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331章

海潮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婴孩看着还不满周岁,眼睛哭得肿肿的,不过乍一看也有几分像林鹤年。

只不过这张脸纯稚懵懂,无忧无虑,毫无其父的心机算计。

他从襁褓中伸出来一截藕节似白白胖胖的胳膊,将手腕上红绳系着的银铃铛塞进嘴里,嘬得啧啧有声,女人便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将他的手拨开。

“不知小娘子是如何结识先夫的?”女人看向海潮。

“他没有告诉过你?”海潮反问。

“他只说你们是在西州遇见的,可他不曾去过西州,这两年更是从未离京……”

海潮道:“既然他不告诉你,想是为了你好。”

女人抿了抿唇,又问:“他说还留了一些重要的东西给小娘子,要你别忘了去取,小娘子想必知道在何处?”

“什么东西?”海潮警觉起来,“他没说过。”

女人有些不知所措,飞快地往隔屏瞥了一眼:“许是他那时病糊涂了……”

“林鹤年是怎么死的?”海潮问。

这话问得有些无礼,但女人不以为忤,只是眼中浮现出淡淡的哀思:“大约半年前,先夫忽然得了怪疾,喉咙里生了恶疮。”

她比划的地方正是海潮下刀之处。

女人继续道:“我要去医馆请大夫,他却不许我去,说这是他遭的报应,不是人力能治。不出两日连话也说不出了,在榻上熬了几日,最后连粥汤都灌不下去了……我还是找了大夫来,找了两个都说不能治……”

她抬手去抹眼角沁出的泪,孩子却以为母亲捂脸逗他玩,“咯咯”笑个不停。

女人哽咽道:“还能说话之时,他说数月后会有人从岭南来找他。他叫我在这里等你,等到你再回乡。他让我告诉小娘子,你想问的他都写在信里了。”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移开几案,掀开铺地的草席,从底下取出一封书信交给海潮。

海潮接过信,薄薄几张麻纸仿佛重逾千钧,她的手腕不禁轻轻颤抖起来。

她一行行读着,仿佛有一只冰冷的爪子将她胸膛一点点撕开,寒风灌进去,让她冷彻心扉。

林鹤年在信中直言坦陈,是他出卖了梁夜。

他身为国子监直讲,梁夜三年前一入学便知此子惊才绝艳,更难得的是品格超逸,风俊神清,便生了结交之心。

他知道梁夜出身贫寒,寄寓佛寺,便欲将闲屋低价赁与他,梁夜却屡次三番拒绝,直到两年后两人可称莫逆,他才接受了他的好意。

后来梁夜在科试中一举夺魁,随后拒婚卢侍中千金,只能在刑部做个文吏,他更惜他美玉蒙尘,际遇坎坷,便不时多关照他一些。

可一日梁夜忽然提出要搬回寺中,他追问缘故,梁夜却不肯吐露半个字。

他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趁着梁夜外出时搜检了他的屋子,结果找到了梁夜藏在床下的东西。

那是梁夜誊抄的案卷,是一桩数年前的旧案,那年腊月,城内京畿接连有流民乞儿和佃户家的孩童失踪,最后在几个异邦来的幻戏班队里搜出一个数名走失孩童的发辫和小鞋,随即又在他们住处的枯井里找到了一个孩童的尸首,那孩子被红布包裹着,叫人剜去了眼睛,割断舌头,削去双耳,死状奇惨,那些人招供,他们以幻戏掩人耳目,走街串巷,拐走孩童,可是问他们为何要如此折磨虐杀那些孩子,他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有许多传言,有说他们供奉邪魔的,有说他们将孩子做成活傀儡的,一时甚嚣尘上。

不过无论如何,此案罪证确凿,案犯也已弃市正法,早已经盖棺定论了。

林鹤年不知好友为何将此桩旧案翻出来,越发仔细地搜检,终于发现梁夜藏在竹轴中的纸卷,上面是他罗列出的疑点,还有他数月来搜集的证词和线索,这些线索竟隐隐指向龙兴观的观主薛荣。

