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晔不动,只盯着她。
海潮明白他的意思,只得道:“知道了,主人。”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斋,走到廊庑上,一个侍从上前行礼,捧出一个长匣:“公子命属下找的物件,已找到了。”
裴晔颔首,转头看了海潮一眼:“拿着。”
海潮不明就里地接过匣子捧着,匣子挺沉手,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裴晔似是有些忍无可忍:“打开。”
海潮打开匣子一看,匣子里装的竟是她的刀!
奴隶上戏台是不能带兵刃的,她昨夜去替陆姊姊他们筹措玉石,抵了自己还不够,便忍痛将刀也抵了。
没想到竟能失而复得,她忍不住低低欢呼了一声,将刀拿出来,在脸颊上贴了贴,又摩挲刀鞘。
她将刀挂回腰带上,方才想起感谢裴晔:“多谢公子。”
裴晔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海潮明白过来,硬着头皮道:“多谢主人。”
裴晔纡尊降贵地哼了一声。
“赎刀的玉,等我有了就还给你。”
“不必了,”裴晔挑着下巴,“你的胳膊和腿还是自己留着罢。”
海潮鼓起腮帮子,每当她觉得这人还行的时候,他就会说两句讨嫌的话,真不知道怎么长大的。
她不再吭声,默默跟着裴晔出了院子,穿过花园,从六层贵客专用的楼梯下到底舱,方才知道他们的包厢是悬在半空中的亭阁,这些亭阁隐没在黑暗中,彼此之间有栈桥相连。从这里可以俯瞰戏台和看台,下方的人却看不见他们。
海潮发现这样的亭阁共有四座,其中两座里隐隐绰绰能看见人影晃动,另一座却是空的。
“还有客人没来?”
裴晔道:“这也是我想告诉你的事。六层共有四个船客,但其中有一人,直至今日我都未曾见过。”
话音甫落,一个头戴面具的紫衣人出现在戏台上:“多谢诸位贵客再度捧场,今日的大戏开场之前,请容小人先为诸位宾客先呈上一出小戏,聊以解颐。”
他说罢便抬起手,“啪啪啪”击了三次掌。
掌声的余音中,戏台边缘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咔咔作响。
众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双白骨手抓住戏台边缘,接着一只骷髅头冒了出来,头颅上还连着一把斑白的头发。
那具骷髅笨拙迟缓地往戏台上爬,那紫衣面具人走上前去,一脚将这骷髅踢了回去,用夸张又滑稽的腔调道:“怎的来了个不中用的死老魅,回去回去,换个大美人来!”
刚说完,又一具骷髅爬上台来,那骨架纤细窈窕,头上顶着朵红花,在台上搔首弄姿,俨然是个年轻女子模样。
有不少看客笑起来,不过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惊恐和紧张。
那骷髅从口中抽出一截东西,越抽越长,却是根六七尺长的长竿。
它将长竿顶在头上,又从口中往外扯出一截截骨头,那些骨头落在地上,“喀拉拉”地满地滚,骨头越来越多,在地上滚来滚去,最后竟拼凑成了一副孩童的骸骨。
那小童骸骨翻了个筋斗,双脚落在大骷髅的肩上,随即沿着长竿“刺溜”爬到竿顶,时而单脚站立,时而倒立,时而做出站立不稳从竿上跌落的滑稽样,又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在空中飞旋着,重新稳稳落在竿顶。
这一大一小两具骷髅竟然一板一眼地演了一出寻橦戏。
第242章 贯月槎(十七) “下面才是
寻橦戏演完, 小童骷髅从竿顶跳下,重又变作一堆零散的骨头。
头戴红花的女骷髅将长竿取下,一点点吞回腹中,然后用脚尖将骨头一块块勾挑到半空中, 用手接住, 开始用这些骨头玩起了“跳丸”, 一边灵巧地抛接, 时不时有一块骨头从头顶掉下, 她便仰头张口接住吞下。
渐渐的手上的骨头越来越少,最后一块也落入口中,骷髅向众人展示空空的两手, 行了个大礼, 忽然从口中拔出一把利剑, 转身向着紫袍面具人猛刺过去。
看客们不觉惊呼, 却听“刺啦”一声, 紫袍仿佛被人从中撕开,裂成两半落在台上。
紫袍下竟然也是一具白骨!
利剑卡在白骨的胸肋之间,一男一女两具骷髅在戏台上扭打起来,种种滑稽丑态难以备述, 看客们回过味来,知道这也是戏目的一部分, 这才哄笑起来。
两具骷髅打得难分难解之时,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地上的紫袍竟缓缓立了起来。
紫袍漂浮到半空, 两只人手从袖管中伸出来,两具骷髅分作两边,仿佛被那双手用线牵引着, 随着手的动作而起舞、对拜。
竟然又接上了一出傀儡戏。
看客们不禁啧啧称奇。
戏终,那双手停下动作,两具骷髅仿佛突然断了线倒在地上,爬回了戏台下的黑暗中,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面具在台上。
紫袍从半空中飘落,一只手捡起面具扣在空空的领口上,瞬间又变回了面具人。
海潮也看得入了迷,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看向身旁的裴晔。
裴晔的脸色不太好。
“这些是幻术么?”她问。
虽然她没亲眼见过幻术,但听人说厉害的幻术师不但可以吞刀吐火,还能把活人砍成两段再接回去。
裴晔摇了摇头:“大凡幻术不过是用各种伎俩让人一叶障目或是生出错觉,做不到这个地步。这是妖法,或者所谓的‘仙术’。”
听他也这么说,海潮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对手至今隐藏在黑暗里,看不见摸不着,连死人尸骨都能操纵,这要怎么对付?
