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郎“噗嗤”笑出声来。
方定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这时候不是追究下人小过的时候。
梁夜问:“在那之前你吃过什么?”
刘二想了想:“奴只吃了一角胡饼充饥,还有一碗酪浆……”
“是你自备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刘二低下头:“饼是自己的,酪浆是厨房里舀的……”
“离过眼么?”
刘二点点头:“饮到一半去送汤,就放在那里,回来又喝的。”
“看来是那酪浆里叫人下了泻药。”方定安道。
厨房里人虽多,但都在忙,往奴仆的酪碗里动点手脚太容易了。
方定安又转向另一人:“这么说来,是你趁刘二离开时捣得鬼?”
那奴仆连声否认:“节帅明鉴,不是奴……”
冯蔚朗问道:“你可曾让那盘子离开你的眼睛?”
那奴仆支支吾吾,终于说出了真相。原来刘二离开后,他原本是寸步不离守着炙羊的,可是百无聊赖之时,忽然看见仪门内廊庑下有什么金灿灿的东西在闪。
“你贪图那财物,便去捡了?”方定安道。
“小的过去一看,却是一根金凤钗,想着今日府上夜宴,定是客人不慎遗落的,便收了起来……”他慌忙解释,“奴不敢昧下,只是想等宴罢后交给管事,想着得几个赏钱。”
“金钗何在?”方定安问。
那奴仆哆哆嗦嗦地从袖中取出金钗。
方定安微微一怔。
方二郎觑着兄长的脸色,饶有兴味道:“阿兄可认得这支金钗?”
方定安回过神来,捏了捏眉心:“女子的凤钗看起来都差不多,我哪里会留心。”
“阿兄说的是,”方二郎道,“那这枚金钗……”
方定安将金钗放在案上:“待县尉到了,与其他证物一同交与他处置便是。”
说罢让管事将那两个玩忽职守的奴仆带下去按规矩发落,叹了口气:“看来就是有人趁机将人头放了进去。”
方二郎悠悠道:“阿兄替阿嫂办接风宴,怎么叫贼人混进来装神弄鬼,看来是阿兄平日对那些侍卫太宽和了。”
节帅府守备森严,又是待客之日,怎么会让人随便混进来。
在场诸人都知方二郎这是欲盖弥彰,此事显然是内贼所为,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正说着,有奴仆来禀,道官差到了,而且恰好在门前遇见了小冯将军从安仁里请来辨认头颅身份的邻人,两拨人便一起来了。
“正好,快请。”方定安忙道。
侯县尉带着仵作和几个衙役快步走进来,后面跟着个衣短褐的中年男子,正是那对老夫妇的邻人。
县尉与方定安等人简单寒暄几句,便道:“先去看看那头颅。”
众人便即移步灯火通明的厢房,方定安亲手揭开盖子,那女子青白的头颅便出现在眼前,脸上还有斑斑干涸的血迹,伤口在脖颈中间,切口处的皮肤有些皱缩,断口很整齐,一看那凶器便十分锋利。
那邻人哀叫了一声,双腿一软坐倒在地,筛糠似地颤抖起来。
“如何?是不是那对老夫妇失踪的女儿?”侯县尉问道。
那人大着胆子膝行上前两步,揉了揉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这才点头道:“是、是……是黎娘……”
指着她腮边的一颗黑痣:“人死了看不大真切,但那颗痣是黎娘没错了。”
第197章 不羡羊(十五) “自然是你
虽然在场众人对那头颅的身份早有猜测, 但得到确证,还是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一时间无人说话。
良久,方定安叹了口气,向侯县尉道:“虽然知道了头颅的身份, 但究竟是何人所为, 还有劳少府详加推查。”
侯县尉问仵作:“你看看, 这女子的死因可是脖颈上的伤?又是何时死的?”
仵作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头颅, 检查了脖颈的断口, 摇摇头:“看这伤口,头颅应当是人死后才用利刃砍下的。依小人推断,死了差不多有两日夜了。”
侯县尉:“那对老夫妇亦是两日前半夜死的, 看来一家三口差不多是同时遇害。即便那贼人将这女儿掳走, 也是不久后便杀了她。”
海潮看向梁夜, 见他目光闪动, 露出深思的神情, 便知他想到了什么。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说她也就佯装不知。
方定安与侯县尉交代了几句,便道:“还有那位小娘子的尸首,不知被抛弃何处, 还请少府尽量找出来,好将他们一家三口葬在一起。若是需要人手, 在下的侍卫任凭差遣, 请少府尽管开口。”
侯县尉:“节帅放心,仆一定尽心竭力。”
又看了眼盘中物, 炙羊早就冷了,羊油在寒冷的春夜里凝结成白如新雪的脂膏,那少女头颅的肌肤却泛着死气沉沉的灰黄。
侯县尉移开视线:“这些证物, 仆就先带回县衙去了。还有那几个涉及此案的贵府奴仆……”
方定安毫不犹豫道:“少府尽可将他们带去细细审问。”
侯县尉道了谢,又与方家兄弟寒暄几句,便带着人证和物证离开了。
待他们走后,方定安捏了捏眉心:“时候不早了,诸位也去歇息罢。”
方二郎道:“那搅事之人还藏在暗处,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手。”
顿了顿,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愚弟总觉得那背后之人是冲着阿嫂来的,阿兄可有什么章程?”
