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98章

只是往茶釜里投茶末这么简单的动作, 由他做来也是格外好看,格外矜贵雅致。

海潮有刹那的晃神,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梁夜。

梁夜身上那些格格不入的东西,与众不同的东西,似乎直到现在才安放对了位置。

他不该生在蛮荒的岭南海边,应该生在锦绣堆里的,任何见过他和他阿娘的人都看得出来。

侍从见她愣神,推了推她:“见了裴公子还不下跪!”

海潮蓦地回过神来。

她没有下跪,不是她膝头硬,是裴晔那张脸让她别扭,让她跪不下来。

“裴公子找我什么事?”她直截了当地问。

裴晔并未理会她,只是将银匙放下,换了别的什么器具,在釜里搅动了几下。

侍从在海潮左边膝窝里踢了一脚,他显然会武且是个高手,这一下踢得不重却用了巧劲,踢中了什么穴位。

海潮膝窝一阵酸麻,忍不住屈膝,连忙将重量压到右腿上。

“倒是个硬骨头,不知在公子面前耍什么横!”侍从有些着急。

待要再踢,裴晔发话:“不必了,解开她手上绳索。”

侍从面露迟疑,低声道:“公子,这女子有功夫在身,解了恐怕她暴起伤人……”

裴晔不发一言,只是抬眼看了看他。

侍从顿时神色一凛,赶紧赔罪:“仆失言,公子恕罪。”

裴晔重又看向茶釜:“退下罢。”

侍从连忙谢恩,麻利地抽出匕首,割开海潮手上的麻绳,飞快地退了出去。

海潮揉了揉勒红的肌肤,又活动了一下手腕,见裴晔仍旧优哉游哉地烹茶,不由有些着急:“裴公子有什么事快说吧,民女还有急事。”

裴晔仿佛直到此刻才发觉她的存在,放下手里的物件,从漆盘上拿起雪白的绢帕擦了擦手,站起身,垂眸看向她的手腕。

麻绳粗糙,又勒得紧,她手腕上的勒痕很深,还磨出了血。

方才见到她无事时,他感到一种莫名而久违的安定,可现在荡然无存,沉淀下去的燥意重又泛起。

他面无表情:“急着下去送死?”

海潮一噎:“这是民女自己的事。”

随即她察觉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在底舱……是清河公主告诉你的?你抓我来是帮她出气么?”

裴晔轻嗤了一声,仿佛她说了什么蠢话:“你想多了,她的事与我无涉。”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后半句加得很无谓,为何要急着与清河公主撇清?倒像是在向她解释什么。

海潮却没那么多七拐八弯的心思,只听见他不是为了替清河公主报仇,心放下了大半。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去了底舱?”她问道。

裴晔从袖中取出一物扔在她脚边。

海潮低头一看,认出是装玉石的锦袋。

这锦袋被她装在青布玉袋里,一起留给了陆琬璎,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除非……

她的心脏顿时抽紧,急道:“你把陆姊姊怎么了?”

饶是裴晔好涵养,也忍不住沉下脸:“我不必迂回找你的朋友,若我想追究那晚之事,你还能站在这里质问我?”

说罢他自己也觉意外,他不是毫无城府之人,但这女子似乎总能轻易挑动他的喜怒。

他抿紧双唇,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海潮也发觉自己小人之心了,便低头道歉:“对不住,是民女心急,冤枉了裴公子。是陆姊姊他们来找你帮忙的?”

既然不是裴晔找陆姊姊他们的麻烦,那八成就是他们主动找的裴晔。

虽然他们打乱了她的计划,但是有朋友全心全意地为她着想,暖意还是填满了她的胸臆。

裴晔并未因她的道歉而舒心些,掀起眼皮瞟了她一眼,见她动容,心里反而越发烦闷,冷冷道:“难道什么人来找我,我都要理?”

海潮不解:“那裴公子叫人把我带来做什么?”

“自是因为你对我还有用。”裴晔迫不及待地接口,仿佛终于找到机会扳回一城。

海潮越发困惑:“民女好像不是裴公子的手下吧?”

裴晔道:“如今是了,你已被我买下。”

海潮一怔,随即愤慨道:“你不能这么做!”

裴晔冷冷道:“我可以。非但我可以,清河公主也可以。你沦为奴隶的时候,任何出得起价的人都可以买下你。”

海潮当然想过这种可能,她就是赌清河公主没那么快发现,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要不是他横插一脚,她已经成了。

她绷着脸不说话。

裴晔猜到了她的心思,没好气道:“那晚给你的玉呢?”

