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316章

海潮冷笑了一声:“那又怎么样?”

侏儒和程瀚麟都是一怔。

侏儒的嗓音变得尖利起来:“你没听见么?他背叛了你们!”

海潮道:“先不说你在里面搞的鬼,就算他真的犯了错又怎么了?朋友犯了错还是朋友。再说这是我们朋友间的事,干你这丑八怪屁事!”

程瀚麟嘴唇颤抖着,喉咙口却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侏儒嗤笑了一声:“你是这么想,别人可未必。”

海潮捋起袖子,露出盘在手腕上的小黑蛇:“小夜,你说呢?”

程瀚麟瞪大了眼睛,一时忘了哭,看看蛇,又转头看看一言不发、置身事外的裴晔:“这……这是子明?怎么看出来的?”

海潮点点头:“说来话长。”

黑用尾巴尖挠了挠她的胳膊,又吐出蛇信舔了舔她手腕。

“我们要不要救程玉书?”海潮问。

黑蛇昂起头,滴翠的眼睛像两颗小小的绿宝石,盯着程瀚麟。

程瀚麟不知怎的感到一股寒意,不自觉地想把他有碍观瞻的身子缩起来。

黑蛇点了一下头。

海潮摸了摸蛇头,把他塞回衣袖里,向侏儒道:“你看见了,快把他放了。”

“急什么,”侏儒道,“不是还有一位么?你们可不能越俎代庖。在下这里的规矩,只要有一个人想要剖腹取珠就行。”

“陆姊姊不可能答应的。”海潮道。

侏儒眼珠子一转,眯起眼睛:“可她偏就答应了。”

“绝不会!”海潮几乎是立刻反驳,“陆姊姊不是那样的人!”

侏儒讥嘲地笑起来:“人心难测,你认识陆琬璎才几日?你怎知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顿了顿:“多年挚友,手足至亲,父母骨肉尚且可以为了私欲、荣利彼此背叛,你们这些萍水相逢的所谓朋友又算得了什么。你那位陆姊姊是个识实务的聪明人,可不像你这么天真。”

“你不用挑拨离间,”海潮道,“我长了眼睛,自己会看。”

侏儒一笑:“既不信,那就让你亲眼看看罢。”

说着抬手一抹,海潮眼前竟凭空出现了底舱的景象。

底舱里比他们离开时更混乱。

大火已经扑灭,但还有零星的火焰燃烧着,水已经没到了小腿,人们蹚着水,没头苍蝇似地四处乱撞、奔逃,搬起几案、屏风撞门,可通往甲板的门仿佛是铁铸的一般,怎么撞都纹丝不动。

不时有人跌倒,被人从身上踩过,发出叫人心惊肉跳的惨叫。

海潮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陆琬璎的身影,心立刻揪了起来。

她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似乎在竭力辩解,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周围激愤的声音淹没。

“你说会救我们出去,我们信了你,现在呢?”

“你不是会仙术吗?倒是把门打开放我们出去啊!”

“我看她和那船主是一伙的……”

“就是,要不然哪来的妖法!”

……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有人忍不住朝她肩头搡了一把。

陆琬璎一个不慎跌倒在水里。

“方才我们明明可以逃的,都是这女妖怪妖言惑众拖着我们,这才叫那些人把门锁死了!”

“对,我就说谁有这么好心呢,有本事自己不逃,还有空多管闲事?”

“打死这女妖怪!”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顿时有不少人响应:“对,打死她!”

“依我看还是活捉起来逼她同伙放我们出去。”有人聪明地建议。

周围人纷纷叫好。

好几只手向着陆琬璎伸过去。

海潮不由自主向前倾,牙关紧咬,腮帮子都酸疼起来。

她恨不得立刻冲进那幻影中,将那些脏心烂肺的东西砍成碎片。

就在这时,那些人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刹那间全都不动了,凶恶丑陋的神情凝固在脸上,仿佛地狱变里的恶鬼。

侏儒矮小的身影浮现在半空中。

陆琬璎拨开弄乱的头发,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侏儒,眼中犹有泪光。

侏儒将对海潮说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陆琬璎的神色从震惊、抗拒,渐渐变成犹疑和深思。

侏儒立刻察觉到她的动摇:“舍弃他一人,你们三人便可以活下来,你当断不断,也不过是多死几个人,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的。”

陆琬璎只是用力咬着嘴唇不说话,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侏儒接着道:“他也明白这道理,不会怨你们的。保全自己是人之常情,是无可厚非的事。”

顿了顿:“你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出了西洲之后,谁也不认得谁,何必为个陌生人白白葬身异乡?”