方定安冷笑了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敢对三娘做什么,我定叫他身首异处。”
又向冯蔚朗道:“正值多事之秋,我不能常在家中,有劳十一郎在寒舍小住几日。”
冯蔚朗自然是一口答应,笑道:“属下没家没业,便是长住也无妨。”
方定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无说笑的心思:“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罢。”
海潮和梁夜也向客院走去,走到无人处,忽听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海潮停住脚步,警觉地回过头,却见方定安大步赶上来:“两位请留步。”
梁夜却似并不意外,只是淡然道:“不知节帅有何见教?”
方定安脸上有讶异一闪而过:“可否与望小郎君借一步说话?”
梁夜蹙了蹙眉,正想开口,海潮道:“那我先回去了。”
听她这么一说,梁夜也只好点头,将手里的灯笼给她:“路上小心。”
方定安将他带到后院的小书斋,屏退了奴仆,亲自替梁夜斟了茶:“望小郎君可知方某为何将小郎君单独留下?”
梁夜开门见山:“节帅可是想让在下调查今日之事?”
方定安眼中闪过意外之色,沉吟片刻道:“恕方某直言,望小公子是寒舍的客人,与某只有数面之缘,难道不诧异某为何将此事托付给阁下么?”
梁夜道:“此事显然是贵府中人所为,若是惊官动府,查出的结果又不如节帅之意,恐怕难以转圜亦不好处置。”
方定安目光炯炯,看他的眼神由衡量变成了审视:“那我为何不将此事交给信赖之人?譬如舍弟和冯十一郎。”
梁夜平静道:“可见他们都是方节帅怀疑之人。”
方定安沉默片刻,随即笑起来:“观阁下气度做派,实在不像个商户子。”
梁夜仍旧是不卑不亢:“节帅谬赞。”
他抬起眼皮,直视着方定安双目:“承蒙阁下信任,在下能否问几件事?”
方定安颔首:“请问。”
梁夜:“节帅为何想认舍妹为义妹?”
方定安似乎并未料到他会问这件事,抬了抬眉:“令妹救了内子,在下只是想报恩。”
梁夜站起身,行了个礼:“若阁下不能据实作答,在下恐怕难以奉命,请另寻高明。”
方定安怔了怔,起身拦住他:“方某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知此事与今夜之事有何关联。”
梁夜不解释,只是用那双静湖般的眼眸看着对方。
方定安叹了口气:“是因为令妹让方某想起了一个人。”
顿了顿:“是方某乳母之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虽名为主仆,其实情同手足。”
“她是因何亡故?”梁夜问。
方定安一怔,随机道:“想必是邢嬷嬷告诉阁下的?”
梁夜没有否认。
方定安露出黯然之色:“燕娘是得疫病没的,走时与令妹差不多年纪。她也喜爱舞刀弄剑,善骑射,常着戎装随某出入兵营、上战场,可以算某半个亲卫。”
“详细情形可否告诉在下?”梁夜仍旧一脸淡漠,并未对方定安的沉痛哀伤表示动容。
“那时正值吐蕃围城,吐蕃军久攻不下,便向城外水源中投尸,不久后时疫开始在城中蔓延,兵营中也有很多人染病,燕娘自己察觉染病,为了不牵连旁人,竟然独自一人悄然离去。”
“节帅不曾派人去寻?”
“当时城外兵荒马乱,城中又疫病横行,方某焦头烂额,实在不能兼顾,只能派手下亲兵去寻,可燕娘向来机敏,要是铁了心躲起来,便无人能找到她。”
梁夜颔首,又问:“第二问,今夜那支金钗是何人之物?”
方节帅不自觉地避开视线,很快又重新与梁夜对视:“你如何得知……”
梁夜道:“请节帅如实作答。”
方定安哽咽了一声:“那是某当年赠与鸾娘之物,贺她定亲之喜。”
梁夜眉头动了动:“她与冯将军定亲了?”
这下方定安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愕:“阁下是如何得知的?莫非是邢嬷嬷提起过?”
梁夜道:“冯将军是节帅左膀右臂,又与贵府有通家之好,阁下却不敢将此案交与他暗中推查,可见他亦有嫌疑。”
顿了顿:“阁下堂堂节帅,却想要撮合舍妹与冯将军,其中总有缘故。两相对照,真相并不难猜。”
方定安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原来如此,阁下慧眼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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