正思忖时,台上的紫衣面具人向众人行了个礼:“这出小戏,不知诸位可还满意?”
有一些看客喝彩。
紫衣人笑道:“谬赞谬赞,不过雕虫小技。下面才是今日真正的大戏。”
他说着抬起手,击了三次掌,便有机簧转动作响,一座栈桥缓缓降下,落在戏台上。
几个面具人驱赶“奴隶”们向台上走去。
这回的“奴隶”不像上次那样一眼可知贫苦窘迫,其中不乏一些身背绮罗的人,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欠债难偿,沦落到了底舱。
奴隶被驱赶到台上后,面具人照例割开了缚手的麻绳,那些奴隶便像惊惶的羊群一样瑟缩着挤作一团。
紫袍人便向空中一揖:“今日的百戏伶人已到齐,请主人示下。”
上方的虚空中传来一道众人已非常熟悉的声音,正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船主:“那便选一出戏目罢。”
话音甫落,有什么东西雪片似地纷纷扬扬从上方飘落。
紫衣人抬手接住一片,那纸片瞬间变作一块木牌,紫衣人兴致盎然道:“今日是‘木’戏‘种瓜拔井’,诸位一定可以大饱眼福。”
海潮朝裴晔靠过去,低声问:“什么是种瓜拔井?”
裴晔道:“这是一出常见的幻戏,一人抱瓜站在人群中,另一人向其借瓜,第一人不允,第二人便拿出一粒瓜种当着众人的面种下,瓜种瞬间生根发芽抽藤结瓜,瓜熟蒂落,那人便将瓜分与众人同食,而第一人怀抱中的瓜倏忽不见踪影。自然,这只是寻常的‘种瓜拔井’。”
昨日的寻橦不是一般寻橦,今日的种瓜自然也不是一般种瓜。
海潮想起昨日那出惨绝人寰的“寻橦戏”,后背上便生出股蛇行般的凉意。
紫衣人接着说:“不过在大戏开场前,请容在下说一说这出戏如何来演……一时倒也说不清楚,不如由在下为诸位演示一遍。”
他转向那群奴隶,似将他们打量了一遍,随即从袖中摸出一物。
那东西约莫小指甲盖大小,漂浮在半空中闪闪发亮。
紫衣人道:“这便是瓜籽。”
“瓜籽”闪了几闪,忽然消失无踪。
紫衣人向人群一指:“瓜籽已经种进你们其中一人肚腹中,想必那人已有所知觉。”
众奴隶面面相觑,只见一个四五十岁的褐衣男子捂着肚子,脸色惊惶怖惧,显然就是他了。
竟然是将瓜籽种在活人体内!场中看客不禁哗然,海潮也是心头一紧。
“莫慌莫慌,”紫衣人老神在在地笑着,“虽然肚腹里种了瓜,却无需担忧性命,诸位请稍等,那瓜当已悄然生根发芽,不久便将破‘土’而出……”
话音甫落,褐衣男子瞪大眼睛,张开嘴发出干呕的声音。
须臾,一条青翠生嫩的瓜藤从他口中生了出来。
那人站立不住,跪趴在地上,瓜藤飞快地抽长,越来越粗越来越长,很快与真瓜藤无异,藤上一朵黄色瓜花旋开旋落,落花处小瓜迅速长大,很快便长成一只大瓜。
那紫衣人弯下腰,屈指敲了敲:“瓜熟未?”
瓜中有个声音瓮声瓮气答:“熟了,熟了,蒂落了。”
话音未落,众奴隶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惨叫,只见一人的头颅应声而落,“砰”地掉在地上,仿佛被只无形的手摘下,脖颈的断口中鲜血如泉喷涌。
众人大惊失色,都呆呆的说不出话来,只有那无头的尸身米袋似地倒在地上。
人死后,瓜藤很快枯萎,那“种瓜人”降瓜藤从口中扯出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后怕地大声嚎啕。
紫衣人仿若未觉:“正如诸君所见,每当瓜蔓生出、瓜熟蒂落,便会有一人被‘拔’,除非及时找出藏于众人之中的‘种瓜人’,剖腹取出瓜藤,方才可以避免。”
说话间,每个奴隶手上突然都多了一把匕首。
“不过只有在瓜蔓‘破土’之前动手才可成事,瓜蔓一旦生出,便会一直生长直到瓜熟。”
他指着地上的枯藤道:“瓜蔓枯萎后,瓜籽便会再寻新主,而一人不会再次充当种瓜人。这出戏总共两刻钟,最终活下来的人为胜。”
他抬头转向那些满脸惊惧的奴隶:“瓜籽已找到新主,究竟是哪一位呢?诸君赶紧将他找出来罢。”
说罢,他向后退去,隐入戏台周围的黑暗中,留下一群不知所措的奴隶在戏台上。
海潮听那紫衣人讲完规则,额头鼻尖不知不觉沁出了冷汗。
本来她也应该在台上的,要是她在台上,该怎么破局?
裴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节,瞥了她一眼:“未能登台遗憾么?”
海潮顾不上与他斗嘴,将全副心神都放在“种瓜拔井”上。
她在脑海中回想着紫衣人说的规则,学着梁夜的样子梳理推演。
想了一会儿发现脑袋昏沉沉的,见案上有笔墨和纸,便拿起来涂涂画画。
一、瓜籽会随意挑选一人,只有被选中的人知道。
二、每个人最多只会被选中一次。
三、种瓜人要隐藏身份,直到瓜藤长出。而其他人则要在瓜藤长出前找出这个人,把他杀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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