薛荣与京中许多权贵都有来往,侍中卢道因就是其中之一,经卢道因举荐,这道人甚至还入宫为皇帝讲过道经。

除了幼童失踪旧案之外,里面还有卢道因卖官鬻爵、侵占民田以至逼死良民的累累罪证。

林鹤年看到此处便已明白,梁夜急于离开是决定要揭发卢道因罪行,不想牵连他一家人。

可他心知梁夜是蚍蜉撼树,他们一家又怎会不受牵连?就算性命无忧,仕途也必受影响,且他妻子身怀六甲,若有万一,恐怕全家遭难。

他辗转反侧数日,终于决定出卖朋友,先下手为强向卢侍中告密。

翌日便有一群人将梁夜强行带走,又将整座宅子彻底搜检,将梁夜的所有用具、物件全都卷走。

那些人深更半夜来拿人,行事作派像官差,但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官差。

自那之后梁夜便下落不明,林鹤年也不敢打听,只能惶惶度日,盼着这件事就此结束。

然而他向卢侍中告密,虽极力置身事外,终究还是弄巧成拙引火烧身。

他进入西洲之前几日,便察觉有人暗中跟踪,他侥幸逃进闹市才暂且躲过一劫,心知自己早晚会被灭口,正惶惶不可终日,却在睡梦中到了西洲。

在西洲看见梁夜,他见他踝骨有伤,后枕有血,便疑心他在牢狱中被屈打折磨,疑心他已死了,无论死活,待他记起往事,与他定是不死不休,他也只有先下手为强赶尽杀绝。

海潮艰难地读着信,仿佛在污泥里跋涉。

梁夜这么谨慎又这么聪明,若不是有七八成把握,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可就是因为这个人的懦弱、自私、胆怯,而妄送了性命。

林鹤年在信里说“孀妻稚子无辜,伏乞毋伤其性命”,海潮只觉荒谬可笑。

她的阿夜被好友背叛,遭受冤屈,被折磨毒打的时候,他又能向谁求告?

她看着那婴孩的眼睛,越看越觉那赫然就是林鹤年的眼睛,连天真稚嫩的脸也渐渐与那张可憎的背叛者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这样的人凭什么能留下自己的血脉,凭什么还有人缅怀?

不知不觉中,她握住了身侧的刀。

女人显然留意到了她的动作,她连忙抱起孩子,俯身道:“先夫曾说他为了功名利禄害了梁郎君,百死难赎……我虽不知究竟如何,但先夫本非醉心功名之人,定是因我怀了身孕,成日催逼他上进……他沉沦下僚多年,直至年届不惑,好不容易才得了贵人青眼,眼看仕途将有起色,故而一念之差犯了大错。小娘子若报仇,尽管杀了我便是,只求念在孩子稚弱,不知人事,且放过他一命……”

那婴孩仿佛也察觉到了母亲的恐惧,扁了扁嘴,“哇”地一声嚎哭起来。

海潮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她拿起刀,站起身,将信收好,看了眼在地上挥动着手臂啼哭不止的婴孩,向女人道:“你说林鹤年得贵人青眼,是卢侍中?”

女人眼神闪动:“宦场上的事,他从来不与我多说,我只知道那贵人惜他写得一笔好字。”

海潮未再多问,掀开毡毯大步走了出去。

待她走远,隔屏内走出一个男子。

女人立即将孩子抱紧:“我已按你们的吩咐做了,请放我们孤儿寡母归乡罢……”

男子道:“我家主人宽仁,待找到东西,自会放你们离京。”

女人哭道:“你说的东西我真的不知道,他留下的所有书卷、字画,已全部交给你们了。你说的那手札,我连见都没见过,就算逼死我们母子也交不出来……”

男子无动于衷:“你们安生在这里住着,主人自有定夺。”说着大步向门口走去。

掀开毡毯,他又回头道:“她也许还会来找你,别再自作聪明多管闲事,再有下次……”

他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婴孩,随即移开视线:“我也帮不了你们母子。”

女人搂紧了孩子,跪坐在地上兀自颤抖着泪流不止。

……

出得亲仁坊,再往东走过两个里坊便是林鹤年临死前说的藏物之处。海潮在坊墙外迟疑了一下,转身往西走去。

越往西行,路上行人车马渐渐多起来,都是趁早去西市上赶早市采买的人,有布衣荆钗的百姓,也有被服绫罗的大家婢仆。

海潮随着人潮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西市坊门,在路边的食肆里要了碗水引饼,坐在一旁慢慢吃了,然后继续穿街过巷,来到一爿挂着“程”字招牌的旧书肆。

