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35章

一股呛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海潮怔了怔,叫她吃惊的不是那东西古怪的装束,却是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出奇年轻,目光有些呆滞茫然,似乎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并没有她料想中的凶残狰狞,就像千千万万个寻常年轻人的眼睛,许是因为太过普通,出现在一个怪物脸上反而显得格外古怪。

海潮并未愣怔太久,挺刀上前,更大声地说道:“我叫你把她放下!”

那怪物的缠脸布下面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是说了句什么,但海潮一个字也没听清。

“救救我……救命……”女子抽噎着,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海潮,脸上满是泪水,在月下闪着光。

即便在这种时候,海潮也很难不注意到,女子容貌极美,哭起来更让人心跟着一抽一抽。

“把她放下,别逼我动手!”她向怪物喊道,一边举起刀。

那怪物垂下眼皮,看了看她手中闪着寒光的刀刃,似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

它突然将那女子换到左手,往肩上一扛,与此同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海潮的刀刃,动作快如闪电,与它方才笨拙的脚步判若两人。

海潮吃了一惊,双手加力往下压,感到刀刃嵌入皮肉,割开肌理,碰到坚硬的骨头,但怪物却似毫无知觉,仍旧紧紧抓着她的刀刃。

接着海潮忽觉一股力量从刀身传至虎口,直至手臂,震得她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

她果断地松开手,抬腿踢向它小腹的空门。

出乎意料,她的脚踢到的不是皮肉,而是硬木,木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竟是被她踢断了。

难道这怪物是个空心的木头人?可方才刀刃嵌入它手中的感觉分明是皮肉。

海潮蓦地明白过来,它不是木头人,而是穿了一身木甲。

她抬起脚再踢,怪物躲开了她的袭击,将嵌在掌中的刀拔了出来仍在地上,对她发出一串“呜呜”的声响,便扛着那女子继续往前走。

海潮哪里肯放他走,飞快地跑过去捡起刀,就着矮身的姿势,向着它的脚踵削去。

怪物闪避不及,刀刃砍中它脚踝,发出“铛”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怪物趔趄了一下,失去平衡,与那女子一起跌倒在地。

女子摔在它身上,发出一声惊呼。

海潮连忙将她拉起来拽到身后,将刀尖指着那怪物。

怪物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口中发出短促的“呜呜”声,两字一顿。

海潮向着背后紧紧揪住她衣裳的女子沉声道:“往外跑!”

女子呜咽了一声:“我……我……可是你……”

“别废话,快跑!”海潮吼道。

女子这才松开她的衣裳,转身向外跑去。

那怪物一见便要去追,海潮再次横刀将它挡住。

怪物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不知是焦急还是愤怒。

它终于“锵”地拔出佩于腰间的长刀,高高举起向海潮劈砍过来。

海潮举刀格挡,兵刃相交迸溅出点点火星,瞬间又尽数熄灭。

只听“叮叮”几声,一人一怪已过了几招。

海潮发现那怪物没什么花哨的招式,但显然是真刀真枪拼杀过的,每一下都是直取要害的杀招,因此时常露出空门,让她有机可乘。

可不管她怎么踢打劈砍,即便暂时将它砍倒,它也会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不觉痛楚亦不知疲倦。

海潮却是肉体凡胎,体力渐渐不支,身法也慢了下来,一时闪避不及,右臂被对方的长刀砍中。

好在它的刀有些钝,满是豁口,还卷了刃,若是换把快刀,海潮这条胳膊怕是不保。

不过温热的鲜血还是涌了出来,濡湿了衣袖。

海潮忍着剧痛,顺势向怪物拦腰横砍,怪物被她砍倒在地。

但这只能为她挣得片刻喘息,它很快就能恢复,不像她,再拖下去一定是个死。

海潮将刀换到左手,大口喘着气,感觉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她抬手在眼前抹了一把,盘算着那女子应该逃得够远了,不知能不能听见法螺的声音回到正常世界。

眼前的怪物刀枪不入,不是凡人凭刀剑能战胜的,她得想办法脱身。

她一边想,一边偷偷挪动双脚向院门退去。

谁知那怪物似乎猜到了她的意图,挥起长刀劈了过来。

海潮闪身躲过一击,却也远离了门口。

那怪物一击落空,又连挥几刀,海潮不知不觉被逼到了墙角。

眼看避无可避,怪物再一次举起刀。

海潮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害怕,只是克制住闭眼的本能,借着月光看着那锈迹斑斑的刀刃。

