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312章

猿猴鬼鬼祟祟地来到柴门边,往缝隙里窥了一眼,然后嘬唇发出短促的声音,将夜虫的鸣声模仿得惟妙惟肖。

柴门里传出一道雌雄莫辨的清亮声音:“阿金,是你吗?”

猿猴又发出一声虫鸣,似在回应。

接着它伸出长指灵巧地解开麻绳上的死结,然后打开门。

地上躺着个被麻绳缚住手脚的孩子。

那屋棚里满是灰尘,堆着几个旧木箱子,成捆的布帛、横七竖八的篾片和木柴,剩下的地方只能让一个孩童勉强容身,即便那孩童矮小瘦弱,也只能蜷缩成一团,连腿脚都伸不直。

月光从半开的柴门中照进去,照出一张肿胀充血、布满血痂和泪痕的脸。

海潮恍然大悟,这孩子便是那失火夜里不知所踪的寻橦小童。

她看得揪心,几乎下意识地想去扶他起来,往前走出两步才想起自己和鬼魂差不多。

猿猴扑上前去,伸出毛茸茸的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喉间发出闷闷的呜咽声,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它将脸贴到孩子脸上,仿佛要用眼泪缓解他的痛楚。

“莫哭莫哭,”孩子将它挣开,举起手,“先帮我把绳子解开。”

猿猴乖顺地低下头,握住孩子的手腕,开始用牙咬麻绳。

那绳子又粗又结实,猿猴废了一番功夫才咬断。

将手脚的麻绳全都咬断后,一人一猴出了棚子,猿猴掩上门,捡起地上的麻绳穿过柴门,似是要将绳子恢复原状,孩子忽然去夺它手里的绳子:“别管这绳子了。”

猿猴迟疑地松开手里的绳子。

孩子拉住它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阿金,你要帮我。”

猿猴困惑地看着他,抬手向土墙外指了指。

孩子摇摇头:“逃走没用,他们明天一早就会发现我们不见了,一定会来找的,班主在这城里认得那么多人,早晚会找到我们。”

猿猴踮起脚,将手伸得更远,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没用的,我们没有盘缠,又没有过所,就算出了城也没有地方去,过不了两天就会被抓回来,班主一定会把我打死的!”

猿猴露出茫然又苦恼的神色,呆呆地看着孩子,似乎在问他该怎么办。

月亮被云遮蔽,孩子的脸隐没在黑暗中,他压低了嗓子,乞求道:“阿金,只有你能帮我了……像上回那样……”

云飘过去了,月亮又露了出来,猿猴瞪大了眼睛,孩子紧紧盯着他,姿态是讨好的,肿胀的脸几乎有些狰狞:“我知道是你,朱四是你杀的,是不是?那回我差点死了,也是你放血喂我喝,救活了我。阿金……你是妖怪对不对?”

猿猴连连摇头,手捂着心口,眼泪汪汪。

“你别怕,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那老魅有歹心,他该死,死得好!你是替天行道!”孩子道,“阿金你再救救我……他们全都欺负我,毒打我,全都该死!这世上只有你待我好……”

猿猴垂下头,前爪攥成拳塞着嘴。

孩子捧着它的头,迫它看自己,猿猴却只是摇着头躲闪,不敢看他。

“你听我说阿金,”孩子的背朝着月亮,眼睛隐在黑暗中,“你帮我这一次,你道他们今日为什么又毒打我?我还听见梁王府的管事同班主商量,要买下我和你,可是那老田奴狮子大开口,要百两金,人家一听就回头了。他买卖落了空,回头来埋怨我,这才把我往死里打。

“还有那几个畜生,因为我在梁王和老太妃跟前讨了好,他们眼红得出血了,趁机撺掇着要打死我,这群畜生就是这么恶!

“阿金,等我们躲过这一阵,我就带着你投奔梁王,他那山池院你记得么?里头有山有水,养着鹤啊,孔雀啊,鹿啊,野兔啊,还有猴子,你不想要别的猴子作伴么?给你配个猴娘子,生一群小猴子好不好?笑了,你是不是笑了?”