陆琬璎仍旧不说话,侏儒也不催促,耐心等待着。

良久,她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随着那一声“好”字落下,空中的幻象也立刻无影无踪。

侏儒向海潮道:“你那位朋友知道审时度势,可比你聪明多了。这肚子横竖是要剖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也同意,你和蛇便可得救,若你还是冥顽不灵,他照样会死,你们陪他死,只有陆琬璎一人得活。”

他歪了歪头:“这么简单的选择,不用我教你罢?”

海潮看了一眼程瀚麟,点点头:“是很简单,我不同意。”

侏儒觑了觑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当真是个榆木脑袋!”

海潮轻嗤了一声:“怎么,骗不到我就跳脚了?我很清楚我的朋友们是什么样的人,陆姊姊绝不可能这么做。”

她看向程瀚麟:“就像程玉书也不可能害我们。”

程瀚麟露出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海潮妹妹……”

“好了好了,别哭哭啼啼的了,”海潮道,“那次你被烧得肉都焦了,也没见这么能哭。”

程瀚麟忍不住一笑,随即哭得更凶了,他摇着头:“海潮妹妹,我真的不想拖累你们……”

“程玉书,”海潮打断他,直视着他红肿的眼睛,“你听好了,你要是把我们当朋友,就别说这种话。你从没拖累过我们,你也不懦弱。好几次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过关,这次我们也一定能活下来,我们不能没有你。”

不等他回答,她转向那侏儒道:“别耍花招了,马上放了他。”

侏儒咬牙切齿:“没用的,信物在他肚腹里,不取出来你们出不去,船马上要沉了,你们都得死!”

“就算是死,我们也不会抛下任何一个朋友。”海潮道。

侏儒盯着她不吭声。

“你定的游戏规则,自己也要遵守吧?”海潮道。

不然也不会千方百计骗她答应了。

侏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讥嘲,又仿佛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抬手向着程瀚麟一指,他手脚上的麻绳立刻松开掉落在地。

几乎是同时,侏儒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了。

“没用的,”半空中传来他的声音,“没用的,你们这些蠢物都得死!”

话音未落,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灌进他们耳朵里,海潮只觉脚下又湿又冷,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又回到了底舱里,水已经淹到了小腿肚。

第257章 贯月槎(三十二) “我们先想

底舱的情形和他们方才在侏儒的幻象里看到的差不多。

船在不断往下沉, 冰冷的海水已经淹到了小腿肚。火基本已经扑灭了,连同大部分的灯烛一起熄灭了,仅剩的几盏灯火闪着幽暗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

到处是黑黢黢攒动的人头, 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的人影, 不时有人跌倒, 被人踩踏, 发出声声惨叫。

海潮和程瀚麟环顾四周, 不见陆琬璎的身影。

“陆姊姊——”海潮扯着嗓子呼喊,可声音一出口就淹没在了巨大的声浪里。

两人都是焦急不已,如果侏儒幻境里的情形不全是假的, 陆琬璎可能正身处险境。

海潮又喊了几声, 程瀚麟拉住她:“海潮妹妹, 此地太喧闹, 陆娘子听不见的。”

“你身上还有符箓吗?”海潮忽然想起来。

雷符和火符都可以照明, 还可以震慑围攻陆姊姊的暴徒。

然而一问出口她就想到,程瀚麟被侏儒的手下扒了上衣,身上多半是没有了。

“方才我将身上全部的符箓都给了陆娘子。”程瀚麟果然道。

海潮仅有的一点希望也被浇灭:“你的朱砂笔簪也被他们搜走了吧?这种地方哪里去找朱砂符咒……”

程瀚麟道:“有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海潮妹妹可否借我点布帛?”

海潮不知他要做什么, 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去扯单薄的衣襟。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必。”

裴晔抽出腰间短匕, 从自己衣衫上割下一片, 递给程瀚麟。

海潮看了看他:“多谢。”

“举手之劳。”裴晔淡淡道。

程瀚麟顺便借了他的匕首,将布帛割成小片, 然后咬破中指,用血在布片上书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