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此地污秽混乱, 不宜久留。”裴晔扫了眼集市上乱哄哄的人群, 那淡漠的目光也从海潮身上掠过, 显然把她也当作这“污秽混乱”的一部分。
海潮脸上像是被抽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他那漠然中夹杂着一丝嫌恶的态度并非针对她,而是她所属的这群人、这层楼、这个世界。
在她发怔时,两人已从她身旁走过, 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海潮忙转身跟了上去。
虽然这个裴晔不认得她,但这机会来之不易, 她得想办法弄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小夜。
她心里乱糟糟的没个章程, 只好先佯装逛集市,不露声色地缀在他们后面。
他们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也算不得亲昵,却自成一体,与周遭的一切仿佛有道无形的屏障。
海潮也是被隔绝在外的那个。
“若你想玩, 我们可去上面的楼层,五层或四层。”裴晔耐心地劝着公主。
“上面都不如这里热闹好玩,”公主牵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景明哥哥,求你了……”
裴晔无奈妥协:“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不可。”
“那就两刻钟,景明哥哥……”
“就两刻钟。”
公主欢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话音甫落,她就被路旁小屋子里传出的怪声吸引了注意,停下脚步好奇地往帘内看:“那是什么?”
裴晔走到她另一侧,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非礼勿视。”
公主“扑哧”笑出声:“景明哥哥当我是孩童么?我已及笄了,还是宫中长大的,怎会不知他们在做什么。”
裴晔不语。
公主忽然抬手去摘他面具,一边自言自语道:“我看看你的脸是不是红了……”
海潮不觉屏住了呼吸。
不过不等她的手碰到面具,裴晔偏头躲开了。
“景明哥哥生气了?”公主绕到他面前,歪着头,仿佛想透过面具看清他的表情,“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海潮连忙蹲下,佯装细看旁边货摊上卖的竹灯笼,免得引起她注意。
公主道:“方才看见有家食肆卖冰酥酪,我请你吃一碗,就当陪罪好不好?”
“不必,我不喜这些。”裴晔道。
“可是我想吃,景明哥哥陪我吃罢。”虽是撒娇玩闹似的恳求,却隐隐透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回楼上吃,这里的吃食未必干净。”
公主显然是个执拗的性子,一听这话,就扯住他的衣袖站定了不走。
僵持片刻,还是裴晔退让:“我去买,你在此处等我片刻,别到处乱走。”
公主应了一声。
海潮正想悄悄跟上去探探裴晔的话,谁知刚起身,清河公主便朝她踱过来,偏了偏头:“你要到哪里去?”
虽然隔着面具,但那两道目光还是让海潮不太舒服。
若说裴晔将她当作木石,一派漠然,那么主此时看着她就像是端详货摊上廉价又新奇的玩意。
海潮无端想起一些天真烂漫、精力过旺的顽童,不管什么东西到了他们手里,不出半日保管拆得七零八落,不弄坏不罢休。
她警觉地往后退了退:“你在和我说话?”
清河公主是微服出行,也没在身上挂个公主的牌子,她便只当不知她的身份。
“这里还有旁人么?”公主笑道,“你为何跟着我们?”
海潮立即矢口否认:“我没有跟着你们,只是往前走。”
“你当真不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道。”
“我是当今天子的亲女,封号清河,现在你知道了。”
海潮目瞪口呆,更弄不清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猜的不错,但海潮没吭声。
“你这女子好没规矩,”清河公主半真半假地道,“见了当朝公主也不下拜行礼?虽是在贯月槎上,我也可以治你一个违逆之罪。”
海潮朝裴晔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远远看见他正站在一间食肆门口,背对着他们。
她重重地咬了一下嘴唇。
从前在县令家做工也没少卑躬屈膝,平民见了官下跪都是天经地义,何况是天家公主呢。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的膝盖就是软不下去。
清河公主啧啧称奇,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看你只是一介平民,教你拜我一拜这么委屈么?”
仍是那种逗趣的语气,却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不等海潮回答,公主向街上扫了一眼:“这些人都想上楼,你想不想?”
海潮点了点头:“回禀公主,民女也想。”
“那你卖给我罢。”
海潮一怔:“卖什么?”
