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78章

方才的一切仍旧是一场梦,鬼怪并未来过。

天光已经大亮,窗户仍闩得好好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床前投下菱形的光斑。

徐三娘一时分辨不出自己是真醒了还是仍在梦中,怔怔地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穿衣。

她不经意地回身往帐中看了一眼,蓦地一僵。

枕边赫然是朵褪了色的绢花,绢布因为年深日久变得很脆,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焦枯发褐的一小团,像颗风干的心脏。

当初它一定是最红最红的一朵。

徐三娘小心翼翼地将花捧在手里,忽然泣不成声。

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

海潮没想到翌日会再次见到徐三娘。

女子眼皮红肿,鼻尖微红,显然刚刚哭过。

“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事了?”海潮问道,“有什么我帮得上的么?”

徐三娘摇摇头:“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望小娘子。”

她将手中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递给海潮。

海潮打开一看,却不明白那是什么,皱巴巴脏兮兮的,像团破布。

她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徐三娘将昨夜的梦说了一遍:“我醒来时便在枕边发现了这朵绢花,想着会不会就是望小娘子要找的东西。”

海潮虽未亲眼见到她梦里的情形,但只是听她平实地说来,心口也像堵了湿绵。

“所以他的心愿只是要将这朵绢花送给妻子……”她看着徐三娘,心里浮现出一个猜测。

似是猜到她心思,徐三娘道:“方节帅说他这身木甲长刀似是前朝的制式,听大震关的驿吏说,那里前朝是有过一场守关大战,十分惨烈,或许我梦见的就是当时的情形罢。

“我也不知道我和那数百年前的女子是否有何渊源,或许并无关联,只是他那时刚好在大震关的馆驿见到我,误将我当作他要找的人。”

她浅浅一笑,掠了掠头发:“不过究竟是不是也不重要了,我想他已经了却夙愿,魂归故乡了。

“即便我当真是那女子转世投胎,如今也已成了另一个人,并非这朵绢花的主人。”

海潮将盖子阖上:“多谢你,劳你又专程走一趟。”

徐三娘笑了笑:“不妨事,客舍离这里不远。若有什么事,望小娘子只管遣人来找我便是。”

海潮道:“徐娘子要不要进去坐会儿?”

徐三娘摇摇头:“就不叨扰了。”

海潮知道她不想在方府久留,便点点头:“我送送你。”

徐三娘推却不过,只好由着她。

两人并肩默默往大门口走去,海潮忽然问道:“所以那晚在客舍,你说看见他手里拿着团东西,原来是要把这朵绢花给你?”

徐三娘黯然地颔首:“我也这么想。”

海潮叹了口气:“我却误会他要害你,将他打伤。”

徐三娘:“不怪望小娘子,那时他确乎是想将我带走。”

海潮也想起当时的情形,那鬼怪挟持了徐三娘,要不是她出手,人大约就被掳走了。

“他应该不想害你,可为什么要带走你呢?”

“他或许将我当成了他的妻子,想带我回家罢,”徐三娘想了想道,“每次见他,我总有一种感觉……”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已经过去数百年,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小时候我曾听乳母说过,有些横死的人会忘记自己已经死了。以前我以为这是无稽之谈,如今想来,若换作是我,大约也想忘记冤屈与痛苦的遭遇,回到最眷恋的往昔……望小娘子,你怎么了?”

海潮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

“望小娘子留步罢,”徐三娘关切道,“你身上还有伤,脸色也不太好。”

海潮未再坚持,拿着小木匣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察觉手中的匣子似乎变沉了,心中一动,快步回到住处,掩上院门,走到槐树下的大石头上坐下,打开匣盖一看,里面的绢花果然变成了颗流光溢彩的珠子。

一道火焰门慢慢出现在她面前。

她并未立即跑去找梁夜,告诉他这好消息,只是将珠子拿在手里,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鬼怪将绢花交给徐娘子的时候,它没有变成珠子,她从徐娘子手中接过时也没有变成珠子。

它是什么时候悄悄变化的呢?

是在徐娘子同她说了那番话之后吗?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站起身向梁夜所住的厢房走去。

才踏上台阶,门帘“刷刷”轻响,清瘦俊秀的少年走出来。

海潮冲他一笑,将手中的珠子晃了晃:“小夜,我们可以回家了。”

梁夜不问那珠子是从何处得来的,却看着她的眼睛,黑沉的双眼中似有淡淡的忧色:“你怎么了?”

