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323章

梁夜颔首。

“你那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吗?”

梁夜笑了笑:“我也不能未卜先知猜到江慎死而复生,只是感觉有人隐藏在我们周围,时隐时现,并不能确定那是江慎,还是另有其人。”

海潮冥思苦想,却想不出有这样一个人。

梁夜道:“你还记不记得,第一个秘境里有个与我们同一日抵达苏府,住在西厢的洞玄观道人……”

海潮经他一提,蓦地睁大眼睛:“想起来了!是那个后来被人发现死在城郊,被割断喉咙的……说是遇上贼匪被害的,那原来是江慎吗?”

“很有可能,为了避开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离开苏府,然后自杀。”

“那第二个秘境呢?”海潮思忖道,“茧女村里好像没什么可疑的人。”

“茧女村周围便是群山,他很可能一入秘境便躲了起来,或者故技重施,”梁夜道,“我们不会特地去搜寻,也就没有见到他。”

海潮一边回想一边道:“接着是皇宫那个秘境……他也悄悄躲起来了吗?”

“不,我们见过他,”梁夜道,“他应该就是那个死在北海池里,用刀划烂脸,被池鱼啃得面目全非的林宦官。”

“林公公?宋贵妃的相好林公公?”海潮吃惊地张大了嘴。

“是,玉像蛊惑杀死的都是女子,且与像灵有关联,只有那宦官是例外。我想他进入秘境后便看见了宋贵妃的尸首,从她的死法中得到启发,偷偷潜到花园中,划花自己的脸后投入池中割喉自尽,为的便是不让我们认出他的真正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第四个秘境里,他是那一开始便死在山沟里的孤儿林三郎;第五个秘境中他并未出现,我们一开始进入秘境时是在城外的客舍,他要躲开我们很容易。”

第六个秘境,也就是贯月槎上接近她的老妪。

海潮看着江慎的尸首,不禁感叹,他为了躲开梁夜,不惜一次次地自尽,真是费尽了苦心。

他就这么怕他吗?

梁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他可曾告诉你自己究竟是何人?与我有何渊源?”

海潮心脏重重地跳起来,血液涌到头顶,像海浪一样在耳边鼓噪。

她有些头晕,咬了一下嘴唇:“他说……他也像那贼秃一样杀过人,是个死囚,听程玉书说你是刑部的,担心你认出他来,又想靠你过关,于是就找那贼秃勾当。前几日眼看着只剩下最后一个秘境,生怕之后没机会动手,就趁着你是蛇的时候动手了。”

梁夜侧头看着她。

海潮迎着他的目光:“可惜他太狡猾了,还没等我问出他的名字就故意引我杀了他,下个秘境不知他又会变成什么人,妖怪也会盯上我,可有得头疼了……”

“都怪我不曾早些告诉你。”

“你也只是怀疑,谁能想到死人还能复活呢,不说这些了,”海潮扯开话题,“不知道陆姊姊和程玉书他们怎么样了。”

“秘境中已没有危险,他们有分寸,不必担心。”梁夜道。

海潮点点头:“有陆姊姊在,应该没事。”

她瞥了眼江慎的尸首:“天快大亮了,一会儿村里人要出海了,我得尽快把他弄走。”

往外就是汪洋大海,只要驾着船往海中央一抛,神不知鬼不觉。

梁夜道:“我同你一起去。”

海潮忙摆手:“不用,你脸色那么差,赶紧回去睡一觉。”

不等他反驳,她又道:“你别忘了今晚还要请全村的人来吃酒,酒席还没办妥呢,三叔他们晌午就要宰羊宰鸡,你睡一觉便起来同我们一起整治。”

她又半开玩笑地加上一句:“看你这脸都白得像纸了,我可不要他们说我嫁了个病秧子。”

梁夜知道拗不过她,便不再多言,只是和她一起把江慎的尸首抬上小船,解开了系船的缆绳,将船推向浅水中。

海潮登上船,拿起篙,转头看着他,笑着挥手:“快去吧,抓紧睡个饱觉,我去去就回。”

梁夜嘴上道好,但还是站在岸边目送她,直到小船只剩个小小的影子,这才转身向小屋走去。

海潮用力撑了会儿船,小船渐渐驶向水中央,四望都是茫茫的海面,沙滩和白骨壤都远得看不见了,她这才把江慎的尸首推进了海里。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船上随着海浪飘了一会儿,从心口摸出一个银光闪闪的雕花香囊,理了理香囊下的流苏,然后用力朝着海中抛了出去。

香囊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扑通”落入水中,瞬间就被海浪吞没了。

第263章 渔村 第七个秘境

海潮驾着船回到岸边, 天光已经大亮。她正将船拴在岸边的树上,忽听背后传来“沙沙”的声响。

她回头一看,是阿谷拖着渔网从远处走过来。

她向他挥了挥手:“阿谷——”

阿谷放下渔网,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今天不是要做新娘子了么?怎么还出海?”

他看了眼湿漉漉的渔船:“是刚回来?”

“醒得早, 随便转转, 没网到什么, ”海潮生怕他多问, 飞飞快地打好了结, 将麻绳用力一拽,便急着走,“我先走了, 今天浪有点急, 你出去小心, 早些回来。”

“小海潮, ”阿谷在背后叫住她, “别急着走。”

海潮只得停住脚步:“怎么了?”

