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他们身后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阿青,饭食备好了,阿娘叫我来喊你们——”
兰青那双狡黠的狐狸眼中顿时满是柔情,温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带客人们过来。”
海潮转身一看,是今日在村口遇见的少女夏绫,手里提着个白色的纸灯笼,灯光映出她美丽的脸庞,依稀能看到双颊的红霞,兰青一朝她望过去,她便羞涩地低下头去。
海潮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
筵席摆在祠庙前的空地上,对山中封闭的小村庄来说,饭食称得上丰盛。
得知他们是远道而来的朝廷官员后,村民们的态度显然友善了许多,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淳朴亲切的微笑。
男人不上桌,忙里忙外端菜倒酒,女人们则觥筹交错,热情地招呼客人。
四人与族长、夏绫一起,围着大案而坐,尽管兰青看起来深得族长的器重,但也只有跪在一旁侍酒的份。
除了他以外,为他们侍酒的还有个四五十岁的男人,面相憨厚老实,两鬓斑白,满脸沟壑,看着像个忠诚的老仆。
饭吃到一半,海潮才知道这男人姓石,名四十一,是族长的夫婿,也是夏绫的父亲。但无论族长还是夏绫,都没有丝毫的不自在,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海潮往人群中找了找,没看到疯癫少女阿眠,也没有看见那野狼一样凶狠的少年。十七的母亲也不在。
尽管村民们十分热情,但不久前刚目睹了村口的惨剧,几人都没什么胃口。
好在翌日有蚕神祭,村民们不敢敞开了喝酒,只不到一个时辰便散了席。
今夜他们下榻的地方是族长家,石四一和兰青将他们带到住处,一个小院里两间房。
“屋子有些简陋,”兰青歉然道,“村子里鲜有外人来,连族长家也没有客房,这两间原本是蚕屋,刚腾出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海潮一进屋子便觉有股桑叶的清香。
不用说,打扫屋子、铺床叠被也是男人的活计。
兰青和石四一熟练地铺好床,提了水来将屋檐下的大水缸倒满,又提了两桶热水来,告诉他们哪里洗漱沐浴,一切安排妥当,方才退了出去。
海潮和陆琬璎一间房,这里不比苏家,条件简陋得多,只有一张席地的床铺,两人洗漱完毕便并肩躺下。
好在被褥是簇新的,上好的细绢里面絮了丝绵,有股太阳的清香。
“对了陆姊姊,方才一直没寻着机会问你,”海潮小声道,“回家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么?”
陆琬璎不自觉地摇头,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先前没好意思告诉海潮……第一次来到西洲前,父亲替我说了一门亲事……”
“啊……”海潮不知该作何反应,看陆姊姊的样子,显然对这门婚事不满意,“是什么样的人?”
陆琬璎哽咽了一声。
海潮唬了一跳,忙摸索到她的手:“怎么了陆姊姊?”
陆琬璎吸了吸鼻子,苦笑了一下:“你看,海潮妹妹一听亲事,先问人怎么样,可是亲生的父亲,却只将我当作他宦途的筹码。
“那男子只比父亲小两岁,原配夫人过世了,要物色一个续弦。父亲说人家门第高华,又不嫌我病躯羸弱,嫁过去还不用担心子嗣,是再好不过的亲事。
她牵了下嘴角:“的确不用担心子嗣,那人膝下有十子十三女,长子比我还大一轮,真真是门再好不过的亲事……我回去这一日,父亲、继母,还有家中其余的长辈,轮番劝说我……幸好来了这里。”
她侧过脸看海潮,眼中泪光晶莹:“海潮,比起回去,我情愿一直在这里。”
海潮听得心口发闷,不知该怎么宽慰她,只能轻轻拍她的背。
陆琬璎低声啜泣了一会儿,止住了泪:“我瞎说的,留在这里也不成,你别当真。”
她语气又轻快起来:“海潮跟我说说你村子里的事吧。”
海潮有些迟疑,陆姊姊这么难过,她却说村子里的开心事,不是臭显摆么。
陆琬璎似乎猜到了她的顾虑:“你别担心,我爱听你说故乡的事,听着听着好像心里也开阔了。”
海潮点点头,开始给她讲村子里的人和事,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沉重,两人不知不觉都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海潮睡梦中听见“砰砰砰”的声响,一声紧似一声,擂鼓似的。
她怀疑自己在做梦,使劲睁开眼睛,方才发现真的有人拍门,转头一看陆琬璎,睡得正酣熟,打雷也吵不醒。
海潮站起身,踮着脚轻轻走到门边,试探着道:“谁啊?”
“杂家!是杂……是我!”门外传来程瀚麟带着哭腔的声音,“海潮妹妹救我!”
海潮大惊,忙打开门闩,程瀚麟“嗷”一声哀嚎,乳燕投林般地扑进了屋里。
“出什么事了?”海潮问。
程瀚麟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海潮妹妹,有鬼!有鬼!”
海潮吓了一跳,借着月光打量他,见他并未缺胳膊少腿,方才松了一口气:“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什么鬼?鬼把你怎么了?”
程瀚麟满腔悲愤:“这鬼……这鬼轻薄于我!”
