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们明明很小心啊, 怎么会有人跟着都没发现……”她说到一半,心头突然一跳。
德善坊的消息是冯蔚朗给的, 他们什么时候悄悄离开方府, 他也估计得出来,他的身手好, 熟悉方府的地形,要悄悄跟在他们后面不让她察觉也不是难事。
“你怀疑冯蔚朗?”梁夜直截了当地问道。
海潮点点头:“想来想去就他最可能。”
“也未必是他。”
海潮不料他会帮冯蔚朗说话,诧异地抬起眼:“为什么?”
“那人只要知道我们悄无声息地离开过方府, 便会猜到我们有什么手段,我们和玉书他们的关系也不难看出来。”
海潮点点头:“我要不要直接去问问冯蔚朗?”
梁夜沉吟片刻:“先不要打草惊蛇,明日只问他如何得知德善坊之事即可。”
“好。”
梁夜瞥了眼窗外,东天已是曙色初见。
他站起身:“天亮了,我们去找玉书问一问。”
程瀚麟刚醒,听两人说明来意,霎时间吓得困意全无。
他连忙转身回到房间,打开衣箱,从里面拿出包得好好的行囊:“我平日得闲就写些符咒,写完暂时用不上的就收起来。”
他从行囊中挖出一个卷轴,解开系绳,将卷轴展开,露出卷在中间的一沓符纸。
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程瀚麟看着粗枝大叶,没想到还算心细,换作是她肯定不会想到这样藏。
藏得这么隐蔽,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吧?
可刚想到此处,便听程瀚麟倒抽了一口冷气:“果然不见了几张符……”
海潮愕然:“都少了些什么符?”
程瀚麟急急忙忙地清点:“雷击符、火符、隐身符,都各少了两张,师旷符少了一张……”
海潮听见师旷符也少了,心不由一坠,那对方岂不是连他们的谈话都能听见了?
“不必太担心,”梁夜道,“那人想要的应当只是隐身符,只不过不认得鸟篆文,无法分辨,所以才将每种符都取了一两张。师旷符的用法一般人想不到。”
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小夜是对的,如果不知道那张符和耳朵有关,应该不会有人想到怎么用。
程瀚麟懊恼道:“都怪我不小心!连几张符咒都管不好,拖累了你们……”
海潮忙道:“这怎么能怪你,你已经藏得很小心了,再说如果不是我们,那人也不会来搜你的东西,说到底还得怪我们呢!”
“多谢海潮妹妹宽慰,我们就别再这里怪来怪去了,眼下怎么办?”程瀚麟不自觉地看向梁夜。
“隐身符的效力只有片刻,至多能将徐娘子神不知鬼不觉送出方府,但夜里城门关闭,无法出城,方定安发现之后一定立即下令封锁城门,派了部下在全城各处搜查,她这时候多半藏在城中某处,找到她是或早或晚的事。”梁夜条分缕析道。
程瀚麟的面色好看了些。
“今日玉书还是同陆娘子去德善坊打探消息。”梁夜接着道。
出了程瀚麟的住处,海潮问梁夜:“他们去德善坊查消息,我们今天做什么?”
“你可以去找冯蔚朗聊一聊,别提昨晚的事,只问德善坊的事他是如何知道的,又为何将消息告诉我们,我去查他这几日的行踪。”
“你怀疑是他?”海潮脱口而出。
“他与燕娘定过亲,在河西军中有资历有人望,方二郎死后,他的嫌疑的确是最大的,”梁夜看着她,眸色深深,“小心提防,切勿感情用事。”
“我没有……”海潮忙道。
天色渐明,她注意到梁夜眼中满是红血丝,脸色也越发苍白,心里不由一动:“你昨晚是一夜没睡么?”
梁夜垂下眼帘,捏了捏眉心:“不是,不必担心我。”
说罢快步向前走去。
海潮跟上去,从后面抓住他的手:“小夜,你不高兴了?”
梁夜顿住脚步,由她抓着手,却没有回握她。
接着他转过身,嘴角带着和煦的笑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怎么会不高兴,别胡思乱想。”
他越是这样,海潮心中越是不安,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仿佛害怕他会在她眼前消失:“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梁夜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眸:“无事,只是每日都能看见你,像做梦一样。”
海潮心沉了沉,其实她也是一样的,大约是之前聚少离多,这样朝夕相伴的日子太过难得。
她露出个明媚的笑容:“所以说书读多了就是不好,想得太多。回去以后我出海打鱼,你就替我撑船,天天累得半死就不会想东想西了。”
梁夜慢慢将她的手握住,冰冷的手仿佛在攫取暖意:“好,一言为定。”
“你先去睡一觉吧,”海潮瞪他一眼,“不然我怕你活不到回去替我撑船。”
正说着,小径的尽头出现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
海潮认出来人,招呼道:“邢嬷嬷——”
一边快步上前,从她手中接过提篮:“嬷嬷怎么又亲自来。”
邢嬷嬷慈蔼地看着她,每条皱纹里都是温情,仿佛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老奴天生贱命闲不住,正好来看看小娘子。”
顿了顿:“小娘子和小郎君忙活了半夜,老奴煮了些参汤,你们喝一碗再补眠。”
“多谢嬷嬷。”海潮感激道。
她身子好用不着补,小夜这脸色是真的需要补补了。
“小娘子莫要同老奴见外,”邢嬷嬷道,“郎君认了小娘子作义妹,小娘子便是老奴的主人,老奴伺候小娘子也是应当应分的。”
邢嬷嬷一边说一边陪他们到堂中,打开食盒,取出热气腾腾的早膳摆好,将瓷罐盛着的人参鸡汤分到两只小碗中。
“嬷嬷用过朝食没有?同我们一起吃吧。”海潮道。
邢嬷嬷连连摆手:“老奴已吃过朝食了。”
海潮知道他们大户人家规矩大,便也不勉强她,埋头喝汤。
鸡汤鲜香扑鼻,加了参炖,有些许药味倒是掩盖了一些肉味,她本以为见了鲜血和尸首会没胃口,却不知不觉连汤带肉全吃完了。
她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
邢嬷嬷拿出干净帕子替她擦鼻尖的汗:“小娘子吃饭真是爽利,老奴看着也舒心。”
说着眼眶微微发红。
海潮知道她是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虽然不太习惯这种突然的亲昵,但还是由着她替她擦拭。
“对了,”她问邢嬷嬷,“小冯将军昨晚在府里么?”