猿猴摇着头,用手指指孩子的心口,又覆在自己心口。

孩子抱住它:“我知道,我都知道,好阿金,你只要同我作伴是不是?好,我们不去梁王府,我带你逃到终南山里去,我们一起做猴子,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泉水,一直到我老死都陪着你。”

猿猴仍旧踌躇着,可眼里还是流露出向往。

“你看见他们平日怎么欺负我的,他们都是些该死的,班主本来就是做匪头的,还杀过人呢!我们不杀他们,佛祖菩萨早晚也要收了他们去,”孩子继续循循善诱,“他们今晚都喝了梁王赏的酒,喝得醉醺醺的,你再施一点小法术叫他们逃不出去,我们一把火烧了这地方,神鬼不觉。”

见猿猴仍呆立着不动,孩子急躁起来,抓着它的肩膀摇晃了两下,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嚷起来:“好,好,连你也不帮我!”

猿猴急得忙去捂他的嘴。

孩子将它的爪子挥开:“怕什么,早晚都是一个死,眼看着橦杆爬不上去了,班主要找人牙子把我卖去南风馆呢!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既然都是被磋磨死,你当初救我做什么?”

他大叫大嚷,故意弄出很大动静,终于将熟睡的人吵醒了。

院子里传来“吱嘎”的开门声,接着是男人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和“橐橐”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孩子却仿佛听不见,反而扯着嗓子喊:“死老魅,你来打死我吧!”

一个肥硕的人影快步穿过油布棚子,一边走一边捋着袖子,顺手抄起根竹竿:“好小子,又叫你溜出来,耶耶非打死你不可!”

话音未落,他脚步忽地一顿,接着只听“嗵”一声响,那人竟莫名往后一仰砸在了地上。

孩子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当即破涕为笑,跳起来抱住猴子:“好阿金,我就知道你不会眼看着我死!”

猿猴看着欣喜若狂、手舞足蹈的孩子,满是忧虑和迷茫的大眼睛里也浮现出一丝欣慰的喜色。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孩子捏了捏猿猴的前爪,拔腿向院子里跑去,不久又折回,怀里抱着个大陶罐。

他唤来猿猴帮忙,一人一猴将陶罐里的油洒在油布棚子里的杂物上,也浇在那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身上。

孩子从怀里掏出火石用力敲击,火星落在油上,男人身上瞬间烧了起来。

那男人先前只是昏迷,叫火一灼,猛然惊跳起来,口中惨呼嚎叫着,拍打着身上的火焰,在地上滚着,可是身上的火怎么也灭不了。

孩子拊掌大笑,男人咒骂不止,可他骂得越凶,孩子便笑得越欢。

刺鼻的烟雾里夹杂着皮肉炙烤出的焦油味,叫人几乎窒息。

男人的咒骂声渐渐弱下来,到最后终于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孩子的笑声也戛然而止,脸在火焰映照下泛着红光,他的眼圈也被打肿了,眼睛挤成了两条缝,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细缝里流淌下来。

风助火势,火焰很快便蔓延到了棚顶上。

孩子直到此时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在院子各处都点了火。

大火渐渐连成了片,竹物燃烧,发出“毕毕剥剥”的爆裂声。

一人一猴站在院子中央默然地看了一会儿,四周浓烟滚滚,眼看着火就要顺着草木烧到他们脚边了,孩子牵起同伴的爪子:“我们走!”