可是出乎意料,刀刃却迟迟不落下来,怪物呆滞茫然的双眼在刀刃后定定地看着她,好像她脸上写着字似的。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鸡啼从远处传来,像是一把利剑割开一层看不见的厚膜,声音的潮水又涌了过来。

不等海潮回过神,那怪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85章 不羡羊(三) “这对兄妹

天色已经蒙蒙亮, 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鸡啼声,外头的嘈杂人生像潮水冲刷沙岸一样涨涨落落,忽远忽近。

海潮愣怔了一会儿,发现并不是声音忽远忽近, 而是她自己恍惚了。

她背倚着墙壁慢慢滑下来, 坐倒在地, 耳边嗡嗡作响, 心脏狂跳不止。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这大概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而且还是刚进秘境,连身在何处都没弄清楚就碰上了死劫!

方才要是那怪物没有犹豫,这时候她已经成了刀下鬼。

那怪物为什么犹豫?海潮回想起那双年轻而平常的眼睛, 不禁有些纳闷。

不过她提不起精神细想。她已几近虚脱, 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右臂的伤口仍在流血, 但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连简单地包扎一下都做不到。

她坐着喘息了一会儿,模糊地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扶着墙缓缓站起来,可还没站稳, 双腿一软,又跌坐下来。

眼前开始模糊不清, 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失血过多, 她只觉得又晕又困倦,只想睡觉, 身子一歪,便倒了下来。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她感觉有人抱住了她, 耳边隐约有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唤她的名字。

她竭尽全力将眼皮撑开一道细缝,看见梁夜熟悉的面容,只是模糊扭曲,像是从水底看出去,她身上也很冷,好像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她张了张嘴:“阿夜……我冷……想睡觉……”

“忍一忍,千万别睡着。”梁夜道。

海潮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他胸膛上,蜷缩在他怀里,感觉冰冷的海水渐渐褪去,身上暖和起来。

“那女子……得救了么?”她梦呓似地问道。

“得救了,她安然无恙,”梁夜柔声道,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头发,“多亏了你。”

“那就好……”海潮感到慰藉,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先别说话了,先让陆娘子替你医治。”

海潮“嗯”了一声,迷迷糊糊感觉他将自己放在软软的被褥上,余下的事便一概不知了。

再醒来时屋子里已经灌满了阳光。

海潮睁开眼睛,隔着一层青色的雾看见熟悉的人影,不自觉地伸手,却冷不丁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别乱动,你胳膊受了伤。”耳边传来梁夜的声音。

昨夜的记忆渐渐回笼,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清晰,海潮发现那层青色的不是雾气,是悬在床前的青色纱帐。

梁夜撩起纱帐挂在帐钩上,然后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微垂着眼帘,看不清眼神。

海潮莫名不安:“什么时辰了?”

“方过正午。”梁夜回答道,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是什么地方?”海潮又问。

“是距凉州城约三十里的一座客舍。”

“那女子是什么人?她知不知道那怪物为什么要掳走她?”海潮问道。

醒来到现在,梁夜也没问她昨晚遇见了什么,怎么受的伤,可见他已经问过那事主,从她那里知道了当时的情形。

梁夜道:“那女子是河西节度使未过门的妻子,从长安到凉州,预备数日之后完婚,昨夜迎亲的队伍来不及赶在入夜之前进城,便在此投宿。”

“他们走了么?”

“尚未,”梁夜道,“那女子受了惊吓,还在客舍中歇息。关于那怪物的来历,我还未及细加询问。”

海潮点点头:“陆姊姊和程瀚麟呢?”

“他们半宿未眠,忙着替你医治、煎药。方才这里无事,我便叫他们去歇息了。”梁夜有问必答,语气一直淡淡的,听不出谴责的意思。

海潮倒是宁愿听他责怪几句,越是看起来风平浪静,她心里越没底。

她偷觑了一眼他的脸色,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小声问道:“阿夜……你是不是在生我气?”

梁夜撩起薄薄的眼皮:“我生气与否,要紧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表露出明显的不快,海潮心里一松:“当然要紧啊!你别生气了,都怪我昨晚太莽撞,没弄清楚情况就往外冲,连累了你们……下次……”

“下次难道就能改?”梁夜凉凉地道。

海潮一噎。

“不管多少次你都是如此,上一个秘境也是。”

海潮怔了一下,方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遇见姑获鸟的那回,她起初有些惴惴的,后来见他没提,以为他忘了这一茬,没想到不是忘了,是暗暗在心里记了帐,在这儿等着她呢!

“这不是没事么?我功夫好,遇见事当然要顶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