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57章

我说你这老东西想得美,你看看你那脏手,佛祖会理你么?只会坏我事,赶紧死了干净。

他疼得满头汗,牙都快咬碎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门口,说看见芝娘来接他了。

我不相信,但还是朝门口看了一眼,当然没有什么芝娘。

等我再回头的时候,葛苍头已经不动了,是笑着死的。

我心里有一点动摇了,说不定他的女儿真的来接他了?

其实我有些羡慕他,等我死的时候不会有人来,我只会孤零零下地狱。

那傻子一辈子行善积德,一定是去天上的。

如果我从今往后一直给人治病,治上几十年,多救活几个人,我死的时候能不能上天看一眼呢?

我就看看那傻子过得好不好,然后就安生下我的地狱,被刀砍也好,下油锅煎也好,都随他们去吧。

我好像又有了点盼头。

我把葛老头装进布袋里,背在背上,趁着濯星还没醒,把他送到他第一次“见鬼”的地方去。

我可以让宅子送他去,自从喝了秦霜的血开始,宅子越来越听我的话,让它送堆骨头很容易。

但我还是想送那老东西一程,那老东西真轻,就像他轻飘飘一文不值的一辈子。

天边没有云,月光很亮,照得沾了露水的石板路亮晃晃的。

如今我连同路人也没有了。

我揭下门上的黄符,推开门,月亮从门缝里照进去,我看见了地上的人。

那人已经没什么人样了,简直像个血葫芦。

只有眼睛还干净,但是马上也要变浑浊了,就像云遮住月亮。

我知道这婢子迷上了苏廷远,那坏种就是有这本事,我暗暗提醒了她几次,她没懂,或者懂了只作不懂,我懒得管,让她撞个南墙才知道回头。

没想到她撞得那么狠,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也回不了头了。

看见浣月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做的所有事,都只是无谓的挣扎。

肚子里的火从来没有熄灭,它日日夜夜地烧着,早把我烧空了。

我和这宅子早已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了,我只能永远留在这里,吞掉能吞掉的一切,血肉,灵魂,时间,月光,记忆。

我在渐渐吞掉自己,那傻子的模样,我有点记不清楚了。

没什么不好。

等夜幕降临,一切都会被吞噬,连黑暗也一样。

等到那时候,我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当然也不会记得那傻子。

我难道还会在意这张劳什子琴?

可我为什么在这里。

背上这一刀砍得很深,骨头好像断了,血在往外流。

我好像快死了,宅子也快死了。

地基在塌陷,梁柱在断裂,砖石和屋瓦像冰雹一样砸落。

为什么明知是陷阱,我还要抱着这张劳什子琴呢?

苏洛玉,我一直叫你傻子。

可是到头来我也成了傻子。

第41章 噬人宅(完) 双更合一

海潮拔出采珠刀, 汩汩流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萧元真后背的衣裳。

海潮望着那片刺目的殷红,只觉一股巨浪袭来,双脚一轻,便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

她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人的梦境, 半梦半醒之间, 飞速穿过萧元真短暂又漫长的一生。

双脚重新感觉到地面时, 她仍有些恍惚, 疑心自己仍然身在梦中, 直到耳边传来“隆隆”的声响,地面跟着震颤。

宅子在坍塌。

她看见萧元真伏在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血还在从后背的伤口上流出来。

萧元真坐倒在地, 把琴紧紧抱在怀里:“你赢了……”

海潮丝毫没有战胜妖鬼的喜悦, 心口里像是堵了团湿绵。

萧元真显然不是好人, 可她算是坏人么?海潮也说不清楚。

墙上的灰泥开始“扑簌簌”往下落。

萧元真乜了海潮一眼:“这宅子要塌了, 还不快走?”

“你呢?”海潮问。

“怎么你还想救我?”萧元真扯了扯嘴角,“多谢好意,不过我早已经不是人了。”

说话间,她苍白的脸渐渐变得透明, 好像除了血以外,还有另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从她身体里不断流逝。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她忽然问。

海潮不答反问:“梁夜在哪里?”

