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69章

“如何才能诞下新的神蚕?”梁夜问。

“神蚕一死,就要立刻在阴蚕祭上定下蚕花娘娘,蚕花娘娘要一个人住到桑林后面的山洞里,在里面住上一整年,不能见人,不能见光,也不能吃火炊煮过的东西,一直到来年春日带着新的神蚕出来……”

“那山洞里有什么?”海潮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没去过,那山洞是禁地,只有蚕花娘娘能进去,”女人道,“你们要想知道就得去问夏罗了,不过她肯不肯告诉你们就不好说了,那可是村子里的秘密。”

“上次的蚕花娘娘是她?”海潮愕然道。

女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本来不是她的,抽签抽中的是夏纱,可那男人不是带她跑了么!只有当阿姊的替妹妹担着了。

“他们家那一支的血脉是从几百几千年前传下来的,一直没断,只有他们家从来只生女儿,一般是单传,夏罗他们有两姊妹已经算难得了,即使是傻的那个,血脉也是一样的。蚕花娘娘只有从他们家出。”

海潮蓦地明白过来,难怪早晨在祠庙中看见死蚕的时候,族长看起来那么害怕。

那蚕花娘娘听起来那么邪乎,又是不能见人又是不能见光的,指不定山洞里还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族长经历过一次,自然不想让女儿再经历一次。

女人嗤笑了一声:“夏罗养着那野种也不是没好处,虽说蚕花娘娘是上天选的,但签是人抽的,动个手脚,让那野种替了自己女儿就行了,她打的一定就是这主意。”

顿了顿:“你们到明早看吧,今夜阴蚕祭选中的保准是那野种。”

海潮道:“当初夏纱不是跟人跑了么?怎么族长还会收养外甥女?”

女人轻嗤了一声:“跟着外面的男人跑的,几个有好下场?夏罗叫那男人的好皮相迷傻了,夏纱本来就是个傻的,跟着跑倒是不奇怪。外头的男人没长性,再美的人也会看腻,何况是个傻子!村里人都说那男的八成是腻了,这才把她母女扔了回来。”

“夏纱也回来了?”海潮问。

女人点点头:“有人说仿佛看见她了,但是还没说上话,她就转身往深山里跑了,村子里的人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大约是摔下山死了,或者就是叫野兽吃了,反正一个傻子在山里也活不下去。”

海潮:“她为什么要跑呢?”

“大概是没脸见阿姊,又怕挨耶娘打吧,”女人指指头,“她这里不好使,但不像那野种那样人事不晓,只是慢一点,笨一点,像个八九岁的孩子,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

她顿了顿:“还有人说村口看见的根本不是人,说不定她早就死了。”

“何出此言?”梁夜忽然道。

女人:“看见她的人说她还是在村子里时的打扮,你想,她都跟着男人跑了好几年了,怎么还是从前的打扮呢?”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梁夜又问。

“十二、三年前吧……”

“你说族长收养夏眠招来灾厄,可有缘故?”

“我这么说当然不是胡乱攀咬,”女人道,“那野种一回村子几个月,就接二连三地死了好几个人,不是瘟神是什么?”

梁夜目光动了动:“死的都是些什么人?”

女人回忆了一下:“好几个都是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有那时候的大觋,还有村子里的话事人,石家上一任族长……石、夏两家的族长轮流话事,这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她满脸期待地看向梁夜和海潮:“我说我儿是被那野种害死的,村子里没人相信我,夏罗怕坏了她家的名声,硬说十七是自己不小心摔死的。你们相信我吧?”

梁夜微微颔首,用沉静如幽潭般的眼睛盯着她:“令郎之事的确有蹊跷。不过你一口咬定是夏眠害死他,是何缘故?”

女人似乎难以承受那种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忍不住觑了觑眼。

“莫非是令郎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不是!当然不是!”女人厉声反驳。

梁夜眼神瞬间变得温和:“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别见怪。”

他顿了顿:“令郎是何时开始与夏眠时常来往的?你可知他们在一起时都去哪些地方?做些什么?”

女人:“我从早到晚都在织里做工,要不就是伺候蚕,又不能盯着他们……”

说罢,她捂着嘴咳嗽几声,向海潮道:“阿妹,劳你给我倒碗水,说了这许多话,口都干了。”

海潮从陶水壶里倒了一碗水给她。

女人凑上去,一口气喝了好几口,用袖子抹抹嘴:“我挨了打,这会儿也累了,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

话未说完,她忽然瞪大眼睛,双手掐住脖颈,伸出舌头,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海潮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女人只能从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嘴角涌出白沫,很快便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梁夜面沉似水地看着她:“是剧毒。”

第50章 茧女村(七) “你别不是

海潮怔了怔, 随即喊道:“陆姊姊,陆姊姊——”

门外的陆琬璎立即跑进来,女人仍在不停抽搐,脖颈僵直, 身子反折如弓。

“陆姊姊身上可有药?”

陆琬璎从怀中取出药瓶, 倒了几颗丹丸出来想要塞进女人口中, 然而女人牙关紧咬, 怎么也塞不进去。

“我来。”海潮说着用力捏住女人下颌逼她张开嘴, 将丹丸塞了进去,可惜女人大约已无法吞咽,抽搐了几下便咽了气。死时她仍旧反弓着身子, 面容狰狞, 双眼圆睁, 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般。

陆琬璎煞白着脸, 颤抖着手搭了搭女人的手腕, 摇摇头:“救不回来了……看这死状像是牵机之毒,她怎么会中毒的?”