第253章 贯月槎(二十八) “我们就在

海潮看着一人一猴出了门, 回过神来快步追上去,可一人一猴仿佛两滴墨融入夜色中,转眼就不见了。

她回头看着院子里的枣树被火吞没,眼看着就要烧到门边, 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觉彻骨的阴冷。

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痒意, 她低头一看, 发现小黑蛇正吐着信子轻轻地舔她的手腕, 她摸了摸蛇脑袋:“我没事,就是有些惊到了。”

裴晔站在一旁,微微蹙着眉, 不发一言地看着她和蛇说话, 他从没见过她这么柔声细语的样子。

海潮察觉到他的目光, 将袖子放下:“那寻橦童子和猴子都不见了, 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不等裴晔回答, 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头有个黑影。

定睛一看,正是那戴面具、穿斗篷的侏儒。

“是你!”她急忙奔上前去。

侏儒待她走近,忽然敏捷地耸身一跳,跃到了邻人的垣墙上。

“程瀚麟在哪里?”海潮怒道, “快把他放了!”

回答她的是一串幸灾乐祸的笑声。

那侏儒跃下墙头,一溜烟向前跑去。

“追!”海潮扔下一句, 顾不上管裴晔, 拔腿追了上去。

那侏儒在七拐八弯的坊巷中奔蹿,好几次海潮几乎要抓住它的斗篷, 可一伸手却抓了个空。

出了坊门,猴子沿着直道继续跑,海潮紧随其后。

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物, 只见前方月影晃动,道路两旁高大的树影、坊墙飞快倒退,逐渐模糊,那始终不远不近引着她的矮小身影也不见了。

她跑得几乎力竭,却不肯放弃,咬着牙继续往前冲,却被拽住胳膊。

“不必追了,”裴晔喘着粗气道,“他已不见了。”

海潮一口气泄出,再也跑不动了,弯下腰撑着双腿,大口大口地喘气。

待她缓过劲来直起身,蓦地发现周遭换了天地。

片刻前他们还在夜晚的长安城,眼下却身处一片黄昏的山林,耳边是宛转鸟鸣和淙淙水声,日光从纵横交错的枝叶间洒落下来,如点点碎金。

不远处是条陡峭的石径,蜿蜒向上,森森林木间依稀露出朱红色的檐角,有青烟袅袅地升起。

海潮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什么地方?”

望了望那檐角:“似乎是某座山寺。”

话音甫落,林子深处传来喑哑粗嘎的声音:“阿金——阿金——”

那声音不复孩童的清亮,但听其所唤和口吻,显然就是那寻橦童子。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声音来处走去,不多时便看见一个少年靠坐在树下。

离那场大火显然已有些时日,那寻橦童子身量长了数寸,脸也有了棱角,只是身形依然消瘦,抽条的手脚越发显得伶仃。

他剃了发,穿一身脏兮兮看不出颜色的百衲衣,衣袖和裤腿都短了一大截,赤脚被芒鞋磨得血淋淋,半边脸肿着,嘴角破了口子,身上散发着粪秽的恶臭。

纵火时他的脸肿得不成样子,这回虽然还是有伤,但至少能看清长相。

他生了一副颇为灵动的眉眼,海潮只觉有些眼熟,八成是在船上看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少年扯着嘶哑的嗓子喊了几声“阿金”,没有任何回应,便倚树干坐着,歪着头,塌着双肩,眼皮耷拉着,看起来似乎快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树丛间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钻了出来,正是他们先前看见的那只猿猴。

猿猴身上的花衣、小帽自是不见了,不过还是穿了条又脏又破的裈袴。它怀里抱着堆青青红红、大大小小的野果,像人一样直立着双腿行走,面目体型倒是都没什么变化。

少年坐直身子打量着猿猴,眼神有些不善:“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会儿才来?喊了你半日!”

猿猴臊眉耷眼,“咿咿呀呀”似在解释,一边快步跑到少年身旁,献宝似地将野果捧上前去。

少年站起身,看了那猿猴一眼,突然脸一沉,扬手将它的爪子挥开。

猿猴显然毫无防备,怀里的果子哗啦啦掉了一地,它不自觉地去捡,少年却抢上前去,一脚将踩了上去。

果子是熟透的,一踩就“噗”地流出红红的汁水。

海潮心里一紧,去看那猿猴,只见它呆愣愣地站着,大眼睛里满是困惑,长长的指爪无措地绞在一起,仿佛犯了天大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