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27章

雨丝如千万条长鞭抽打着大地,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火焰抵挡不了暴雨,不过片刻便熄灭了。

几人正要冒雨去清理瓦砾,姑获鸟已收起双翼落在废墟上,用铁钩似的鸟喙叼起沉重的碎石和木头,又鼓动双翼卷起大风,吹开瓦砾碎石,郑夫人的面容终于从废墟下露了出来。

她双目紧阖,纹丝不动,仿佛睡熟了一般,姑获鸟发出一声嘶鸣,张开羽翼挡住落到她身上的大雨,一边继续清理废墟。

雨势不觉渐收,乌云散去,金色的晨曦洒向山间,众人惊觉已经破晓。

废墟被清理出一角,昙远和郑小郎小心翼翼地弯着要钻进去,把人事不省的郑夫人抬了出来。

只见她满身烟灰、尘土和血污,尤其是双膝以下,衣袍已经被鲜血染得黑红一片。

大娘子只看了一眼便捂着嘴发出一声呜咽,几乎昏厥过去。

其他人的心也是往下一沉。

郑小郎抬起头,满脸都是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还活着……”

大娘子垂下双手,怔怔地看了兄长一会儿,眼中迸射出喜悦的火花:“当真?当真?”

她连问了几句,踉踉跄跄地走到母亲身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腕,感受她的脉搏。

郑小郎别过头去,不让别人看见他眼中的泪水。

陆琬璎此时也顾不得隐瞒身份,上前替她把脉,兄妹俩诧异地看着她,不过都未多问。

大娘子用湿帕子轻轻地擦去母亲眼睛和口鼻处的烟灰,焦急地问陆琬璎:“如何?”

陆琬璎松开郑夫人手腕,微微蹙眉:“脉象有些虚弱,失血太多,我先替她处理伤口……”

说着从袖中取出药瓶和药包,将药瓶递给大娘子:“这是清肺的丹药,先喂令堂服下。”

大娘子越发疑惑,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道了谢接过,喂母亲服下。

与此同时,陆琬璎让海潮帮忙掀开郑夫人的衣裙,替她在双腿伤口最严重处洒上止血的药粉,撕下中衣衣袖略作包扎。

“怎么样?”海潮问道。

陆琬璎吐出一口气,掖掖额头上的冷汗:“血暂且止住了,不过还是要尽快找个地方,彻底清理伤口重新包扎,最好让郑家的大夫看一看。”

众人一听,心都是一沉。

禅院烧成这样,即便是半夜也不可能无人发现,寺庙和郑家都无一人来救,他们会让大夫救治郑夫人么?

海潮道:“要不让阿雅驮着她飞到会稽城里去,在那里找个大夫治!”

“这办法好!”程瀚麟惊喜道。

谁知陆琬璎却摇了摇头:“郑夫人如今恐怕承受不了颠簸。”

众人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浇灭了。

昙远道:“不管了,先把她抬到寺里去,人命关天,主持总不能见死不救!”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呼喝和脚步声。

约莫二十来人簇拥着郑郡守走进来,其中有佩刀带弓的府兵,也有郑家的部曲,甚至还有几个手持长棍的昭明寺僧。

郑小郎立即转身挡在继母身前,满脸敌意和戒备:“你是何人?”

大娘子亦鼓起勇气与兄长并肩站在一处,直视着郑郡守。

而一直守在郑夫人身旁不远处的姑获鸟,迅速鼓动起双翼、飞至半空,盘旋于来人的头顶上,发出短促的鸣叫,仿佛在警告他们。

郑郡守看了眼鸟妖,对郑小郎的质问不以为忤,眼中反而露出怜悯之色,和蔼道:“我是你族叔祖,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大约已经不记得了。”

郑小郎道:“家母伤重,还请叔祖让个道,让我等送她回房医治。”

郑郡守的眉头皱得更紧:“恕难从命,令堂是要犯,应当由老夫处置。”

顿了顿:“这里不是孩子待的地方,你们速速归去罢。”

兄妹俩却是纹丝不动。

郑小郎道:“是谁断的案?谁说家母是犯人?”

“此案证据确凿,令堂也已亲口认罪。”郑郡守道。

“她认罪?可有签字画押?可曾经过官府升堂审理?”

郑郡守一时语塞。

郑小郎嗤笑了一声:“莫非叔祖仅凭臆断就要将人定罪?”

海潮道:“不但把人定罪,还要动私刑把人烧死,我看火就是你叫人放的吧?”

“对!对!”程瀚麟单脚跳起来附和,“就是你叫人放的火,我亲眼看见你手下在这院子里泼油、点火,还堵着门不让人出去!”

海潮冷笑:“你们纵火还不算,等在门外就是生怕没把人烧死,准备补刀罢?”

