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要了块布,将琴擦干净,看了眼萧元真的骸骨:“把琴和她葬在一起吧。”
有人牵了骡马,拖了车来,将一堆堆骸骨装到车上,拉去城外的山坡。
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将这些遗骨全都下葬。
日头已经落到了山坳里。
第七日快结束了,妖宅没了,召来妖怪的人也死了,可他们还是没有取得离开这里的信物。
自发前来送葬的百姓陆陆续续下山了。
庾县尉走过来,看了几人一眼,笑着道:“你们不是长安青云观的道士吧?”
海潮正犹豫要不要辩解,庾县尉又说:“不用扯谎,庾某已着人查过,长安有青云观,但根本没有诸位。”
海潮干脆承认道:“庾少府要把我们抓起来么?”
庾县尉哈哈大笑:“小道姑,你身手不错,要不要留在县衙,为朝廷效力?”
海潮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们今天就要走了。”
庾县尉露出遗憾之色,向几人一礼:“山高水远,就此别过。若几位再来芜城,请赏光来寒舍饮杯水酒。”
“好。”海潮一口答应。
庾县尉和一众下属向几人一揖,纷纷上马下山去了。
待人走后,海潮一屁股坐在草坡上,方才忙时不觉得,此时停下来,她才发现浑身没有一处不酸不痛,嗓子眼干得直冒烟。
正想着找处山泉喝个饱,有一只纤手递来一个水囊。
海潮以为是陆琬璎,赶紧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只觉格外清冽甘甜。
“多谢。”她抹抹嘴,一转头,发现给她递水的是一个圆脸的小娘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
海潮心里一动,目光落到她下颌上。
那里果然有一道发白的旧疤。
“你是……苏洛玉?”
女子笑而不答,眼睛像两弯月牙。
她向几人团团一拜,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给海潮。
海潮定睛一看,只见那是一朵茎秆萎蔫,花瓣零落,看不出颜色的莲花。
海潮接过莲花,恍然大悟:“是你的执念把我们带来这里的?”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躬身再拜,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暮色中。
海潮低头一看,手中莲花化成了一颗珠子,在夕阳中微微发着光。
一道火焰门缓缓出现在面前。
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海潮站起身,朝山下的芜城望去。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城中炊烟袅袅,万家灯火,本是极温暖的景象,但此时看来,这一栋栋房舍却像一头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妖兽,瞪着黄色的眼睛,张着黑洞洞的嘴,仿佛要吞噬什么。
“我们走吧。”她转过身,对梁夜道。
四人依次穿过火焰门,先是陆琬璎,再是程瀚麟,两人消失在门里,梁夜向海潮道:“你先走。”
海潮也不同他客套,跨进门中,照例是一阵天旋地转,头昏脑胀。
不等她看清周遭的景象,一股熟悉的,咸腥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海风。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海滩上,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
不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小船随着海浪轻轻颠簸,眼看着要随水飘远,那艘船再熟悉不过,是她的采珠船。
回来了!她心中一阵雀跃,难道西洲的种种,只是她在海上昏迷之后的一场大梦?
想到此处,不知怎么心里又涌出一股失落。
她一骨碌爬起来,踏着海水向船跑去,走到近处一看,却是一怔。
船不是空的,上面还躺着一个人。
是梁夜。
……
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里,火焰门渐渐缩小,化为一张泛黄的纸页。
【昔者芜城南有一荒宅,华堂复阁,重槛飞楹,高槐修竹,蔓延连亘,沉檀贴柱,文石荐地,荒置百余载而不朽,时闻人语嬉笑之声。
尝有流民误入其间,一夕化为枯骨,人言鬼魅所居止。
寻有一富贾自蜀中来,卜居焉。未三月,诙诡谲怪之事迭起。
主人广延僧道方士,终不能厌之,一夕而人畜皆死,复成荒墟,然朱楼翠幕,十年不改,花卉繁茂,莸秽不生。