公主凌空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集市上什么都能买卖,包括人,不是么?”
海潮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往上钻。
公主毫不在乎她的反应:“奴婢不能带上船,我嫌那些面具人伺候不好,你自卖自身与我为奴,便可以随我上楼。等下了船,你还可以随我入宫。”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个锦囊,抽开带子,抓出一小把紫玉:“这些买十个你都绰绰有余了。你的运气真好,遇见我这样慷慨的主人。”
海潮浑身的血液霎时间都往头上涌,心口却发冷。
她咬了咬牙,按捺瞬间窜起的怒火,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只是个秘境,毕竟不是真的卖身为奴,这么做固然是耻辱,但如果能借机去楼上调查,也算是一条路……
旋即海潮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清河公主身上有种叫她不安的东西,而且当了奴婢,她凡事都要听公主的话,未必能四处走动调查。
“多谢公主抬举,不过民女不想卖身为奴。”
公主握着那些紫玉一动不动,虽然看不见脸上表情,但海潮也能感到她不高兴,很不高兴。
海潮怀疑,如果有随从跟着,她这时候已经命人把她拿下了。
她生出一种面对凶兽的错觉,不自觉地绷紧脊背,放缓呼吸,手慢慢摸到腰间按住刀柄。
不过那是公主,不是不管不顾扑咬人的野兽,她只是看了她一会儿,悠悠道:“不愿卖身为奴,你以为凭你自己能爬到几层?”
海潮:“只有试了才知道。”
公主仿佛听了个不得了的笑话,捂着肚子,笑得浑身发颤:“原来你们这些人都是这么想的么?”
海潮使劲憋着,免得自己一冲动给她一刀鞘。
“就算你不曾吃喝,眼下身上也只得五颗褐玉,”公主笑够了,直起腰,“要上二楼需要五颗白玉,即是二十五颗褐玉,你打算怎么在一夜之间让五颗变成二十五颗?”
海潮本来正在想办法,就是因为遇到这两人才被打断了。
公主接着道:“我好心提点你一二罢。似你们这样的人,要往上爬,一是忍,你能忍住不吃不喝,便胜过了这里九成九的人。”
她顿了顿:“不过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要有好运从天而降,你须得接住。比如你遇见我……”
她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可惜你错过了。剩下的,就只有三条路。第一,从别人那里抢……”
注意到海潮的眼神,她笑道:“我知道规矩,这船上禁止抢夺,可抢夺何须动武?罢了,一看你就不是这种料,能守着自己的东西不被抢就谢天谢地了。”
她向海潮示意:“你的玉袋拿出来我看看。”
海潮迟疑了一下,掏出布囊。
公主接过来便往袖中一揣:“归我了。”
海潮目瞪口呆,脱口而出:“这怎么行?!”
公主道:“有何不行?我是六层的贵客,贵夺贱,富夺贫,本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矩。你看我抢了你的玉袋,有人来帮你么?”
“公主有这么多玉,紫玉随便可以掏出一把,为何要夺小民这几颗褐玉?”海潮按捺不住愤慨。
公主又笑起来:“我富贵,就是因为我的父祖善于掠夺。虽然少了点,但得到毫不费力的钱财,傻子才不要呢。”
她又将玉袋从袖子里取出来,左右手抛着玩。
海潮:“请公主将玉还给民女。”
她一边看着玉袋在空中画出的弧,这么主显然不会武,从她手里抢个袋子可说不费吹灰之力。
问题在于这么做之后有什么后果。
公主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你想来抢么?不妨试试,看那些守卫会不会来抓你。”
就在这时,海潮眼角的余光瞥见,食肆前裴晔端着碗转过身,即将往回走。
清河公主忽然抓住玉袋,拽起海潮的胳膊:“走!”
海潮愕然:“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清河公主:“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把你那五枚玉变成二十五枚。”
海潮转头看了一眼,裴晔已经端着碗向他们走来。
“公主不同裴公子说一声?”她道。
“等景明哥哥回来我们就去不成了,”她指了指不远处一间供人休憩的小屋子,隔着稀疏竹帘依稀能看见一对男女在行事,“你不跟我去的话,不如找间屋子卖身,你长得还挺好看,多卖几次到天明说不定也能凑满玉。这是第二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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