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53章

不到半刻, 两人便在德善坊门前下了马。

有官差维持秩序,但还是有许多围观的百姓踮脚探头张望。

海潮一下马车, 四周嗡嗡的议论声便钻进耳朵里。

“听说是个寡妇, 那孩子是遗腹子……”

“那女子孤身带个孩子,也不见有什么营生, 别不是暗娼吧……”

“暗娼门前哪有那么清净,听说是给人做外室的……”

“半夜有时能听见马蹄声……”

“那屋子里天天亮着灯,直到三更……”

“可怜了那孩子, 听说邻人发现的时候还靠着她阿娘尸首睡着呢,血弄了一身……”

海潮一颗心不断往下沉,鼻根开始酸胀,她竭力忍住了。

坊门前把守的衙役中有个面熟的,她便上前问他:“侯少府可在里头?”

那衙役也认得他们,知道他们是方府贵客,不敢怠慢,便即带他们去见县尉。

这小院子几个时辰之前海潮还来过。

说来也怪,披着夜色时,小院子笼罩着融融的暖意,眼下日头当空,反而透着股阴冷萧索,与闹哄哄的人群像是隔着层看不见的墙。

侯县尉听说有人求见,从屋内走出来,见是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两位为何会在此处?”

海潮有些心虚,好在梁夜一脸坦然,不动声色道:“某与舍妹听说平昌坊北曲有家做鼓楼子的远近驰名,便想来尝尝,路过此地,听说出了事,便来看看。”

侯县尉露出恍然之色,但眼底仍保留着一丝狐疑:“说的是白七娘家吧?她家的鼓楼子的确名不虚传。”

海潮一脸天真,好奇地看着虚掩的门:“这户人家怎么了?民女可以进去看看么?”

侯县尉苦笑:“小娘子若是看了,恐怕这几日都吃不下鼓楼子了。”

海潮闻言心里悚然一惊,面上不显:“侯少府这么一说,民女越发想进去看看了。”

侯县尉觑了觑眼:“既然两位是节帅信重的贵客,那便请随某来罢。”

说着推开虚掩的门。

仵作和几个衙役正在里面忙活。

血腥气很浓,尸首已经被移到了门板上,上面盖着白布。

地上席子中间有一大摊半干涸的褐色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那血迹旁边有一块幼童侧身躺过的痕迹。

侯县尉向仵作道:“揭开布,看一下尸首。”

仵作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海潮,走过去揭开白布。

女子的尸首并不像那对老夫妇般支离破碎,主要的伤口只有腹部一个大大的血洞。

但海潮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那女子睁着眼睛,面目扭曲痛苦,半边脸颊血肉模糊,少了一只耳朵和一大块肉,像是被野兽生生撕扯掉的。

海潮突然想起程瀚麟说的另一桩案子。

一个可怕的字眼从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她头皮发麻,喉头像是被什么卡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是不自觉地握住了刀柄。

梁夜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让她转过身靠在他身上。

海潮摇摇头,小声道“没事”。

侯县尉一脸疲惫地向仵作抬抬手。

仵作会意,重新把白布蒙上。

梁夜沉吟片刻,问那仵作:“这女子腹上的伤口,不知是何凶器所为?”

那老仵作有些年纪了,布满皱纹的脸像是鞣过的皮革,眼下泛着灰色。

“不是凶器……小人做了半辈子仵作,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小人若说这是人弄出来的,小郎君怕是会笑我老糊涂,可那脸上的齿痕分明是人齿,腹上的抓痕也是人的指爪留下的。”

即便有所猜测,可海潮还是难以置信:“人的指爪和牙齿怎么会这么锋利?”

生生撕咬掉一块肉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人的指甲怎么可能把腹部穿出个血洞?