海潮看着粗陶碗底剩下的一点水,心口仿佛被什么揪住,蓦地一紧, 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是她将下了毒的水喂到女人嘴边的……

梁夜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毒并非下在水里。”

即便没有任何解释, 但他的话里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海潮心里蓦地一松,才发现背上已经沁出了冷汗, 双腿也有些发软。

“当真?”她问。

梁夜点点头:“牵机毒即马钱子,有苦味,她喝了好几口水, 不会一无所觉。我们来之前她已经中毒了,只是刚巧这时发作而已。”

“不会是什么别的毒药么?”海潮道,“这种村子里指不定有什么邪乎毒药……”

梁夜拿起水壶,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放心吧,水里无毒。”

海潮怔了怔,方才明白过来他这是为了安自己的心,急道:“你……万一里面有毒呢!”

“不会,”梁夜放下水壶,解释道,“下毒之人要她一个人在屋里时毒发身亡,但水碗和水壶在窗下,她自己无法下床,凶手不可能预料到我们会来,所以不会将毒下在水里。”

“那毒是下在哪里?”海潮又疑惑起来。

梁夜将女人的衣袖往上卷,露出胳膊上紫黑的咬痕,向陆琬璎道:“陆娘子能否看一下她的伤口,可有中毒迹象?”

陆琬璎深吸了一口气,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又大着胆子凑上去嗅了嗅,不太确定:“我不曾见过牵机毒,但一般咬伤应该不会肿胀得这么厉害,伤处有上过药的痕迹,若是把毒混在伤药里,从伤口下毒也不无可能。”

她又检查一下尸骸另一条手臂、身体其他部分:“受伤的手臂比其他地方更僵硬,可能是中毒最早、最深的地方。”

梁夜颔首:“多谢。”

说罢迅速将女子衣袖恢复原状。

“眼下怎么办?”海潮问。

“先尽快离开此地,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来过。”梁夜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房中的足迹。

他从院外折了一把树枝,将房中和院子里他们几个留下的足印扫除,叫上留在院外把风的程瀚麟,迅速离开了女人的家。

有人死在眼前,死状又那样惨,海潮心里难免有些沉重,陆琬璎也是止不住颤抖。

短短两日,村子里已经死了两人,若说石十七摔死还可能是意外,女人则无疑是被人害死的。

“为什么有人要杀她呢?”海潮忖道,“难道是为了灭口?也不对啊……又不可能有人知道我们会去找她问话……对了,她刚才躲躲闪闪的,好像有事瞒着没说……”

她越想越糊涂,只觉太阳穴发胀,不由晃了晃脑袋。

程瀚麟道:“我们毕竟是朝廷的人,要不要出面查一查……”

梁夜摇摇头:“先暗中查,别打草惊蛇,也别让人知道我们下午去过那户人家。”

程瀚麟抬起眉毛:“难不成还能把朝廷命官当嫌犯?”

梁夜望了眼远处的春山,声音仿佛浸透了冰凉的山涧:“天高皇帝远,这村子与世隔绝数百年,朝廷的身份未必有用。让四个外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太容易了。”

程瀚麟一僵:“我们是奉旨来纳贡的,朝廷知道我们来了茧女村,他们总不会毫无顾忌吧……”

梁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除了我们自己,还有谁知道我们进了村?”

程瀚麟打了个哆嗦,搓着袖子:“子,子明,你别吓唬杂家……你说秘境里有妖鬼就算了,怎么连人也这么邪门……”

“总之不可贸然行动,”梁夜道,“但愿只是我杞人忧天。”

话虽如此说,三人还是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眼下去哪里?”程瀚麟问道。

梁夜看了眼太阳:“时候还早,趁着找人之便,去禁地看看。”

程瀚麟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嘟囔:“是谁说的不可贸然行动……”

梁夜凉凉地瞥了他一眼,程瀚麟立刻改口:“子明自然是深思熟虑,怎么能说是贸然行动呢!”

海潮道:“这还不简单,我们是外人,本来不知道什么禁地不禁地的,就算不小心叫人撞见,也可以推说是为了找人,要是错过了今日的机会再跑去看,反倒惹人怀疑了。”

程瀚麟连连点头:“海潮妹妹这么一说我就懂了,还是海潮妹妹懂子明的心呐!”

陆琬璎握着嘴轻咳了两声。

海潮瞪了程瀚麟一眼,向陆琬璎道:“陆姊姊,你说的那个哑巴针灵不灵?赶紧给我们程公公试试。”

四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村后去,下了山坡,入目便是一片桑林,这些桑树不如村口的五色神桑那般高大,但粗的也有两人合抱,放眼望去总有数百棵。

中心最高最大的桑树枝桠间依稀能看见两个竹藤编织而成的物事,形似鸟巢,上有开口,各能容纳两三人,海潮起初不知那是何物,忽然想起听兰青说过,大觋筑巢树居,恍然大悟:“这就是大觋住的地方吧!”

顿了顿:“那大觋受人尊敬,可不管刮风下雨都要一个人住在树上,也真够苦的。”

她踮起脚,手搭凉棚:“咦,巢里是空的,大觋也去帮忙找人了么?”

“趁着没人,直接走近道穿过去吧?”程瀚麟道。

三人都没有异议,从桑林中间径直穿了过去,又涉过一条齐踝的溪涧,便看见了女人所说的山洞。

崖壁上悬葛垂萝如同门帘,将洞口遮蔽了大半。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靠近那山洞,海潮便觉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连日色都仿佛瞬间冷了下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定了定神:“进去看看。”

程瀚麟在洞口踟蹰着不敢往前,抱着胳膊缩着脖颈:“要,要不然杂家就在洞口守着吧……有人来杂家就学鸟叫。”

海潮也有些担心他的体质,向陆琬璎道:“陆姊姊也在洞口吧,和程公公有个照应。我们进去探一探,立刻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