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5章

海潮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歪瓜裂枣的小人,围着一个不太规整的圆形,乍一看还以为是围着池塘钓鱼。她不由对程瀚麟心生佩服。

“接着,依次用祭刀割破肌肤,把血滴入玉石心脏,”程翰麟接着道,“等石心开始跳动,魂灯亮起,便能开启通往第一境的火门,依次走进火门就行了。”

他继续卷动帛书,接下去的图海潮看懂了,那几个小人手持棍棒和斧刃,正与一条头生三角的怪蛇打斗。

虽然画得十分简陋,但那怪蛇盘起来仿佛一座小山,对比之下小人就像几只蚂蚁。

程翰麟道:“接下去的几幅图有些难解……子明有何高见?”

梁夜端详片刻道:“这五幅图,似是四种结果。第一种是人被妖怪吞噬;第二种是人想办法躲起来,这七个太阳和七个月亮应当代表七日夜,时间一到人还是死了;第三种人杀死了妖怪,但未能达成某种条件,时限一到仍然全军覆没,倒地身亡;剩下三幅图,应该连着看。”

只见第三幅图蛇怪伸直到底,口中喷出一股烟雾,烟雾里隐约有个人形。

到了第四幅图,蛇怪不见了,一个腰佩弯刀的小人托着双手,正从另一个小人手中接过一个圆球状的东西。

第五幅图,捧球的小人不见了,小人们身旁多了一道门。

梁夜蹙着眉,分析道:“要开启下一道门,不但需要除掉妖怪,还要取得某个‘信物’。”

“原来如此,”程翰麟拊掌,“不愧是大燕第一聪明人梁子明!”

海潮简直听不下去:“他说的也未必就是对的。”

梁夜看了她一眼:“只是在下凭空猜测。”

但程翰麟一个字也听进去,梁子明的话对他来说就是金科玉律。

他巴巴地望着梁夜:“子明,你说这信物究竟是什么呢?”

梁夜道:“诗言‘妖不自作,人必邀之’,人与妖之间想必有所关联,或同气相感,或一体两面。”

程瀚麟:“那该当如何取得信物呢?”

“画中人是自愿捧出,可见不能硬夺,”梁夜看了一眼海潮,加上一句:“这只是在下猜测。究竟如何,只有进了第一境后设法探明。”

海潮心里不服气,但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能抿着唇不说话。

程翰麟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最后一幅图,几个小人又回到了窟庙里,将七颗圆球嵌入四周凹槽,帛书到这里便断了。

梁夜仔细看了看布帛两端,随即将帛书依原样卷好。

离辰时还有几个时辰,江慎便提议留两人轮番守夜,其余人去歇息。

众人见陆娘子体弱,要免了她的值守,没想到这小娘子看似怯弱,却坚决不要他们特别关照。

六人便分作三班,江慎同沙门值第一班,海潮和陆娘子值第二班,梁夜与程翰麟值第三班。

沙门冷笑:“你们把贫僧当贼,叫贫僧值夜,不怕贫僧谋财害命?”

江慎道:“禅师一时兴起,不是什么大过,如今我们身在异世,同病相怜,当同心协力,想来禅师也明白这个道理。”

沙门抱臂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安排完毕,江慎道:“里头有几个小窟室,还算整洁,诸位可以进去歇息。”

“那把祭刀怎么办?”程瀚麟问。

江慎想了想:“若是诸位信得过在下,祭礼前便由在下暂且保管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

海潮正要去歇息,身后梁夜叫住她:“海潮,借一步说话。”

海潮头也不回:“我和你没什么话说。”

陆娘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随即低下头,如受惊野兔般溜走了。

“就一两句,说完我就走。”梁夜道。

海潮转过身,却不去看他,眼睛撇向一边:“有话赶紧说。”

“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那沙门,他不是真的僧人。还有,不要轻信任何人。”

最不可信的就是你,海潮心想。

“说完了?说完我走了。”

“海潮,我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梁夜在她身后道,声音沙哑涩然。

海潮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没有,你没做错什么。”

喜欢上别人算错吗?不算吧。

可是心里的委屈作不得假,这委屈又不知道该对谁倾倒。

海潮越发憋闷,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探花郎和小人本就不是一路人,如今你已和大官千金定亲了。我和你从此两不相欠,再没半点瓜葛。”

梁夜垂下眼眸。

有一瞬间,海潮似乎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无措,但她立即意识到那是错觉。

他一向都是冷冷淡淡的,哪怕在他们相依为命那几年,也是她一头热罢了。

不等他说什么,海潮一口气道:“探花郎本来就是落难的凤凰,和小人不一样,如今飞回梧桐树上才是正理。

“从今以后,探花郎不用屈尊和小人来往了。”

说罢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4章 尸体 “死了至少一个时辰。”

正殿中只剩下沙门和江慎两人。

沙门靠在崖壁上,盘腿坐着,双目紧闭,像是在打坐,实则时不时将眼皮撑开一条细缝,打量火堆旁的江慎。

江慎拨了拨火,朝他走过去:“对了,禅师是在京师哪座禅寺坐夏?”

