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束着道髻,着半旧的青灰色道袍,与朝堂上锦衣貂裘的模样判若两人,仿佛真是个隐居深山的逸士。
实在很难将眼前人与曾经战功彪炳的将军联系起来。
近看他和梁夜五官并不特别相似,但不经意的一眼都会让她想起梁夜,血脉相连的人总是有几分神似的,或许梁娘子便是因为这缘故才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那么冷漠。
秘境里的裴晔就更像他了,眉宇间的神色和举手投足的习惯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果梁夜真的在他身边长大,或许就是裴晔的模样吧。
海潮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便不会有所触动,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心脏还是像被许多看不见的细丝穿过,扯动,隐隐作痛。
“请坐。”裴玄抬起眼皮,眼风扫过海潮,并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便即吩咐领路的道童取茶具来。
“不用了,我不是来喝茶的。”海潮在他对面坐下。
“远来是客,”裴玄不容置疑道,“那些事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说完的。”
待那道童从邻室取了茶炉用具来,他便挽起衣袖亲自烹茶,端正的身姿和一丝不苟的神情又让海潮想起了裴晔。
一釜茶煮好,他将茶碗推到海潮面前。
海潮没有碰。
不一会儿,帘外传来僮仆的声音:“观主,药煎好了。”
裴玄道:“送进来。”
又向海潮欠了欠身:“望小娘子稍待片刻,裴某先服药。”
海潮点点头,瞥了眼僮仆手中的瓷碗,只见里面褐色的药汁浓稠如膏,散发着一股又腥又苦的气味,闻着便觉反胃。
裴玄却像没有嗅觉,端起碗便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将大半碗药全喝干了。
他用以袖掩着用清茶漱了口,又用素帕拭了拭嘴角。
海潮讶然:“你是真病?不是装的?”
裴玄不禁莞尔:“望小娘子想必听说在下称病不朝,是为了避免鸟尽弓藏的下场。倒也并非全错,不过有病也是真的。是当年南下平叛时落下的病根,沉疴宿疾,只能靠着药石苟延残喘。”
海潮仍旧有些狐疑,那天在御宴上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可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仿佛猜到她所想,裴玄解释:“当日去赴宴时用了猛药和针石,是以病容不显。”
他这么做自然是有理由的,那些弯弯绕绕海潮不懂,他似乎也没有告诉她的意思。
海潮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的脸色的确不太好,嘴唇也没有血色。
难道他结交道士、打探西洲的秘密,都是为了治病求长生?
正思忖着,裴玄放下茶碗:“在下有些东西在望小娘子手上,还望物归原主。”
海潮道:“那是林鹤年留下的,他让我去取,他可没说过这是阁下的东西。”
“望小娘子会怀疑亦是人之常情,”裴玄颔首,“裴某并非不近人情之人,小娘子有何条件尽可以说,只要裴某办得到,无不奉命。”
海潮冷冷道:“我要让梁夜活过来,你办得到吗?”
出人意料,裴玄并未立即回答,沉吟片刻,认真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过若望小娘子想见故人,在下庶几可效微劳。”
海潮心脏瞬间抽紧,竭力不显露在脸上:“你莫不是疯了?”
裴玄道:“望小娘子既已到过西洲,想必亲眼见过种种奇异之事,想必不会以为鬼神之说只是无稽之谈。”
“你也知道西洲,”海潮道,“是听林鹤年说的?”
