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你们下来时带了多少玉?”海潮问。
她问得有些无礼,但清河公主见她鼻尖眼眶都泛红,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同她计较了。
“景明哥哥替我准备的,一人一份,我也懒得数,”清河公主看着她,“怎么样?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心一软就借给你了。”
她眼珠颜色浅,是茶褐的,被油灯一照更显得剔透。
海潮心里微微松动,不过随即就从公主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狡黠又恶劣的光。
她曾从猫儿眼里看见过这种光,它们玩弄捕来的老鼠时就会露出这种神态。
公主打从一开始就对她是死是活漠不关心,她在这里挣扎赌命,对她来说只是一场好玩的游戏。
只有当她觉着兴味时,她才会继续陪她玩下去。
要是她当真开口求她施舍,她会立刻觉着索然无味,毫不犹豫地翻脸。
摊子上传来“哗哗”的声响。
那面具人又在往布袋子里搂玉石。
他们刚来到这摊子前时布袋子还是瘪瘪的,眼下已经半满了。
她慢慢地将手放到腰间,手心贴住冰凉的刀鞘,五指合拢,将刀从腰间摘了下来。
“还是决定把刀押了?”公主注意到她的动作,“这就对了……”
话没说完,她“啊呀”轻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景明哥哥进来了!”
不消她说,海潮早在裴晔进门的刹那就察觉了,差不多就是她摘下刀的时候。
她并未时刻盯着门口,但还是察觉到他来了。
方才坚定的念头又动摇起来。
如果他不是梁夜,为什么给她的感觉那么熟悉?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暗暗告诫自己,调整呼吸的节律,努力摒除杂念。
裴晔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了。
他无视海潮,冷冰冰的目光盯着清河公主:“跟我回去。”
公主懊恼地埋怨海潮:“叫你快些,眼下可好,我得走了……”
话音未落,只听“锵”一声,她的颈项间忽然一凉。
“别乱动,乱动民女手会抖,”海潮道,“公主金枝玉叶,割伤了可是大罪过。”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裴晔。
他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脚步纹丝不乱。
清河公主一愕,随即嘤咛一声:“我好心带你来赚玉,替你着想,还想借玉给你,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海潮嗤笑了一声:“你一早就发现庄家有猫腻,却一直催我搏命,你就是想看我的乐子。”
虽说赌十枚赢了只能得九枚,庄家总是稳赢,但海潮一边看一边默默在心里估算着,庄家赢的显然远超这个数目。
很可能是庄家在数豆子的时候动了手脚,一旦某一边有人押大注,就极有可能会输。
只是庄家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她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破绽来。
押上一条胳膊去赌的时候,她虽抱着一丝希望,但心里明白多半是要落空的。
能侥幸赢了最好,要是输了,就只好再开一局了。
她真正的赌局根本不在那里。
眼下才是。
公主不再否认,发出清脆的笑声:“你赌输了想明抢么?别忘了这船上的规矩,就算从我这里抢了玉,也是不算数的。”
海潮听出她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些贵人啊,究竟还是惜命的,拿别人的命玩有意思,自己的命上了赌桌就是另一码事了。
海潮讥嘲地一笑。
“你敢这么做,知道会有什么下场么?”公主恼道。
海潮当然考虑过下场。
虽然她没上过六层,但侏儒说六层席位很少,清河公主又亲口说了上船没带随从,她便没什么好怕的——要寻仇也得打得过她吧?
至于下船以后——下船以后她八成都出秘境了,皇帝能拿她怎么样?
换了从前她也许会出于对天家的畏惧瞻前顾后,可是谁还没做过公主呢!
周围人发现了他们这里的动静,纷纷看过来,连原本坐在摊子前充当庄家的面具人也站了起来,拿起倚在墙边的长戟。
“我没打算抢她的。”她向面具人道。
她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指了指裴晔:“我只是和那位郎君做笔买卖。”
面具人打量了两人一番,默默地坐了回去。
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她赌对了,虽然把刀架在公主脖子上,但只要不是从她那里要玉,就不算是用武力抢。
人群向两旁分开,裴晔上前几步,在距他们约莫三步远站定:“做什么买卖?”
他的语气很平静,声音也不高,却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威势,是出身不凡、久居人上的人特有的。
“现在她的命在我手上,”海潮扬起下巴,不叫自己输了气势,“我把它卖给你。”
“要价几何?”裴晔道。
海潮反问:“你以为她的命值什么价?”
“原本无价,但到了你的手里,便是你叫价。”裴晔心平气和。
海潮打量了他几眼,看他腰间、怀里、袖子里有没有藏着大把玉石的迹象。
“第一,我要你身上的所有玉石,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左右已经把他们得罪死了,要多要少都一样,虱多不怕痒,还不如多要点。
裴晔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取出个锦囊,向她抛了过去。
海潮灵巧地抬手接住,柔滑的锦缎还带着体温。
她搓了搓,里面的玉石发出沙沙的响声。
单手不方便查看,她皱了皱眉:“只有这些?里面是什么颜色的玉?有几颗?”
裴晔道:“十颗白玉,十颗青,五颗绿,五颗绯。”
“当真只有这些?”
裴晔冷声道:“不信可以搜。”
公主道:“大头都在我身上。”
海潮有些失望,早知道就应该把刀架在裴晔脖子上。
不过这些玉还了债,应该还够她和那老阿嬷上二楼了。
算了算了,明日再想办法。
她知足常乐,看着裴晔的脸:“还有第二个条件。”
裴晔:“说。”
“把你的面具摘下来我看看。”
裴晔沉默片刻,抬起手,玉白修长的手指握住面具下端,干脆地掀开露出真容。
第233章 贯月槎(八) “不知那狂
一刹那好像有一百年, 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有她自己“咚咚”的心跳。
然后周围真的静了下来,零零星星的吆喝声像火星子一样熄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生就一副叫人自惭形秽的好样貌, 通身的矜贵和威仪更是慑人。
虽然早有所料, 当海潮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庞时, 还是鼻子发酸, 差点脱口而出喊出那声“小夜”。
然而梁夜绝不会用这种冷冰冰的眼神看她, 像冬天的海水一样寒凉刺骨。
梁夜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态,仿佛眼前这些人都是趴在泥地上的蝼蚁。
他生着和梁夜一样的脸,有着和他一样的声音、气味, 可是又截然不同。
裴晔握着面具, 冷声问她:“看清了?”
海潮想说话, 但方欲开口喉头就颤抖起来, 便只点了一下头。
裴晔将面具扣了回去。
海潮放下刀提在手中, 在清河公主后背上一推,公主趔趄了几步,扑向裴晔,带着哭腔喊道:“景明哥哥!吓死我了!”声音里满是委屈。
裴晔只是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便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温声道:“知道怕下回就别乱跑了。”
公主牵着他的袖子:“嗯, 下回一定听景明哥哥的话。”
海潮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们。
裴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还有何事?”
海潮摇了摇头。
裴晔便对公主道:“不早了, 回去歇息。”
说罢带着她向门口走去,走出几步, 又停下来,转身看向海潮:“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虽然没说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会有什么后果,但语气中警告之意十分明显。
这人仗着出身狗眼看人低, 是海潮最讨厌的一类人,还顶着小夜的脸,真是分外讨厌。
海潮一时恨不得冲上去扒下他偷来的脸皮!
她扬起眉:“裴公子弄清楚,今日是你们出现在我面前,也是你们先招惹我。要不是你们下楼,我哪里能见到两位贵人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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