沙门睁开眼:“干你何事?”

江慎温和地笑笑:“江某总觉禅师有些面善,像是在哪里看见过。”

“你记错了。”沙门斩钉截铁,眼中暗含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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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亮着长明灯,海潮走进去,借着幽幽灯光看见陆娘子抱着膝坐在角落里,双肩轻轻耸动,显是在哭。

斯文秀雅的大家闺秀,连哭都是悄没声息的。海潮一个恍惚,不禁想到那个以诗才和美貌闻名京城的侍中千金,是否也和眼前的小娘子一样,像是云朵和花瓣堆出来的,和她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她不禁有些泄气,默不作声地走到另一张石床边坐下。

就在这时,陆娘子抬起头,露出一双肿得胡桃似的眼睛,目光中满是惊惶和恐惧:“望小娘子……我们……我们能活着出去么?”

海潮顿时涌起愧疚,方才那点莫名的芥蒂烟消云散,她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当真?”陆娘子似乎不太相信,但婆娑泪眼里隐约有些希望,“帛书上的妖怪好生骇人……”

海潮摘下腰间的采珠刀,拔出刀鞘给她看:“你看我这把刀,可厉害了,海里的虎沙、林子里的大蟒都杀过,连鬼怪也怕它!”

陆娘子瑟缩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黑色的刀身,眼中流露出艳羡:“望小娘子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本事。我虚长你几岁,却百无一用,身子骨又弱,只会牵累旁人。”

“你别这么说,”海潮道,“我是自己讨生活的粗人,你一个大家闺秀,学会砍柴叉鱼也用不上啊。”

陆娘子掩嘴“扑哧”一笑:“望小娘子真好。”

海潮脸一红:“你叫我海潮吧。”

“望海潮……”陆娘子轻声道,“真是个好名字,望小娘子人如其名,胸襟阔达,豪气干云,见之如望沧海。”

海潮的官话只限于日常答对,听得一知半解,只知道是好话,爽朗一笑:“是我阿娘取的,我也很喜欢。”

陆娘子道:“我在族中排行十一,小字琬璎,家人都唤我十一娘。”

她说着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佩,给海潮看上面刻的字:“是这两个字。”

海潮在县令家做过工,知道大户人家的娘子把名字看得跟小衣似的,轻易不示人。

陆娘子却主动告诉她,不禁教她有些吃惊。

陆琬璎仿佛看出她的惊讶,浅浅一笑:“海潮以诚相待,我自该投桃报李。”

“你和我见过的那些富家小娘子很不一样,”海潮道,“你不像他们那样用鼻孔看人。”

陆娘子脸颊微红:“多谢海潮。”

她的忧惧排遣了些许,或许是疲累到了极点,不一会儿就倒在石床上睡着了。

倒是海潮,被梁夜那番话弄得毫无睡意。

梁夜是怎么看出来那是个假沙门的?

她好奇得抓心挠肝,可又不能去问。

翻来覆去半天,只觉对面壁上长明灯的光焰模糊起来,似乎有烟雾飘过,脑袋发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被一声公鸡打鸣似的惨叫吵醒,蓦地翻身而起。

陆娘子也惊醒了,一脸懵懂:“出什么事了?”

“我去看看,”海潮道,“你先别出去。”

陆娘子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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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正殿,海潮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只见鸟头人身石像上溅了一大片血迹,一人倒在石像前,喉咙上一道血口子,衣襟染成褐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一把尺来长的短刀掉落一旁,上面沾满了鲜血。

那人是江慎。

梁夜正蹲在一旁探他鼻息、翻开眼皮查看眼瞳。

程瀚麟则躲得远远的,脸色发白,扶着石壁,发出一声声干呕。刚才那声惨叫多半就是他发出来的。

“死了至少一个时辰。”梁夜平静道,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他向程瀚麟要了一条帕子,隔着帕子捡起沾满血迹的短刀:“是祭刀。”

“那贼秃呢?”海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