“在下也到过西洲,当在望小娘子之前,”裴玄望了眼窗外,笑容里带上了些许落寞,“算算距今已二十余载。”
尽管海潮猜测过他与西洲或许有关联,闻言还是吃了一惊。
裴玄继续说:“在下回到尘世后,便一直在寻找关于西洲的传说、记载,想要重新打开通往西洲的门径。
“数年前,在下派出去的人终于在蜀地一座古墓中找到了一些断简残篇,只是上面的虫鸟篆文与如今通行于世的多有出入。”
海潮恍然大悟:“所以你找到了林鹤年……可他夫人说他不久前才得到贵人赏识……”
裴玄道:“林鹤年从十几年前便开始为在下办事,当时我将一些帛书上的文字记在心里,回来后便以译经之名找到他。只是事涉机密,他家人皆不知情。”
“那他在国子监不得志也是假的?”海潮忽觉自己好像坠入海中,水下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将她往下拽。
“他留在国子监做个郁郁不得志的直讲,于他于我都更便宜。他既已窥得仙境,尘世的一官半职自然不值一提。”
海潮并不觉得西洲是仙境,大多秘境除了有妖怪之外都和真实世界没有多大差别。
不过看着裴玄惨白的面容,她有了个猜测:“你得了病活不久了,以为去了西洲可以长生不老?你让妖道薛荣帮你杀流民的孩子,也是为了做药续命吧?”
她后知后觉,盯着那瓷碗底下残留的褐色药汁,那药闻着一股腥气,难道……
裴玄笑起来,似还呛了一下,脸上透出不正常的血色,握嘴轻咳了一阵道:“杀那些孩子并非为了入药,只是为了祭门。”
他轻飘飘地说着自己犯下的罪行,眼中没有一丝悔过、内疚,十几条人命仿佛蝼蚁草芥。
海潮只觉不寒而栗,长公主见了她尚有畏惧,眼前之人对天地神佛都没有丝毫敬畏。
“在下对长生久视毫无兴趣,”裴玄接着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在下有这一世便够了。”
“那你为什么要回到西洲?”海潮问。
“望小娘子怎会不懂,”裴玄失望地看着她,“在所有人中,你应当是最懂我的。”
顿了顿:“在下想回西洲的理由,同你是一样的,为了在了却此生之前,再见故人一面。”
海潮蓦地意识到他说的那个“故人”是谁,只觉荒谬到可笑。
“那梁夜呢?”她竭力克制,还是止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是因为他翻出旧案挡了你的道吗?”
“梁夜会进刑部,能见到那卷案宗,都是我授意的,”裴玄心平气和地解释,“还有那些罪证,多年前的旧案,若是我有心,线索早就湮灭了,若非我有心送到他手里,又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为什么?”海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真凶会送上自己的罪证。
“一来,卢道因和贵妃势焰太盛,若燕王登基,或许会扰乱我的计划;二来,当年的案子疑点颇多,留着是个隐患,卢道因的确服了那些孩童血肉炼化的‘仙丹’,只是不知道他亲信的道人别有所图;三来,”他怜悯似地看着海潮,眼底却是一片漠然,“梁公子命格特异,不幸是门选定的祭品。数年前祭门失败,便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祭品,只能用童子来充数,结果还是失败了。”
“你胡说!”海潮咬着牙道,“难道门会开口说话,亲口告诉它要什么人?”
裴玄对她的愤怒无动于衷,平静地解释:“门虽不能言语,但薛荣却可以通过卜卦与门感应。”
“那种妖道说的话你也信?”海潮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镇定自若的男人,怀疑他已经彻底疯了。
“我信,”裴玄道,“因为是我亲眼所见。”
他停顿了一下:“我是在西洲遇见薛荣的,与我同一日误入西洲的共六人,历经七个秘境,幸存者只有三人,薛荣便是其中之一。”
“薛荣在哪里?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我要当面问他。”
裴玄摇了摇头:“恐怕不行。他已被我杀了。”
“为什么?”海潮不解。
“他已经没用了,”裴玄理所当然,“而且坏了规矩,此人背地里心思太多。”
海潮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人有自己一套根深蒂固的信念,同他说什么都没用。
裴玄注视她片刻:“望小娘子手上的文书,是竹简秘文的一部分,原本就属于在下,是林鹤年偷藏的。前因后果在下已陈说清楚,还请望小娘子物归原主。”
海潮抬起眼皮:“要是我不肯呢?”