邢嬷嬷露出了然之色:“小冯将军昨日有事去兵营了,不过昨晚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郎君一定会遣人去叫他回来商议。”
顿了顿:“小娘子放心,老奴替小娘子留心着,待他从郎君那儿出来,便替小娘子传话。”
海潮知道她是误会了,可是对方不明说,她也不好多解释什么,便囫囵过去,道了谢。
“单喝鸡汤不饱的,小娘子再用些糕饼,”邢嬷嬷将一碟碟精巧的糕饼往海潮面前堆,“你们习武的人更要多吃点,别怕胖。”
海潮见那些糕饼小巧玲珑,看着十分可爱,便吃了几个。
邢嬷嬷待他们吃完,又奉了清茶与他们漱口,然后利索地收拾起碗碟:“两位好好歇息,老奴便告退了。”
又向海潮道:“冯将军没那么早,小娘子也睡会儿。”
邢嬷嬷离去后,海潮叹息了一声:“幸好邢嬷嬷不知道燕娘真正的下场,不然一定受不了这个打击。”
可是也因为死不见尸,她心中一直存着女儿还活着的妄念,永远不能放下,也永远不能得到安宁。
吃过朝食,海潮强迫梁夜躺下补觉,守在他床边直到他呼吸渐渐变沉,睫毛也停止了颤动,这才探身过去,嘴唇在他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
她站起身,轻轻走出去,带上门,然后坐在院子里等冯蔚朗。
她没有等太久,外面便传来了叩门声。
打开门,高鼻深目的绿眼男子倚在门前树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听闻望小娘子急着找我?脸色有些差,是昨夜没睡好?不知有什么在下可以分忧的?”
第208章 不羡羊(二十六) “我真的很
海潮确实是急着找他, 可是从这绿眼男子的嘴里说出来,却好像变了味道。
她向来不喜欢油腔滑调、没个正形的人,然而对着冯蔚朗,却是无奈多过嫌恶。
“找小冯将军问点事。”她言简意赅地说。
冯蔚朗惫懒地倚在门边, 向院子里看了一眼:“望小娘子不请在下进去坐坐?”
海潮挑挑眉:“那还是不用了。”
冯蔚朗“噗哧”一笑, 抬手便要去摸她头顶。
海潮恼怒地避开:“我只是想问问你, 德善坊的事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是此事, 在下以为望小娘子早就会来问, 不想小娘子这么沉得住气。”
“冯将军到底愿不愿说?”
“既然望小娘子开口问了,在下自然会说,”冯蔚朗笑道,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是方二郎告诉我的。”
海潮吃了一惊, 在她印象中, 冯蔚朗和方二郎并不亲近, 她都没见两人说过话, 隐隐还有点敌对的意味,因为两人都算是方节帅的副手。
冯蔚朗似乎猜到她的心思:“望小娘子很讶异?其实在下同方家二郎,从前甚是相投,无事时偶尔一起饮酒, 倒是节帅为人板正,不喜欢同我等厮混。”
顿了顿:“德善坊之事, 便是一次方二郎喝醉后说漏嘴的。当然他并未明说, 在下去德善坊门前栽着柿子树的那户人家转了转,查了查那位娘子的来历, 再配合节帅偶尔出营的日子一看,便猜了个大概。”
海潮一时也判断不出来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横竖方二郎已经死无对证,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方节帅知道你知道他的事么?”她想了想问。
“这便不得而知了,”冯蔚朗道,“不过在下自然不会当面与节帅去对质。”
特地约他见了一面,好像什么都没问出来,海潮有些不甘心,迟疑了一下,抬起眼皮,直视着那双绿眸:“冯将军为什么要去查节帅的私事?将军不是节帅的心腹么?难道是因为当年燕娘的事,对节帅有什么想法?”
冯蔚朗仍旧笑吟吟地望着她:“怎么,望小娘子对在下的私事感兴趣了?”
海潮一噎,随即硬梆梆道:“冯将军的私事当然和我没干系,将军不想说可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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