书肆有些冷清,店面里只有两个身着白衣举子模样的人,正缠着店伙压价。

那店伙不堪其扰,又不好开罪客人,见了海潮便如遇见救星,笑容可掬道:“小娘子可是要找书?别看敝店不大,程家书肆遍及大江南北,无论经史还是传奇,但凡小娘子说得出书名,都能替你寻摸来。”

海潮道:“有没有佛说阿弥陀经?”

店伙连连点头:“佛经都在楼上,小娘子请随小人来。”

海潮跟着那店伙走到楼上,店伙爬上木梯,从架子高处取下一个长条木匣子,低声道:“这是少东家去东都之前特地交代的。”

说着打开匣子,取出经卷,取下轴头,从里拈出一样绢布包裹的物事:“这便是小娘子要的东西。时日不够,勉强赶制出来,有些粗陋,不知是否得用?”

海潮展开绢布看了一眼:“这么短的时间,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罢重新包好,小心收起,向店伙道了谢,随即带着木匣离开了程家书肆。

下楼时店堂里又多了个着青衣的中年人,正站在架子前仔细看着卷轴上挂的签子,在海潮经过时,往她手中的匣子上瞥了一眼。

待她出了店门,那中年人状似不经意地问店伙:“方才那小娘子买的是何书?”

“是阿弥陀经,说是超度亲人用的,”店伙道,“贵客怎么问这个,难不成认得那小娘子?”

青衣人并不回答,只抽出一卷旧书会帐,随即匆匆出了书肆,只见冬阳下人流如织,那少女便如一滴水汇入湖海,一转眼便没了踪影。

……

海潮甩掉了跟踪她的男人,在西市找了家小茶肆,寻个偏僻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并一碟果子,慢慢喝着茶,一直待到红日西沉,第一声暮鼓敲响,方才拿起刀走出茶肆。

那青衣男子自然早已不知去向。

她走出市坊,随着急于归家的人潮向客馆走去。

同随贡船来京的朝集使和举子多住在进奏院,住不下的就安排在这客馆里。临近大朝会,朝集使都在忙着配合户部官员查验清点贡品,举子们刚到京城不久,自然要去城中的市坊和寺观名胜游览一番,不到暮鼓响是不会回来的,是以午后客馆中几乎没什么客人。

快要走到客馆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盈而沉着,一听便知是有功夫在身上的,而且还着实不低。

海潮快走几步,那脚步声也快,她放慢脚步,那人便也走得慢。

海潮料想是书肆里盯上她的那个青衣男人又跟了上来,猛然一转头,却见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那人眼珠子很浅似有胡人血统,一身男子胡服,头戴胡帽,看身量骨架却明显是女子。

海潮蹙眉:“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那人行了个礼,一开口,并不掩饰自己女子的声音:“望小娘子有礼,我家主人想请望小娘子去府上一叙,马车就停在坊门外。”

海潮越发警觉:“你家主人是谁?”

女子道:“小娘子见了主人自然知晓。”

海潮自不会不明不白地跟着她走:“我是来京城送贡品的,在这里什么人也不认得,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跟你走。”

女子眨了眨眼:“恐怕由不得小娘子。”

海潮按住刀柄,向四下扫了一眼,不见有别的埋伏。

眼前的女子功夫不低,但她也未必不如,这半年来她几乎一睁眼就练刀,每日练到力竭,惟有如此才能成眠。

她相信自己的刀,虽然没有十成胜算,对方要轻易带走她是绝不可能的。

海潮扬起下巴:“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女子娇笑了一声,干脆承认:“小娘子的身手在奴之上,不过若是交起手来,小娘子恐怕就无缘元旦大朝了,小娘子的苦心谋划也必付诸东流。”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探花郎的仇,自然也没人替他报了。”

海潮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逆流,她一早便知为梁夜报仇一定千难万难,却不想才到长安就被人知悉了她的谋划。

是谁走漏了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