老仵作默不作声,嘴角颤动了一下,似是笑,又似恐惧到无以复加:“人做不到,那就只有是人又不是人的东西。”

海潮不禁想起第一夜在客舍里与她交手的那个身披木甲、手拖锈剑的怪物。

“是人又不是人的东西……是什么?”她不禁问道。

老仵作有些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小人哪里知道。”

正当这时,忽然有衙役从外面奔来,禀道:“少府,节帅到了。”

话音甫落,节度使方定安便快步走了进来。

他满脸胡茬,面容憔悴,眼下青黑,眼球中满布着血丝,看着有些可怖。

屋内众人向他行礼,他只是点了一下头,便径直走到尸首前,蹲下身,一把揭开白布,喉间发出一声怪异的声响,几乎让人以为他要恸哭。

但他只是蹲在原地,垂着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尸首。

侯县尉颇有眼色,看出方节帅与这女子关系匪浅,立刻挥手让仵作和衙役退出去。

“节帅……”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方定安将白布重新盖好,动作轻柔,仿佛害怕惊动死者似的。

接着他缓缓地站起身,转过身时,脸上看不出什么异色,只是眼眶略微有些发红。

他看向梁夜和海潮:“两位为何会在此地?”

梁夜将用来搪塞侯县尉的话又说了一遍。

方定安点点头,但是连海潮都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相信他们的借口,只是懒得戳穿。

梁夜开门见山:“节帅莫非认得死者?”

方定安一愕,似乎想不到他会直截了当问出口。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自持,颔首道:“此女姓甄,是某一位友人的妾室,友人多年前临终时,将其与遗腹子托付于方某。方某偶尔会来探望他们母子。”

顿了顿:“方某在营中听闻甄娘出事的消息,担心孩子,便过来看看,顺便把他接回去安顿下来。”

侯县尉脸上闪过一抹讶色,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慨叹:“节帅高义。”

方定安询问了一番案情,嘱咐侯县尉务必全力找出凶手。

几人走到院中,方定安问起现下孩子在何处。

侯县尉道:“小公子暂且交由邻家妇人照看,节帅放心,下官这便去看看,将小公子带过来。”

方定安道了声“有劳”。

待侯县尉离去后,方定安看了眼梁夜:“小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梁夜道:“节帅有何吩咐,不必避忌舍妹。”

方定安沉吟片刻,点点头:“是关于甄娘之事。”

梁夜开门见山道:“不知节帅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何时?”

方定安蹙了蹙眉,似是不曾料到他会这么问:“小郎君莫非是把方某当做嫌犯了?”

梁夜:“小子无状,冒犯节帅。”

“无妨,”方定安道,“此事本就瓜田李下,即便阁下不问,方某也要向官府坦白。”

顿了顿:“方某昨夜刚来过此地,大约三更前后到,盘桓了约莫半个时辰,离去时甄娘还活着。”

梁夜道:“请恕在下冒昧,节帅昨夜来此,所为何事?”

方定安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方某因为一些事,与她发生了争执。”

梁夜掀起眼皮看着他。

方定安接着说:“告诉两位也无妨。方某与甄娘并不清白,是某之过,愧对亡友……婚事在即,某担心三娘知道此事难免夫妻之间生出嫌隙,便夤夜前来,逼她离开凉州。”

海潮不由睁大了眼睛。

她以为方定安和甄娘有这层关系,会千方百计隐瞒避嫌,没想到他却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还把过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可能知道昨晚他们在院外偷听才这么说。

不得不承认,方节帅虽有软弱之处,但大面上算得是个正人君子。

也难怪那个叫作甄娘的女子对他如此执着。

想起昨晚女子穿着单衣追在马后痛哭流涕,咬牙切齿地说他会后悔的样子,海潮心里很不是滋味。

梁夜道:“节帅昨夜来过此地,可有旁人知晓?”

方定安沉思片刻,摇摇头:“方某羞于对人言及此事,也一直很小心。但有没有人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冯蔚朗就猜到了,海潮心说。

但她还是想不明白,那绿眼贼人是怎么知道的,看来还是寻机会找他问一问。

梁夜看了她一眼,向方定安道:“节帅以为是有人知道、或猜到节帅昨夜来此,特意等节帅离去之后行凶,为的是栽赃嫁祸?”

第201章 不羡羊(十九) “她究竟是

方定安眼中闪过愕然, 沉默片刻后终是涩然道:“是,小郎君料事如神。”

“节帅想让在下将此人找出来?”梁夜又问。

方定安颔首。

“节帅心中想必已有怀疑之人。”

方定安目光动了动,向院门外奔走的差役、探头探脑的人群瞥了一眼,沉声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方某有些冗务要回一趟营中……”

他看向海潮, 态度亲切:“不知两位之后有何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