萧元真目光有些复杂, 像是讥嘲, 又仿佛带了一丝怜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可是杀我的人。”

海潮不自觉地握紧刀柄。

萧元真一哂:“我是快死的人了, 你没什么可以威胁我。我劝你还是快走吧。”

话音未落,平阴上一块雕花砸落下来,房梁也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响。

海潮还刀入鞘:“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大门不是开着?”

“我不是问这个。”

萧元真道:“我不知道。”

虽然她嘴角还是带着讥嘲的笑意, 但海潮从她眼睛里能看出来,她没说谎。

难道出秘境的关键真的不在她身上?

“不过我知道这宅子的秘密,”萧元真笑着往正房看了一眼,“三百多年前,有人在这宅子里布了一个阵法,杀了九十九个女子祭阵,他们被填在一个大坑里,待血肉消融,骨殖被收起来砌进那间屋子的四壁中,他们的魂魄和怨气也被禁锢在这座宅子里。”

海潮听得心惊肉跳,想不出为什么有人能做出这么残酷邪恶的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这宅子告诉我的,”萧元真一笑,“我选中了她,她也选中了我。”

几句话之间,萧元真的身影又淡了一些,已经像个模糊的影子。

“好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萧元真道,“你可以走了。”

随着她逐渐消散,这宅子也在迅速腐朽衰败,仿佛三百多年的光阴转眼之间降临,压得柱子不堪重负,房梁摇摇欲坠,原本一尘不染的屋子弥漫着灰尘和朽木的气味,到处是厚厚的蛛网。

房子快坍塌了。海潮只好转身向外走去。跨过屋槛时,她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她顿住脚步,转身望向抱琴的女子。

“苏洛玉死时没有怪你。”她道。

萧元真自嘲地一笑:“你怎么知道?”

“说不定是她让我们来渡你的。”

萧元真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终于什么也没说。

不堪重负的梁柱终于断裂,轰然一声巨响,烟尘如浓云升起,屋子坍塌下来。

屋子坍塌的刹那,海潮看见萧元真将脸颊贴在琴上,粲然地笑了。

无论是现实还是回忆中,她都从未见过萧元真笑得这样轻松自在,无忧无虑,仿佛终于放下了一副看不见的重担。

海潮没再停留,转身向外跑去。

震颤像水波一样从萧元真所在的屋子向四周扩散,周围的屋子也开始倒塌,整座宅子都在坍塌。

轰隆隆的巨响一声接一声,扬起的尘灰遮天蔽日,黄埃笼罩的宅子犹如黄泉地府。

海潮看不清周遭,只能凭着感觉向程瀚麟和陆琬璎所在的院子跑,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人,有苏家的奴仆,也有庾县尉带来的人,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有的还流着血,但好在幸存下来的人不少。

她仔细留意着每个人的身形衣着,然而没有梁夜。

不一会儿,震雷般的坍塌声中出现了另一种声音,很轻,但绵长,仿佛能穿透一切喧嚣嘈杂。

是法螺的声音。

海潮循着声音跑去,不久就遇到了程瀚麟和陆琬璎。

陆琬璎一把抱住了海潮。

程瀚麟把法螺从嘴上摘下来揣进怀里,上气不接下气:“海……海潮妹妹,总算找到你……快吹断气了我……”

见两人都全须全尾的,海潮松了一口气:“我没事,只是还没找到开门的办法。”

“没事,还有时间,我们一起从长计议。”陆琬璎道。

海潮点点头:“你们先出去吧。”

陆琬璎:“你呢?”

“我,”海潮回头看了一眼,“我再去找找……”

虽然亲眼看着梁夜坠入鬼面口中,但她总觉萧元真神色有异。

她不是说天黑以前杀不了他们么?那梁夜理应还活着,说不定他还在某间尚未倒塌的屋子里,他的腿有伤,又那么直直地跌下去,没准撞到头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