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45章

“好。”

许是蜜饯太甜,海潮吃了几颗便忘了继续生气,等回过神时已经晚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扯着闲话,马车经过一座坊门前时,忽然慢了下来,外头传来嚷的人声。

梁夜神色微微一变,撩开车帷问舆人:“前面出什么事了?”

舆人也是一脸茫然:“贵客稍待,奴下去打听打听。”说着下了马。

片刻之后,舆人回来了:“前边是安仁里,西北曲一户人家出了人命案子。”

海潮就如被兜头泼了一桶冷水:“是什么样的命案?”

舆人道:“那家三口人,老夫妻两个和一个老来女儿,死的是老两口,叫贼人砍死的,身上中了好几刀……作孽……听说他们家女儿刚走完六礼,没几日就要出嫁……”

舆人叹了口气:“这家人闭户不出已经两日,邻人觉着奇怪去敲门,看见门下淌出的血,这才知道出事了。”

“那家的女儿在哪里?”海潮问。

舆人摇摇头:“说是不见了。”

第193章 不羡羊(十一) 可见有缘分

“我们也下去看看。”海潮说着便跳下车去。

邢嬷嬷也从前车上下来了, 向两人道:“小郎君和小娘子怎么也下来了?老奴正想问问两位,要不要退出去换条路。”

海潮道:“我们进去看看。”

邢嬷嬷大骇:“听说那对夫妻是横死的,小娘子不害怕么?再说官府的车马已经到了,官差一定将门拦了起来。”

话音未落, 只听一道清亮的声音道:“劳烦让一让。”

海潮只觉那声音有些耳熟, 转头一看, 正是方才街上偶遇的那位小冯将军。

来人与她对视片刻, 露出恍然之色, 勒辔下马,将缰绳抛给随从,独自提着马鞭大步穿过人群向他们走来。

邢嬷嬷看见熟人显然松了一口气:“小冯将军不是已经去了节帅府么?怎会在此处?”

“接到报信, 说这里出了命案, 节帅有事走不开, 我便来看看。”

小冯将军说罢, 目光掠过梁夜, 落在海潮脸上:“这位便是望小娘子罢?”

邢嬷嬷道:“对,这两位便是望家小郎君和小娘子。”

冯小将军向两人抱拳行礼,一双眼睛却始终看着海潮:“敝姓冯,表字蔚朗, 家中排行十一。”

海潮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瞥了眼梁夜, 见他神色如常, 但眼里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嫌恶。

冯蔚朗笑道:“方才还遗憾缘悭一面,不想又在这里见面了。可见有缘分的人怎么都会见到。”

说话的时候他深绿眼眸中的笑意像水纹一样荡漾开。

海潮觉得他的态度中有种莫名的熟稔, 超过了友善的界限。因为是武人,所以说话没把门么?

梁夜掀了掀眼皮:“阁下所谓的缘分是指两条人命?”

海潮吃了一惊,脚下一个趔趄, 差点摔了一跤,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小夜这样夹枪带棒地说话,丝毫不给对方留情面。

冯蔚朗闻言也是一愕,端详了梁夜一会儿,觑了觑眼,颔首道:“是冯某失言。”

邢嬷嬷在一旁打圆场:“望小郎君和小娘子有所不知,小冯将军一向不拘小节,说笑惯了的。”

梁夜淡淡道:“看得出来。”

冯蔚朗朗声一笑:“阁下好气度,难怪有这样侠肝义胆的妹妹。”

邢嬷嬷清了清嗓子:“小冯将军是要去出命案的人家看看么?”

冯蔚朗敛了笑意:“倒把正事忘了。”

海潮道:“我们可以一起进去看看么?”

冯蔚朗脸上现出讶然,不过并未多问,只道:“这恐怕不合规矩,官府办案,无关之人不得入内,不过……”

他话锋一转,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但冯某与望小娘子倾盖如故,既然望小娘子开口,冯某自然无不从命。”

海潮道了声“多谢”,觑了眼身旁的梁夜,只见他一张俊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邢嬷嬷道:“老奴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些,怕夜里做噩梦,就不侍奉几位过去了。”

冯蔚朗笑道:“当年守城时,嬷嬷带着百姓煮沸汤往城墙下浇,那时候也没见你怕。”

“人不服老不行,”邢嬷嬷摇着头无奈道,“何况那时杀的是吐蕃人,满心满眼都是恨,哪里还顾得上害怕。”

冯蔚朗不再与她说笑:“嬷嬷去车上坐着等我们便是。”

说罢便带着两人向坊内走去。

小冯将军在凉州城百姓中间显然很有人望,他一到,围观的百姓纷纷行礼招呼,让出了一条道,在坊门外维持秩序的衙役见了他也立刻迎上前来。

冯蔚朗说明来意,那衙役看着海潮和梁夜面露迟疑:“这两位……”

冯蔚朗:“这两位是我朋友,想进去看看,侯少府那里,我自会同他说,不会叫你为难。”

衙役顿时如释重负:“既是小冯将军的朋友,自然可以进。”

又叮嘱道:“凶案的详细情形,还请两位莫要往外说。”

海潮一口答应:“我们知道规矩,不会乱说的。”

那衙役一边带他们在坊中穿行,一边驱散围观的人群:“都家去,都家去,没什么好看的!”

