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63章

话音未落,“锵”一声刀已出鞘。

枝叶间传来一阵清脆笑声,本来宛如银铃般悦耳,但莫名让人觉得有些癫狂瘆人。

不多时,那笑声戛然而止,和开始一样突兀。

接着那双白生生的脚缩回了枝叶间。

正在众人纳闷时,只听“腾”一声响,一个人脸朝下从树上吊下来,与海潮近在咫尺,差点脸贴脸。

饶是海潮胆子大,也叫她吓得不轻,差点没挥刀削过去。

好在挥刀之前她先看了一眼,那是张属于活人的脸。

那是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单薄娇小,瀑布般的长发几乎垂落到地面,衬着一张美得惊人的脸。

少女腰间系着根长长的白绫,白绫另一端系在高高的树枝上,她就是用这法子从树上吊下来。

“你是谁?”海潮忍不住被她的眼睛吸引,那双眼睛清澈无辜,像是不谙世事的孩童。

少女仿佛听不懂她的话,格格笑着,随着白绫悠悠晃动。

“你是这村子里的人么?”陆琬璎问道。

少女把左手拇指塞进嘴里,啧啧有声地吮吸起来。

这是明显的童稚表现,海潮明白过来,这少女八成是个心智不全的人。

正想着,那少女伸手攀住白绫,将身子掉了个个儿,然后解开腰间的结索,跳到地上,朝他们一笑,头也不回地往村子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唱:“五色桑,云边栽,马皮裹住女婵娟……蚕花娘娘身上白,身上白,谁来采?众人采,采得阴蚕三万三,织成白绫血来染……”

歌谣声渐远,那少女不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树下白绫,仍旧在落日余晖中晃荡。

程瀚麟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官服上的尘土,瞄了眼村口,咽了口唾沫:“这歌谣……听着不太吉利啊……”

海潮叹了口气:“这是秘境,不吉利是对的,吉利才更吓人。走吧。”

四人暂且将那诡异的少女抛在脑后,继续往村子里走去。

走出十数步,一人迎面向他们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道:“几位贵客是从哪里来的?可是迷了路?”嗓音清脆,却是个少女。

走到近处一看,几人便是一怔。

那张脸分明就是方才那个疯疯癫癫的少女,但眼前的少女笑容质朴而大方,眼神聪慧,绝没有半点疯癫的迹象。

随即她注意到这少女好好穿着布鞋,衣着也与那疯癫少女不同,显是另一个人。

程瀚麟道:“我等奉朝廷之命,来茧女村纳贡。”

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当真?已经很多年没人来了,你们怎么找到村子的?很不容易吧?”

“的确不易,”梁夜道,“很多年是多久?”

少女笑了笑,脸颊微微一红:“自我出生以来村子里只来过一个生人……听村里老人说,朝廷已经上百年没有纳贡使来了。”

海潮道:“刚才我们在村口看到个小娘子,生得和你很像……”

少女有些紧张:“她没有冲撞几位客人吧?”

“没有,”海潮道,“她还唱歌给我们听来着,挺有意思的。”

少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是我家表妹阿眠,生来心智有些不全,那怪谣……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阿娘训了她好几回也没用……客人莫要放在心上。”

海潮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夏名绫,绫绢的绫,”少女道,“客人唤我阿绫便是。几位客人来得巧,明日刚好是蚕神祭。”

顿了顿:“客人们入村时,可曾拜过村口蚕神?”

程瀚麟:“可是村口大桑树下的马头娘神像?”

夏绫点点头。

“不曾拜过。”程瀚麟道。

夏绫脸上笑容瞬间消失,脸色沉肃起来:“那可不行,我赶紧带你们去拜一拜,村里有规矩,外人进村前一定要先知会蚕神娘娘一声。”

“不然呢?”海潮问。

“不然会给村子招来厄运的!”少女一脸严肃,显然对此深信不疑,“快跟我去!幸好村里都在忙着准备祭典,没人看见你们。”

她急匆匆地往村口跑,四人只能跟着她折返回巨桑下。

夏绫对着诡异的雕像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念有词,然后起身对四人道:“客人们请按齿序跪拜。”

话音甫落,只听“砰”一声巨响,一团东西从树顶上落下来,恰好砸在神像跟前。

红白之物四溅。

没等看清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几人心里便隐隐有了答案。

那是一个人。

第45章 茧女村(二) “我要这痴

死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头朝下从树顶摔下来,毫无疑问是当场毙命,树下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夏绫愣了半晌, 方才大叫了一声, 发足向村子里奔去。

四人留在树下, 程瀚麟扶着另一棵树吐了出来, 海潮握住陆琬璎冰凉颤抖的手, 梁夜走到尸首旁探查。

那少年腰间系着根白绫,一端原本是系在树上的,但绳结处磨断了。大约是与那疯癫少女一样从树顶跳下来, 奈何绳结忽然断裂, 这才一命呜呼。

海潮见梁夜仔细查看白绫断口, 问道:“有什么发现?”