阿谷有些欲言又止。

海潮心慢慢往下沉:“有话就说吧。”

阿谷摸了摸后脑勺,砸了一下嘴:“我就直说了,成婚的事,你要不要再想想?”

“我早就想清楚了, ”海潮道,“上回不是说过了嘛。”

“我知道, ”阿谷皱着眉头, “我思量来思量去,心里总是不安稳……你说他一个探花郎, 好好在京城当着官,怎么突然就跑回来了……”

海潮低下头,看着白色的海浪爬上沙滩, 吞没她的脚背:“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阿谷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想,他是不是在京城犯了什么事,跑回来躲难来了?”

海潮抬起头笑了笑:“真是那样也没什么,等成了婚我们就去廉州城,一定不给村里招祸。”

阿谷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说的什么话,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海潮看见他眼眶红起来,心里一阵内疚:“对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说别的,当年全村人的命都是你阿耶阿娘救的,我们怎么也得看顾好你。我就是总觉得这事蹊跷,昨晚碰上沙婆婆,又说了些怪话,我这心里有些毛毛的……要不然你再等等,成婚也不急在这几天……”

“沙婆婆是糊涂了,你怎么还把她的话当真,”海潮“扑哧”一笑,并不问沙婆婆说了什么,“放心吧,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不管出什么事我都和他一起扛着。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开开心心来吃喜酒。”

“你是铁了心了?”阿谷无可奈何,“谁来劝都没用?”

“嗯,”海潮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谁来劝都没用。”

阿谷的肩膀耷拉下来,揩了把脸,露出笑容,眼里却是挥之不去的担忧:“好,你打小主意就正,要是有什么事别藏着掖着,来找阿兄说。”

顿了顿:“那小子要是再敢欺负你……”

“不会的不会的,”海潮连忙说,“他对我可好了,只有我欺负他的。”

阿谷笑着摇着头,嘟囔了句什么,转身走到岸边捡起渔网,往船上拖去。

耽搁了一会儿,海潮回到小屋时日头已经升过了屋檐。

她推开门走进去,发现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脚,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铺在床上的喜服,似是在出神。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神情仍旧有些恍惚。

许是睡了一觉的缘故,他的脸没那么苍白了,两颊甚至有了些许血色。

海潮冲他笑了笑:“我回来了。你睡着了吗?”

梁夜眼神清明了些,脸上有了笑影,站起身将她圈在怀里:“嗯,睡得很好,才起不久。”

“怎么不多睡会儿。”海潮走过去。

梁夜握住她的手指,蹙了蹙眉:“怎么这么冷。”说着便将她两只手都拢在怀中,细细地搓揉,又低头细看她的眼睛。

海潮转过头去,若无其事道:“眼睛是不是有点肿?刚才进了沙,揉出来的。”

“下回别揉,揉坏眼睛。”梁夜道。

“下回你帮我吹出来,”海潮说着从他怀里挣出来,“我洗把脸换身衣裳,我们去你阿娘还有我阿耶阿娘坟上。”

梁夜的目光一黯,仿佛忽然被云翳笼罩。

海潮知道他是想起了梁娘子,将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要成婚了,总得告诉他们一声。”

“嗯,”梁夜应了一声,随即又唤她,“海潮……”

海潮立刻抬起眼皮,警觉道:“怎么了?”

“我们的婚事,是不是太急了?”

海潮盯着他的眼睛:“怎么,莫不是你要反悔?”

“自然不是,”梁夜垂眸,看了看床上那身无纹无绣,称不上喜服的“喜服”,“只是太过委屈你。”

“我要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做什么,你送了我那么好的匕首和刀鞘还不够吗?”

“不够,”梁夜毫不犹豫道,“何况我……”

海潮没等他说完,打断他:“别何况何况了,我饿了,你快去煮粥,对了,还要去罗三叔那儿看看女酒挖出来没有,要是有就打二两来,让他们先尝尝我们的喜酒。”

“好。”梁夜在她红红的眼皮上轻吻了一下,便去厨下忙活了。

坟地离村子约莫一里路。

虽是仲春,太阳当头晒着也有些热了。

坟在面海的山坡上,是阿耶阿娘在世时就选定的,在一棵好几人合抱的大榕树下。

枝叶交错纵横,像间屋子似地遮蔽了天光。

阿娘生怕梁娘子孤苦寂寞,也将她葬在树下,到了地下也好做邻居。

爬到山顶时,海潮忽然有些头晕,险些没站稳叫盘根错节的榕树根绊了一跤,幸好梁夜及时扶住了她。

海潮抬起头便对上一双担忧的眼睛。

“我没事,”她冲他笑笑,就地坐在树根上,“刚才爬得急了。”

梁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装着祭品香烛的篮子放在一旁,垂下眼帘,默默从怀里取出干净的巾帕给她擦汗。

海潮拿过帕子,吸了吸鼻子:“附近的指甲花好像开了,你去摘些来吧。”

梁娘子很喜欢指甲花的香气,每年指甲花开的时节,海潮若是上山都会摘一些带给她,她会把一些晒干了制成香囊佩在身上,剩下的和桂树枝叶一起插在小陶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