郑郡守原本平静的脸上现出怒容,可是他尽管火冒三丈,却又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泼油点火的的确是他手下。

郑郡守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现出了怒容:“你们……”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郑夫人忽然咳嗽起来,眼皮快速地颤动,随即睁开双眼。

她茫然失神地望着空中巨大的鸟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唤了声“阿雅”,那鸟妖呜咽了一声,落到她身旁,用巨大的羽翼将她整个人覆住,任谁都能看出爱护之意。

郑夫人眼神清明了些许,看了看郑郡守,又看了看与他对峙的继子、继女,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你们先出去罢,我答应过郑郡守……”

郑小郎高声打断她:“母亲失血太多,说起胡话来了,得赶紧医治才是。”

他转向昙远:“请禅师帮忙将家母送去寺中救治……”

说着不由分说地用力抬起继母的双肩:“有些疼,小心腿……”

郑郡守脸色一沉:“顾氏女与妖邪勾结,杀害亲夫,证据确凿,老夫今日必须将她带走,押送回会稽府衙,听候发落……”

不等他把话说完,海潮便大声道:“你这是铁了心要杀人!她这样子怎么能挨得住?恐怕半路上就没命了!”

郑郡守呵斥道:“此事与你们无涉,还不快离开!若是执意妨碍官府捉拿人犯,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说着一抬手,下令道:“将犯妇顾氏拿下!”

“谁敢动她!”郑小郎大吼一声,张开双臂挡在继母身前。

大娘子惊惧不安,忍不住发起抖来,但也一步不退,同兄长一样张开双臂护着母亲。

郑郡守向郑家的部曲道:“将小郎君、小娘子,还有那些闲杂人等都带出去!”

部曲得令,立即上前拖拽他们。

姑获鸟高声嘶鸣,脖颈上的羽毛竖起,照着打头的部曲一扇翅膀,把那人掀翻在地。

郑郡守道:“妖邪护住,除之!”

话音甫落,几个模样剽悍、训练有素的侍卫便分散成扇形,张弓搭箭,瞄准姑获鸟。

海潮心知阿雅眼伤未愈,方才救出郑夫人又耗费了许多力气,恐怕不能在箭矢下全身而退。

“阿雅快逃!”郑夫人叫道。

又向一双子女道:“你们快走,莫要为了我牵连无辜,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只可惜……”

她说不下去,哽咽了一声:“你们走罢!”

郑小郎仿若未闻,向郑郡守道:“郑彦英是我杀的!你来抓我罢!”

“小郎!”郑夫人失声叫道。

郑郡守道:“你莫要胡搅蛮缠……”

郑小郎冷笑了一声:“你不是怕家丑外扬么?你要是敢让他们放箭,我就把郑家的丑事说出来!”

郑郡守眼底闪过一抹惊恐之色,随即道:“你们兄妹被这妖妇蛊惑蒙蔽,为了维护妖妇,不惜胡言乱语,侮辱尊亲身后之名,老夫念你们年幼,不罚你们,只是切勿执迷不悟!”

郑小郎哼了一声:“那我就把郑家的丑事说出来让众人听听,到底是胡言乱语还是确有其事,让他们自行判断!”

“你……”郑郡守气得脸色铁青。

“你以为一把火烧死了她,郑家的脸面就能保全了么?”郑小郎笑得浑身打颤,“我数到三就开始说,留在这里的人可要小心了,你们知道了郑家的秘密,说不定也会被灭口呢!有本事就把这些人全都杀了,哈哈哈哈……”

他狂笑了几声,忽然脸色一沉:“一,二,三。郑彦英他看似是个谦谦君子,实则……”

“够了!”郑郡守大喝。

“叫他们放下弓,退出去!”郑小郎道。

郑郡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闭了闭眼,终是向下属道:“你们先出去。”

第179章 姑获歌(四十七) “小夜,是

郑郡守命下属和部曲都退了出去, 面沉似水地盯着与他针锋相对的少年:“你待如何?”

郑小郎抬袖擦擦脸上的黑灰,露出个粲然的笑容:“晚辈所居禅院意外失火,家母为了救我奋不顾身,不幸丧生火中。此事到此为止, 我们自然也会将郑家的秘密烂在肚子里, 保全郑氏的美名, 郡守放火的罪行, 我们自然也不会再追究……”

郑郡守愤怒地打断他:“不可能!方才那么多人都看见顾氏活着……”

郑小郎悠悠道:“这就看郑郡守驭下的本事了, 左右不是晚辈该操心的事。”

“你……”郑郡守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叹了口气, 缓颊道:“老夫何尝想见你们母子分离?可令堂的确杀了人, 即便情有可原, 杀害亲夫仍然是必死的罪行。出此下策, 亦是情非得已, 这是老夫与令堂的共识……”

他看了眼郑夫人:“不信,你可以问令堂。”

郑夫人挣扎着想要起身,牵动了伤口,不禁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郑小郎大声喝道:“你别动!”

郑夫人抽着冷气道:“郡守所言……不假……是我自己愿意的……这对所有人都……都是最好的, 结果……”

不等郑小郎反驳,大娘子先开口:“谁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你有没有问过我们?做错事的不是你也不是我们, 凭什么要你承担恶名, 要阿兄将受过的冤屈压在心里,要我们兄妹承受失去母亲的痛?”

少女明亮的双眼仿佛被雨洗过的青空, 眼泪汹涌而出,她盯着母亲,质问的却不知是谁。

郑夫人泪水直流, 想要劝女儿,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能一味地摇着头。

郑郡守道:“你年纪小,尚未体会过人言可畏,将来你与妹妹,甚至族中的姊妹,将来的亲事都会大受其害……”

“这辈子不嫁人便是,”大娘子噙着泪道,“留在家中侍奉母亲,有何不可?”

郑郡守轻嗤了一声,似乎被她孩子气的话逗笑了:“长大以后你就不会如此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