第47章 蚕女村(四) “天罚要来
海潮刚醒来, 头脑还有些混沌:“等等……谁轻薄你?”
这时陆琬璎终于也叫他们的动静惊醒了,坐起身掩着嘴打呵欠:“海潮,我好像听见程公子的声音了……”
“是我……”程瀚麟委屈道,“陆娘子, 杂家叫鬼欺负了……”
这回陆琬璎也清醒了, 掀开被褥坐起身, 给程瀚麟搬了个小杌子, 又倒了碗水, 柔声道:“别怕,慢慢说。”
程瀚麟捧着碗啜了一口,才开始说:“杂家好好在床铺上睡着, 迷迷糊糊忽然觉着有只冷冰冰的手伸进被窝里……”
他打了个哭嗝, 控诉道:“摸我!”
海潮挠挠脸颊:“呃……摸你哪里?”
程瀚麟双手捂住脸, 扭了扭腰:“人家说不出口……”
海潮:“哦。”
程瀚麟:“哦?!”
海潮:“你看清那鬼的样子了么?”
程瀚麟摇摇头:“我醒过来, 大叫一声, 那鬼就跑了。屋子里很黑,我只看见一个黑影。”
“就这样?”海潮道,“会不会不是鬼,有人跑错屋子了?”
“不止!”程瀚麟接着道, “我也想着是不是有人跑错屋子,大半夜又困得紧, 便躺回去接着睡……”
“等等, ”海潮打断他,“梁夜呢?”
程瀚麟吸了吸鼻子:“子明不在。”
“他去哪里了?”
“我迷迷糊糊听见子明说, 他要趁夜出去四处看看,还问我那张人皮鬼面收在哪里,”程瀚麟道, “我那时候睡得迷糊,就说了声多加小心……早知会遇见这种事,杂家就和子明一起去了!”
海潮不禁有些担心,这村子处处透着诡异,他孤身一人,没有武艺,腿脚还没好利索,不知会不会遇到危险。
正思忖着,只听陆琬璎道:“后面还有别的事么?”
程瀚麟接着道:“后面的事更骇人!杂家躺回去继续睡,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着身上有些痒,就挠了挠,结果……”
他哽咽了一下:“结果发现被窝里有个没穿衣裳的鬼……正在脱、脱、脱杂家的衣裳!”
海潮和陆琬璎对视了一眼,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知道那是鬼?”
“杂家本来也以为是人,大叫了一声,那鬼叫我吓得连滚带爬钻出了被窝……”程瀚麟道,“我只依稀看见个白花花的轮廓,可等我坐起身,系好衣裳,那鬼就不见了。”
程瀚麟道:“我起来看了,门闩得好好的,屋子里只有一扇直棂窗,窗棂是钉死的,人是不能凭空消失的,那就只有鬼了,要不就是女妖……”
海潮看了陆琬璎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道:“所以那鬼先摸了你,过了会儿又钻进被窝脱衣裳?”
程瀚麟点点头:“就是这般。”
海潮:“她图啥?”
程瀚麟愣了愣,随即“嗷”地一声叫了起来:“海潮妹妹,连你也……”
海潮揉揉发烫的耳朵:“我们在这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要不还是先睡吧。”
程瀚麟把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借杂家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回去睡,海潮妹妹和陆娘子先睡,杂家坐在院子里等子明回来。”
正说着,只听院门“吱嘎”一声开了。
“想必是子明回来了!”程瀚麟几乎喜极而泣,赶紧推门出去,果然是梁夜。
海潮也跟了出去,只见梁夜头发和肩头被露水濡湿了,看起来有些疲惫。
见到他们,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们怎么……”
“你去哪里了?”海潮打断他。
“睡不着,去村子里转转。”梁夜一边说一边阖上院门。
“一个人大半夜的乱跑,出了事怎么办?”海潮皱着眉道。
说出口才发觉这话容易引人误解,便找补道:“出点什么事不是给我们惹麻烦么?”
她一指程瀚麟:“你一走程公公就见鬼了。”
梁夜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程瀚麟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梁夜沉吟片刻道:“先去房中看看。”
程瀚麟在房门口踟蹰不前,待海潮和梁夜进了屋,点上灯,方才挪着小碎步挨挨蹭蹭地走进屋里。
这间屋子比海潮和陆琬璎住的那间大了一些,铺着两张床铺,对面墙上安着一排排宽大的层架,一直从地面到屋顶。
程瀚麟见多识广:“这是用来放蚕匾的。”
眼下架子自然是空的,架子旁堆了一些杂物,有破旧的竹篮、空藤箱之类。
梁夜看了一眼,又问了问程瀚麟两次见鬼的情形,便斩钉截铁道:“不是鬼,是人,且是两个人。”
程瀚麟:“为何是两个人?”
海潮却是茅塞顿开:“我刚才还奇怪呢,为什么那‘鬼’明知道你是太监还钻你被窝……”
梁夜清了清嗓子。
海潮睨了他一眼,这是觉着她说话粗鄙么?她就是个粗人,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疍家民风剽悍,对男女之事也没那么避忌。
海潮十几岁时便知道男女睡一个被窝会睡出小娃娃来,梁夜一样是村子里长大的,她懂的他自然也懂,如今倒装相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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