到得西北曲,海潮便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那是一处平平无奇的小院子,门边载着丛银柳,黑色的木门散发着新漆的气味,门上还挂着元日新换的桃符。

土墙新刷过,但还是隐隐透出底下黑黄的旧色,屋瓦上有几片特别油亮,显然是最近新补的,新旧不一,像是僧侣的百衲衣。

显然是为了女儿出嫁刚修葺过。

一眼看过去便是一贫如洗的人家,不可能是图财。

院门前有两个衙役守着,百姓们只能在低矮的土墙之外踮着脚朝里张望,一边低声议论。

“好不容易把小女儿拉扯大……”

“没几天就要嫁人了,却出了这种事……”

“不知女儿去了哪里,多半是叫贼人掳走了……”

衙役替他们开了门,海潮便看见从黑洞洞的房门里蜿蜒而出的暗红血迹,像一条不祥的死蛇。

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出来,向冯蔚朗作揖叙礼。

此人姓侯,是本地的县尉。

侯县尉道:“怎的将小冯将军也惊动了。”

冯蔚朗道:“节帅好事将近,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只盼城中平安无事,听说出了凶案,自然要来看看。”

侯县尉的目光刚落到海潮和梁夜身上,冯尉朗便道:“这两位是节帅府上的贵客,今日冯某本来奉节帅之命作陪,谁知遇上这等事,只好将他们一起带来了。”

这一听就是托辞,但侯县尉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仵作已经在做初步的勘验,详细的剖验还要等将尸首抬回县衙之后,不过也没有多少东西可验。”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海潮:“屋内十分狼藉,那对夫妻死状可怖,两位若是执意要看,在下便让你们入内。”

一般人听了这话也许会知难而退,但海潮和梁夜只是对视了一眼。

冯蔚朗道:“有劳少府。”

侯县尉便将他们让进了屋里。

一进屋,海潮便发现侯县尉说的还是温和了。

屋内何止十分狼藉,简直宛如屠场,浓重的血腥气直冲天灵盖,墙壁上满是血液喷溅的痕迹,地上散落着残肢,仵作正在借着窗口照进来的光,将眼前的可怖景象画下来。

杀人者全无章法,似乎只是凭着本能劈砍,那老翁被削去了半个头颅,脖颈几乎完全断裂,只剩一层薄皮连着,那老妪一双腿被齐膝砍断。

饶是海潮见多了尸首,也忍不住捂住嘴,浑身颤抖起来。

梁夜轻轻搂住她肩头,低声道:“要是难受就先出去透口气。”

海潮摇了摇头:“不要紧。”

侯县尉叹了口气:“在下办了二十年案子,也不曾见过如此惨酷的凶案,即便是寻仇也没有下这等毒手的。”

“看这杀人的手段,倒像是纯粹泄愤,”冯蔚朗的声音也变了,再也听不出一丝轻佻的意味,“可是仇杀?”

“某已询问过邻里,这对夫妻性情温和,平日与人为善,从未与人红过脸,邻人都说不知他们有仇家。”侯县尉道。

梁夜在残骸中慢慢走着,时不时停下来俯身细看,这时直起腰问道:“不知两人是做什么营生?”

侯县尉:“夫妻俩每日早晨在坊门口支个摊卖截饼,卖到晌午。那老翁年轻时听说还替人宰猪杀羊,后来信了佛,害怕杀孽太重,好几年前就不做了。”

梁夜点了点头,向外面看了一眼:“我去厨房看看。”

侯县尉道:“厨房里没有血迹……”

话未说完,梁夜已经走了出去,他便回过头来不加理会。

“如此杀人动静应当很大吧?怎么邻人都没听见?”冯蔚朗问他。

侯县尉:“西邻全家那一夜恰好去城外亲戚家做客,彻夜未归,东邻住的是个半聋的老妪,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问过其余几户人家,有说听见刀砍斧劈似的声响,但究竟是不是凶犯杀人的声音,他们也说不准。”

“没听见求救声?”冯蔚朗诧异道。

侯县尉摇了摇头:“这也是侯某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海潮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不觉一动。

第一夜徐娘子在城外客舍遭遇怪物的时候,也只有她一人听见求救声,那怪物多半有什么特别的手段。

“这家的女儿还没找到么?”海潮问道。

侯县尉道:“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不过若是贼人杀了他父母后将她掳走,到现下已经两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说话间仵作已经画好了图,让衙役将两人的残肢收拢起来,预备带到县衙中再拼合,更细致地剖验。

仵作一转头看见那神仙一般俊秀出尘的小郎君正在出神地看着那老媪的一只断手,不禁轻嗤了一声。

不过到底是小冯将军带来的贵客,不好太过轻慢,他便笑道:“小郎君看来也是个懂行的,不过小人出师十三年,这双手一早就细细查过了,什么都没有,连指甲缝都是干干净净的。”

梁夜像是没察觉他话里的讥讽之意,只是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