他那高高在上、纡尊降贵的语气让海潮很不服气,那些玉明明是她凭本事讹来的,他这么一说倒好像是施舍给她的。

她别过脸去。

“那些玉应当够你舒舒服服过完剩下几日,为何铤而走险?莫非又拿去赌了?”裴晔又道。

他言语和神态中的轻蔑让海潮火冒三丈:“当然没有!”

裴晔自然知道,他故意这么说只是为了激她开口。

她一开口,他的气顿时顺了,缓颊道:“清河公主难为你了?不是让你离她远点。”

海潮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我倒是想离你们远点,谁叫你们这些贵人能耐大,手下那么多爪牙,想抓抓,想放放,逼着好人给你们做奴婢。”

“你是好人?”裴晔嗤笑了一声,“什么好人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

海潮语塞,脸也红了起来,这件事确实是她理亏。

“民女讹了你们一回,到底没落着好,也算两清了吧?”她搓了搓发烫的耳朵,“裴公子心里要还是不爽利,一会儿屈尊去底舱看我自生自灭不好么?”

“你想上七层?”裴晔问,“你以为自己有本事在百戏里活下来?”

海潮被他说中心事,犟着脖子不说话。

“看来是我高看你了,”裴晔道,“你比我料想的更蠢。”

“你……”海潮瞪着那张和梁夜一模一样的脸,恨得牙根发痒。

她第一次觉得这姓裴的和小夜一点也不一样,小夜绝不会说出这么讨厌的话。

裴晔看着她一张蜜色的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只觉甚是有趣。

“放心,我只留你一日。”他将煮好的茶汤舀入茶碗中,在手上转了转,似在欣赏衬着釉色的清亮茶汤。

他露出满意的神色:“到了明日,若你还想去寻死,我不会拦着你。”

“为什么?”

裴晔道:“我说过你对我有用。”

海潮挑了挑眉:“你手下又不缺人,刚才带我上来那男人,我不一定打得过他。裴公子图民女什么?”

裴晔将茶碗放下,微微挑了下嘴角:“说不定图你的聪明才智。”

“呵,”海潮干笑了一声,“你刚才还骂我蠢。”

“我并未骂你,只是直言不讳。”

海潮不想和他斗嘴:“民不与官斗,裴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裴晔轻笑了一声,又拿起一只茶碗,舀了茶汤,缓缓推向她:“坐下。”

海潮估摸着百戏已经快开场了,今天横竖是赶不上了,便也不急,在他对面坐下来,却没有去碰茶碗。

“尝尝。”裴晔道。

海潮喜欢加各种料的茶汤,他这茶里除了茶叶什么都没有,她实在不稀罕。

不过当官的既然发话,她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抗命,便端起来送到唇边。

正准备一饮而尽,裴晔道:“烫。”

幸好他提醒及时,茶汤碰到嘴唇的刹那,她停住手,只抿了一小口。

竟然意外好喝,入口清苦而香醇,还有些回甘。

“裴公子要民女做什么?”她捧着茶碗,又问了一次。

“帮我查清这贯月槎的来历和底细。”裴晔道。

海潮有些意外:“你们不是皇帝派来求仙药的么?”

裴晔道:“那是清河公主的使命,我从一开始就是来查这艘妖船的。”

他也会查案,海潮心往下一落,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发什么呆?”裴晔看着她。

海潮摇摇头:“裴公子手头有什么线索?”

裴晔道:“船主深谙妖法,神出鬼没,至今不曾露出什么行迹。不过昨日的寻橦戏,倒是让我想起一桩与百戏有关的旧案。”

海潮被勾起了好奇:“什么旧案?”

“十二年前冬月,京城寿安坊有一处民宅失火,烧死了二十多人,全是百戏优伶,蹊跷的是当时那么多人竟无一人呼救或奔逃,但仵作勘验尸首,他们又的的确确是被烧死或浓烟呛死的。”

“所有人都死了?没有人生还么?”海潮问。

“有,”裴晔道,“据邻人言,少了一个寻橦童子,当时年约十一二岁。那一夜之后他便销声匿迹,再不见了踪影。”

海潮心头一动:“寻橦?”

裴晔颔首:“昨日看见那寻橦戏时,我便想起了此案。”

“你怀疑是那孩子纵火杀人?”海潮道,“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应该不难找吧?”

“可他偏偏就此销声匿迹,再也没出现过。”

裴晔停顿了一下:“你可识字?”

“识得一些,不太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