入夜则有丝竹清越,异香霏霏,每有误入者,辄化为枯骨,刺史尝欲焚毁之,遣州府兵数十人入内,俄顷亡失所在,遂罢。
云是前朝明帝龙潜时所构山池。帝少时不为君父所重,谪居于此。
后诸王夺适,帝亦有志,卜于方士,言其身弱无根,为女子所妨,举兵必败,乃杀妻妾九十九人,镇于宅中,以困其厄,逆其命势。历数百年,宅化为妖,遂至贻害一方。】
纸尾的文字一个个褪去,最终变化成新的篇章。
【昔者芜城南有一荒宅,华堂复阁,重槛飞楹,高槐修竹,蔓延连亘,沉檀贴柱,文石荐地,荒置百余载而不朽,时闻人语嬉笑之声。
尝有流民误入其间,一夕化为枯骨,人言鬼魅所居止。
寻有一富贾自蜀中来,卜居焉。未三月,诙诡谲怪之事迭起。
主人广延僧道方士,有客自天外来,推知此间主人谋财害命,杀故妻阖家数十余口,有京都妓萧氏,枕戈尝胆,借妖宅之力雪故人之仇,亦为妖宅所迷。
天外客斩除妖邪,荒宅一夕倾颓,残垣中女子白骨累累,计有上百人,百姓悯之,敛而葬于南山。
荒宅噬人之事遂绝。每风日恬煦,天清月皎,行人常闻宅中琴声。
尝有行商自外乡来,路远疲极,误入其中,见房舍严然,雕阑绮绣,泉石莹彻,异花骈植,圆池中有莲花百余株,皆异色。
客见二女憩庭中,一女蹴秋千,一女抚琴,琴音悠远,有如天籁,俄而失其所在。不觉寤寐,醒则在荒丘之上。】
【噬人宅】完
第42章 渔村 “该不会要
海潮走近了一看, 才发现她的采珠船破了,船舷上有道裂缝,随着船身晃悠,海水灌进了船里, 梁夜有一半身子已经被海水没过, 他却是双目紧闭, 似乎是睡着了。
海潮推了推他:“喂, 醒醒。”
梁夜蹙了蹙眉, 长睫轻颤,慢慢睁开眼。
日光太耀眼,他觑起眼, 盯着海潮看了一会儿, 眼神方才清明起来:“海潮……”
海潮松了一口气:“快起来, 船要沉了。”
梁夜坐起身, 看看船底的海水:“我们在哪里?”
海潮望了望崎岖的海岸线, 熟悉的白骨壤,又手搭凉棚向海面上张了张,弥漫的水气中,断望崖从远处看仿佛一根长长的獠牙。
“我们回合浦了, ”海潮把手递给他,拉他出了船, “不过这里离村子很远, 这片海岸在断望崖北边,我从没来过。”
她顿了顿:“先帮我把船弄上岸。”
两人一个拖, 一个推,合力把船弄到沙滩上。
海潮发现她的船不止一条裂缝,好几处船板都松了, 险些就要散架。
她叹了口气:“船是不能用了,只能先扔这里,走回村子里,取了工具再回来修。”
梁夜点点头,开始拧衣裳和长发里的海水。
离开了第一个秘境,他们身上的道袍消失了,又换回了原来的衣裳,海潮一身短衫,梁夜则穿着七天前初见时的中衣,此时已经湿透了。
“西洲的事你还记得吧?”海潮坐在船舷上,试探着问道。
梁夜点点头,抬起眼看她:“我们是先后穿过火焰门的。”
西洲的事果然不是她做梦!
“我们怎么回来了?”海潮道,“后面的秘境还算不算数了?”
梁夜想了想道:“既然帛书上写着七个秘境,应当还有后续。或许只是进入第二个秘境之前让我们略作休整。”
他望了望波光粼粼的海面:“海潮进入西洲之前,是什么时辰?”
海潮皱着眉回忆了一下,想起那片白茫茫笼罩整片海域的浓雾:“应该已经天亮了,是早晨……”
“可记得在什么地方?”
“我夜里去断望崖采珠……”话说到一半,海潮觑了梁夜一眼,见他蹙起眉,嘴角也沉了下去。
他一向是不赞同她下海采珠的,大半夜的一个人就更不用说了。
海潮一时有些心虚,但随即想起他们已经没瓜葛了,她想什么时候采就什么时候采,想怎么采就怎么采,用得着他管?便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去采珠,遇到了风浪,好不容易风暴过去,爬上船,累得睡着了,醒来就遇上了大雾……”
“可记得你睡着前是在什么地方?”
“应当离这里不远,”海潮道,“难道我们是回到了出事的地方,然后随着潮水飘到了这里?不对啊……”
她看着梁夜:“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回京城去么?”
见他不言语,她叹了口气:“算了你都不记得了,大概就是跟着我来的。”
正说着,她隐隐约约听见有个声音。
“有没有听见?好像有人在叫我。”
不等梁夜回答,她又明明白白听见一声“海潮”,的确有人在喊她。
她循声望去,不多时,远处的沙滩上浮现出一个小点。
“一定是村子里的人来找我了!”
海潮喜出望外,朝那小点用力挥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那小点飞快向她移动,不一会儿就能看出是个人影。
还看不清来人的脸容,海潮先看见两条引人注目的长腿,矫健的身姿,跑动起来仿佛奔腾的骏马,可是却想不起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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