏锦便将蜡烛供到神台上,接着从神像前拿起一把黄金为鞘,镶嵌着绿宝石的短刀,拔刀出鞘,在额头上深深划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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