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76章

冯蔚朗便即带着两人去了西厢房。

房中帘帷低垂,案上一盏孤灯发出幽幽的光,照着地上蓬头垢面的男人。

方定安解了铠甲席地而坐,袍子上满是血迹脏污,双手双脚被麻绳紧紧缚住。

听见动静,他抬起通红的双眼,淤紫一片的脸上神色平静,似乎又变回了平日光风霁月的方节帅。昨夜那个凶戾狂暴的食人邪魔,仿佛只是噩梦留下的影子。

他瞥了眼冯蔚朗,平静地向两人颔首致意,抬了抬缚在一起的双手:“不便施礼,还请见谅。”

海潮本以为他会愤怒,会挣扎,会难以置信,会破口大骂,会以为这是部下伙同外人布的局,筹划的阴谋,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本来她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问他,此时却像湿绵一样堵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像是猜到她的心思,方定安道:“我想起来了。”

“杀人的事吗?”海潮脱口而出。

方定安先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我不记得夜里变成鬼怪杀人食人之事,也不记得昨晚追杀徐娘子之事,但我记起了一些从前的事,大抵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仿佛石像上出现一道裂纹,不过只是一转眼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和木然。

“燕娘叫人送来的那锅羊肉汤,是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他缓缓道,“一锅肉汤很快便分完了,顶不了多久的饥,将士们需要气力,需要口粮,他们需要更多的肉。”

“所以你们就吃百姓?”海潮忍不住道。

他的眼睛闪动着,似乎只是油灯的光芒,又似乎又别的东西:“他们被围困在城中,全靠一口义气撑着,他们是保家卫国的战士,这口气若一散,就真的土崩瓦解、不攻自破了。

“这是我的责任,我是他们的将领,我必须养活自己的将士……于是我便趁夜悄悄脱下戎装,换上布衣,离开兵营,偷偷潜入一户或者几户民宅,杀了人带回去……第二天将士们便能饱餐一顿。”

海潮用力咬了咬嘴唇:“他们难道猜不到这是什么肉吗?”

方定安笑了一下:“他们不问,也没人告诉他们,只知道饥馁难耐的时候有热腾腾的肉汤等着他们。他们吃的是羊,或者是落单的吐蕃兵,不是自己守卫的百姓,不是给他们送水送柴禾,与他们并肩守城,把好不容易攒的一点粟米送到兵营的乡亲,这便够了。”

他顿了顿:“许是自欺欺人久了,我竟也不知不觉忘了这些事,只当那些肉真的是百姓送来的羊,或者是落单的吐蕃兵。”

他自嘲地一笑:“羊早就在攻城战的时候便宰完食尽了。那时候吐蕃兵早就不来攻城了,只是死死将我们围困在城中,哪里来的落单吐蕃兵,我竟一直深信不疑,真是可笑。”

除了他谁也没有笑。

粗哑的笑声像石头在阒然的房中滚动着,渐渐停下来。

良久,梁夜道:“你为何想见我们?”

方定安看向冯蔚朗:“十一郎,解开我脚上绳索。”

冯蔚朗迟疑片刻,默默走过去,拔出腰间匕首,割开他脚上的麻绳。

方定安吃力地站起身,然后重重地跪倒在地,行稽首礼:“方某替凉州百姓拜谢两位惩奸除恶。”

再拜:“再谢两位救方某出无间地狱。”

海潮胸腔里仿佛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昨晚她恨不得置这恶魔于死地,可现在又忍不住为他难过。

相比之下,把他单纯当作一个邪魔、一个恶灵,要简单得多,也痛快得多。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方定安?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方定安拜了几拜,直起身,仍旧跪在地上,向冯蔚朗道:“可否让我见一见邢嬷嬷?”

不等冯蔚朗回答,梁夜启唇:“昨夜邢嬷嬷已服毒自尽了。”

方定安喉间发出一声哽咽,用力地吞咽了几下,仿佛竭力咽下什么极苦涩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向冯蔚朗道:“可否替我打盆热水?我想净面浣手。”

冯蔚朗点了点头,向海潮和梁夜道:“两位先出去吧。”

方定安在他们身后叫到:“望小娘子——”

海潮转过身。

方定安道:“有劳望小娘子向徐娘子说一声,方某……方某很抱歉。”

海潮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西厢,海潮看了眼梁夜,想说点什么,可又觉说什么都是多余。

梁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还凉,可无端让她感到一丝暖意。

两人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海潮又有些困倦,便躺下接着休息。

她忽然睁开眼睛:“冯蔚朗就是碧琉璃。”

梁夜神色如常,并没有她料想的惊诧,她心里一动:“你已经知道了?”