梁夜:“是树枝磨断的。”

程瀚麟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完了, 好容易直起妖, 朝那尊诡异的马头娘娘像看了一眼,又转过身开始吐酸水。

乌黑的蚕神像上红白斑驳,越发诡异骇人。

海潮恍惚间甚至有种错觉,那雕像的眼神似乎也变了, 由惊惧变成了狰狞恶毒,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可当她细看时, 雕像又恢复了原本的神情。

四个人都没说话, 即便料到第二个秘境会比第一个更凶险,谁也想不到刚进村就出这种事。

不一会儿, 夏绫带着一大群村民过来了。

众人围着死去的少年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仿佛一大群黄蜂飞舞。

尽管他们刻意压低着声音,但海潮还是听见了只言片语。

“明日就是蚕神祭, 偏偏是今日出这种事……”

“得罪了蚕神娘娘怎么办……”

“这小子整天跟着那痴女上树,我早知他会出事……”

“痴女唱的那谣……”

“有人去请族长了么?”

村民们自然也注意到了四个异乡人,不时有人斜着眼睛瞟他们,神色戒备中带着点好奇,掩着嘴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搭话。

海潮也在打量他们,很快便发现了这些村民的异状。

围观尸首的村民约有一两百人,男女大约各一半,奇怪的是女子个个秀美标致,有的娇小有的颀长,有的丰腴有的苗条,美得各有千秋,其中不乏夏绫这样格外出众的,而男子却都生得憨鲁平庸,甚至丑陋,五官模糊,面皮黑黄,身形矮壮,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的神情姿态也是一样,女子大方舒展,男子则局促卑琐,仿佛直不起腰来。

甚至连男女衣着也判然分明。男子都穿着褐色的粗布衣裳,蓬头垢面,趿着草鞋麻鞋,而女子则穿着各色绫罗衫子,梳着整齐的发髻,簪花戴钗,足蹬精巧的绣花鞋,简直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正思忖着,一个年方三十四五的女人从村子里跑出来,奔到尸首跟前看了一眼,捂着嘴叫了一声“十七”,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夏绫和几个村民赶紧走过去将她扶起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掐虎口,又是往她口中灌烈酒。

那女人醒转过来,一双眼睛仍旧直愣愣地瞪着前方,过了半晌方才“哇”一声恸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抓着夏绫的胳膊:“阿绫,十七死时你在场,你告诉阿婶,他是不是叫那痴子害死的?”

夏绫一脸为难:“阿婶,十七是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阿眠不在啊……”

女人显然对这回答很不满意,正欲说什么,就听人群里传出“咯咯”的笑声,紧接着是不成调的歌谣声:“残花娘娘身上白,身上白,谁来采……”

那名唤“阿眠”的少女从人丛中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怀里捧着一把不知名的白色草花,跑到尸首跟前,一边绕着尸首转圈唱歌,一边把花往尸首上撒,光裸的双脚踏在血里,很快便满是血污。

女人丧子的悲痛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化作愤怒倾泻而出,她浑身充满了力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把将试图阻止她的夏绫搡在地上,疯了一般冲过去,揪住少女披散的长发,劈头盖脸地打下去:“都怪你!都怪你这痴子!妖女!野种!都是你招来的灾祸!”

村民们面面相觑,男子都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是事不关己的麻木,几个女子上前劝解:“别说气话,打狗看主人,怎么说都是族长家的人,平白得罪人……”

“我就说!我就说!”女人声嘶力竭地喊起来,“我才不怕得罪她!都怪她留下这野种!当初就不该捡回村里养!就该掐死她!”

她停顿了一下,松开少女的头发,死命掐住她脖颈:“我现在就掐死你!”

阿眠被掐得脸膛发青,可还是从喉咙口发出“咯咯’的笑声。

海潮本想置身事外,静观事态变化,但眼看着要出人命,忍不住便要上前阻止。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闪出一道人影,如闪电般扑到女人身上。

只听女人发出一声嚎叫,松开阿眠倒在地上。

海潮定睛一看,只见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他也穿着一身褐衣,但长相与村里的男子很不相同,面容白皙,眉眼清秀。

只见他死死咬着那丧子女人的胳膊,神色凶狠,仿佛一头扑咬猎物的狼崽。

女人哀嚎不止,夹杂着怒骂:“野种,又是个小野种!都是野种,难怪相帮!”

许多村民都围上来,试图扯开那咬人的少年,但他死咬着女人不放手,有人便用拳头捶打他,用脚蹬踹他,可他却似感觉不到痛,只一味咬着女人。

一下子没人顾得上那疯癫少女,少女坐在血泊中,仿佛坐在暴风眼中,她吮着拇指,吃吃地笑着,笑容堪称纯真。

正闹着,只听远处有个女声喝道:“住手!”

那声音不响,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喧闹吵嚷,充满着威严。

说话声戛然而止。

将村口道路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默默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身穿黑色深衣的中年女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从村民们的反应不难看出,这女人应当就是他们口中的“族长”。

女人生得很美,身量娇小,眉眼秀丽,鼻梁挺直,下颌微方,本是不太和谐的五官,合在一起却格外迷人。不过比起美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通身不怒自威、说一不二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