“我很好啊,”海潮岔开话题,“你猜这珠子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梁夜顺着她的话问道。

海潮将徐娘子的梦说了一遍,不等他多问,便急匆匆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陆姊姊他们。”

梁夜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出声:“海潮——”

海潮停住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向他。

“去同他道个别罢。”

海潮愣了愣,方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碧琉璃,点点头道好。

……

四人再次站在火焰门前。

陆琬璎和程瀚麟相继跨入门中消失不见。

海潮拉起梁夜的手,正要往门内走,背后传来男子的声音:“海潮——”

海潮转过头,对上一双幽幽的绿眸,碧琉璃站在不远处的门洞旁,定定地望着她。

她方才去找他道别,侍从却说他去了兵营,她只能留了张短笺,没想到他竟然赶来了。

海潮冲他挥挥手:“我们要走了……”

她想说后会有期,可是西洲不知有多少个世界,说不定与河中沙数一样多吧。

这次分别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

梁夜看了她一眼,松开她的手先一步消失在门内。

绿眼男子还是站在树下,远远望去依稀能看见那胡人少年的影子。

他冲她绽开个明亮的微笑:“后会有期,公主。”

海潮点点头,跨入门中。

很快,庭中陷入沉寂,火焰门消失,化作一张黄纸。

【古沙场尝有尸鬼,被甲执锐,尘土遍身,有识者言是兵戈气所化,惊蛰前后破土,见则天下大疫。穆帝天瑞年间,凉州城有尸鬼,常于夤夜见里闾间,以女子年富者腑脏血肉为食,死者无算,为患甚大。时方定安节度河西,娶尚书徐泓三女,迎亲之时恰逢尸鬼横行,谣诼蜂起,寻亦为尸鬼所害,谣言乃止。方定安遣甲兵搜捕,广召僧道方士,终无所获。未几,军中疠疫,蔓延至河西诸郡,民户十不存一。】

原来的文字渐渐褪去,化为新篇。

【穆帝天瑞年间,凉州城有鬼杀人,夤夜行里闾间,破门入户,连杀数人,有女子年富者,则开膛破肚,剜心挖肉,死状惨酷,犹喜新嫁之女,死者接踵,百姓自危。时方定安奉旨节度河西,治军颇著,民望甚高,遣甲兵搜捕,连日无所获。有商贾四人自外乡来,身怀异术,为安所重,未几,安以疾疫亡,患乃止。逾时,安绝命书白于天下,自言吐蕃围城一役军中粮绝,私捕女子充军粮,遂乃嗜食人肉,中宵辄起,化为妖鬼,逾墙越舍掏食人心,日出尽忘其事。至事发,乃自绝。举国骇然。】

【不羡羊】完

第224章 廉州城 “我们成婚

回到廉州城客舍狭小逼仄的屋子里, 海潮怔怔地坐在床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海潮?”身旁的梁夜低声唤她,将手覆在她手背上,动作极轻, 仿佛生怕一用力就会惊扰到她。

海潮回过神, 转头想冲他笑一笑, 不想还未张嘴, 两行眼泪莫名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怎么了?”梁夜眼里满是担忧, 将她的手拢住、握紧。

海潮摇摇头:“就是……还有点出不来。”

似乎每一次从秘境出来,她都要耗费更多时间来适应,即便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仍旧仿佛置身梦中。

梁夜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坐近了些, 将她虚虚地搂在怀里, 轻抚着她的背:“没事了, 我们已经回来了。”

海潮点点头,很快止住了哭,有些不好意思,她从前不爱哭鼻子的, 以前下海采珠被礁石割破了脚,伤口化脓红肿, 她用烧红的刀自己剜肉也没掉一滴泪。

梁夜见她收了泪, 便起身去外面打水与她净面。

“什么时辰了?”海潮看了眼门外的阳光。

“快巳正了,”梁夜端了冒着热气的水盆进来, 把自己带来的布巾绞了绞递给她,“待你歇息好,我们出去找家食肆吃点东西, 然后去渡口问问有没有北上的商船可以搭乘。”

海潮迟疑了一会儿:“要不然我们还是先别去京城了吧。”

梁夜用不解地看着她:“为何?”

海潮别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我想了想,去京城那么远的路,一走好几个月,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出什么结果……”

顿了顿:“再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那封退婚书我也烧了,京城的事横竖你也不记得了,眼下这样就挺好,就当你没去过京城,那三年做了一场梦,过去了。”

梁夜微微蹙眉,看了她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担心问出的结果不尽人意?”

海潮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她的力气本来就大,此时更是用了十成的力气,仿佛要把他的指骨捏碎:“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用不着去问旁人。”

“可是……”

“别可是了,我还答应了三婶给她买花线呢,”海潮道,“家里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扔好几个月,回去怕是要发霉朽烂住不了人了。”

她知道自己先前不是这么说的,但眼下只想说服梁夜,也顾不得自打自脸了:“几十两银看着多,可路上哪里不要钱,一趟下来恐怕没有剩的了,倒不如托人送封书信给杜使君问问。”

梁夜眼底仍有不解,但只是默然看了她一会儿,轻轻道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