“猜到了。”梁夜替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海潮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到了黄昏。

醒来便得到了消息,方定安死了。

他被缚住了手脚,但想办法挪到门前,用腰带系在门闩上,跪着吊死了。

第222章 不羡羊(四十) 执馘

海潮和梁夜赶到时, 方定安的尸首已经僵硬了。

他死前咬破手指留下一封血书,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但请冯蔚朗先对外宣称他死于时疫,以免动摇军心, 待平稳度过换将时的混乱后, 再将此书公之于众。

海潮问冯蔚朗:“你打算怎么办?”

冯蔚朗道:“他的顾虑不无道理, 如今朝局不稳, 朝廷诸多猜忌, 本就是多事之秋,军心一散难免生变,到时候遭殃的还是平民百姓。”

海潮看了眼梁夜, 两人都没有异议, 决定将方定安的死因暂且隐瞒, 对外称是时疫, 待军队平稳交接后再公开真相。

冯蔚朗收起书信, 绿眼凝注海潮片刻:“你们何时离去?”

海潮:“还不知道,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冯蔚朗:“要找什么?要我帮忙么?”

海潮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走出院子,海潮蓦然发现晨风已不复前几日那般刺骨,草木发出了新芽, 新燕在檐下筑巢,不觉春天已经来到了这个边陲城池。

她看了眼如洗的晴空, 心中仍旧惘惘的。

“在想什么?”梁夜问。

“我在想, 方定安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说是好人吧,且不说他迷失心智之后犯下的罪行, 围城之战时他是清醒地杀死那些百姓,当作军中食粮,可要说他是坏人, 又似乎坏得不是那么纯粹,直到死还在顾虑麾下将士和城中百姓。

梁夜轻轻握住她的手:“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顿了顿:“我们不曾上过战场,不曾亲眼见过围城战的炼狱景象,终究无法设想。”

海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案子基本已水落石出,方定安死了,刑嬷嬷死了,那尸怪已消失不见,可是关键的信物仍未出现。

梁夜体内余毒未清,他们的清毒丹已被刑嬷嬷尽数替换,只好用寻常的解毒方来医治,他虽竭力装作无恙,但海潮看他的脸色便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能不能撑过六七日还未可知。

她心中焦急,却束手无策。

回到房中歇息了半日,有人来叩院门,她以为是陆姊姊来替她换药,走出去一看,却是徐三娘。

她挎着个行囊,见了海潮福了一福:“我是来向望小娘子道别的。”

海潮诧异道:“你要去哪里?”

徐三娘:“我托冯将军在城中寻了一家清净的客舍,稍后他派人将我的行装和箱笼一并送去。”

海潮皱起眉:“你孤身一个女子住在客舍安全么?为什么不留在这里,还有个照应。”

徐三娘黯然道:“如今这般,我留在方府不太合适。”

顿了顿:“我会在那里住到聆雪的案子……有了结果,我便会离开凉州。”

琴师聆雪如今羁押在牢狱中,他做的事虽然情有可原,但也的确杀了人,所谓结果可以预料,徐娘子大约也明白,但即便如此,还是会怀着一丝希冀等下去。

海潮明白她的心情,却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点点头:“你一个人多加小心,随身放点防身的东西。”

徐三娘有些动容:“我省得的。”

又问:“望小娘子何时离开?”

海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们要找到一样信物才能离开凉州城,但我们也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忽然想到徐三娘也可能是关键所在,又加了一句:“要是徐娘子发现什么可疑的物件,或者那鬼怪再度出现,劳你告诉我们一声。”

徐三娘微露困惑,不过并未多问,只是点头:“一定。”

她又向海潮福了福便要离开,未走出几步,身后少女叫住她:“对了徐娘子,你说要祭拜那兵士,东西备好了么?”

徐三娘点点头:“我方才叫婢女去买了香烛纸钱,准备趁夜去安仁坊祭拜。”

“可有人陪你同去?”

“有婢女陪我。”

海潮想了想:“夜里出去不安全,让小冯将军派人陪你们走一遭。”

徐三娘也因昨夜之事心有余悸,但有些迟疑,捏着袖子道:“已托小冯将军寻了客舍、运送行装,不敢再劳烦他……”

海潮明白她的难处:“不妨事,我去同他说。”

徐三娘感激道:“那便有劳望小娘子,真的谢谢你。”

海潮当即让人去找冯蔚朗说了此事,冯蔚朗自然一口答应。

辞别了海潮,徐三娘便轻装简行地离开了方府。

来时她是节帅未过门的新娘,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嫁妆装了十几辆马车,如今婚事不成了,那些东西都将由徐家的奴仆带回去物归原主,她只带了自己的一个婢女,一些属于她的衣裳细软,和聆雪留给她的东西,统共没几个箱笼。

在车上回望节帅府高阔的门头,徐三娘泪水情不自禁盈满眼眶,心中五味杂陈,但最多的是如释重负。

来到凉州后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如今梦终于醒了。

她去客舍安顿下来,就在客舍中用了晚膳,待更深人静时,便带着婢女和小冯将军派来的侍卫去了安仁坊。

找到昨夜的小巷,她让侍卫在巷口等待,与婢女走进小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