裴玄放缓了声气,循循善诱:“此事对望小娘子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弊,通往西洲的门一开,你我都能见到朝思暮想的故人,岂不两相便宜?门已经得到了它想要的祭品,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只要你将剩下的文书归还,很快便能将门打开。”
有那么一瞬,海潮几乎被他说动了,但旋即清醒过来:“你只说好处,不说代价。门开了之后能关上吗?秘境里的怪物如果来到这边会怎么样?”
裴玄眸中有戾色闪过:“这些与你我何干,莫非你将这些无关紧要之人看得比梁夜还重?”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失望,仿佛发现盟友背叛了他。
海潮越发觉着可笑:“我恰好有个朋友懂些虫鸟文,林壑年留下的东西半年前我就让他取走了。开门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轻巧,那扇门要是真开了,这里不知会有多少灾祸,会死多少人。”
她顿了顿,目光坚决:“所以我的回答是,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东西交给你。”
“哪怕再也见不到梁夜?”裴玄面沉似水,“迷失西洲之人不入轮回,你生生世世再也见不到他,你连这都不在乎?”
尽管早有准备,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还是像毒箭一样,每一箭都刺入她心脏。
“是,如果要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才能见到他,我宁愿再也见不到他。”
裴玄笑起来,笑容里是不加掩饰的怨毒:“望海潮,你当真是冥顽不灵。”
“那又怎么样?他喜欢的,他想念的,就是这样冥顽不灵的我,他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我为了他变成另一个人。”
“真是蠢物,你们都是!蠢物,愚不可及……”
他用帕子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彬彬有礼的面具彻底撕碎,清俊的五官因为怨恨和嫉妒扭曲起来。
“你以为你有得选么?”他着问,将沾着鲜血的帕子扔在一边。
海潮不自觉地摸向身侧,却摸了个空,方才想起自己进门前便被侍卫缴了佩刀、搜去了匕首。
裴玄讥嘲地一笑,提起鎏金酒壶,将红宝石般的酒液注入金杯,执起酒杯晃了晃:“我知道你功夫不错,也许你以为徒手可以置我于死地,但是你身后帘外有弓弩对着你,只要你一动,就会有箭矢射穿你的头颅。
“何况单凭你一人能敌得过数百死士么?这里也没有可以让你脱身遁逃的河流湖泊。是饮下这杯穿肠毒酒还是被乱箭射死、乱刀砍死,你倒是可以选一选。”
海潮眉头也没有动一下:“我今天敢来这里,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你固然悍不畏死,你那位友人如何?杜文梁满门如何?你的邻人同乡如何?他们都会因你而死。”
他身子前倾,得意地注视着她的脸庞。
海潮却没有如他所料恐惧惊惶:“你怎么知道你那位故人在西洲?是听薛荣说的吗?”
裴玄冷声道:“与你无关。”
海潮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是不是说你那位故人在西洲,诱你开门?枉你算计一场,却叫人骗得团团转!”
“你又知道什么!”裴玄厉声道。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不在西洲,”海潮平静道,“她已经没了,三十多就去了,得病走的。”
裴玄的脸色渐渐变了:“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海潮从怀里取出一卷上了矾的蕉布,展开放在他面前,那是梁娘子当年教她认字时亲手写的《千字文》,也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她来长安时便随身带在身上。
“你应该认识她的字迹吧?”
裴玄死死盯着泛黄的蕉布上婉转清丽的书迹,缓缓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又缩了回来。
他眼眶泛红,别过脸去:“这不是她的字,拿走,是你们伪造的……”
海潮知道他已经认出了梁娘子的字迹,只是不愿承认:“她本来要坐船去海外,在南海遇到风浪,刚好被我阿耶救了。她那时候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不久就生下一个孩子,经我阿耶阿娘劝说,她带着孩子就在我们村里住了下来。”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她只说自己姓梁,那个孩子也跟了她的姓。”
她直视着他通红的眼睛:“他的名字叫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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