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97章

海潮陪着她赏玩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二娘子,你该睡了,奴婢也要回去了……”

不成想二娘子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不许你走!你陪我一起睡!”

海潮吃了一惊:“那怎么成!”

秘境中的黑夜不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她不放心陆琬璎一个人。

乳母也在一旁道:“这小婢子今日才来,规矩还没学好呢,不知怎么伺候小娘子,还是让茜儿陪小娘子吧。”

“不要茜儿!我不喜欢茜儿!”二娘子紧紧抱着海潮的胳膊,扭股糖似地扭着身子,“我就要海潮陪我!”

乳母哄了一会儿,实在拗不过她,便对海潮道:“既如此,今夜你就睡在小娘子榻边吧。”

海潮一个小婢女的意见无人在意,乳母自说自话地下了决定,转头便吩咐婢子去准备寝具。

海潮无法,只能庆幸陆姊姊身上备着一沓火符雷符防身,万一遇到危险还能顶一会儿。

不一会儿,就寝的时候到了,婢女伺候二娘子沐浴洗漱,换上寝衣,放下床帐。

二娘子将乳母和其他婢女赶到门外,只要海潮陪她。

值夜的婢女只好把竹床搬到廊下,支起床帐,就睡在屋外以防有事。

二娘子躺在床上,终于称心如意。

待别人都出去之后,她从纱帐里伸出一条莲藕似的胳膊,戳戳海潮的脸:“望海潮,上来睡我旁边。”

海潮本来也不是多守规矩的人,巴不得睡软床呢,便爽快地抱着被子爬了上去,在二娘子身旁躺下来。

主人的床褥果然柔软舒适,海潮自从不当公主就一直睡硬板床,此刻就像是陷进云朵里,浑身的筋骨都松弛下来,舒服地叹了口气,很快眼皮便耷拉下来。

不想刚要睡着,二娘子突然翻了个身,凑到她耳边:“望海潮,你怕不怕妖怪?”

海潮只当小孩说胡话,打了个呵欠,懒懒道:“不怕,妖怪来了我用弹弓打它,快睡吧……”

二娘子“嗯”了一声,消停了一会儿,忽然又道:“你打得过它么?它的力气很大的……”

海潮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你怎么知道?你见过?”

“当然,不然我为何要问你。”二娘子理所当然道。

“那妖怪长什么样?”

二娘子摇摇头:“夜里没有灯,我看不见呀。”

“小娘子不是说你阿娘来给你唱歌么?怎么又有妖怪了?”

“望海潮你不信我?”二娘子忽然生气起来。

“信,信,我当然信,”海潮忙安抚她,“我就是问问,你怎么知道那是妖怪?”

“是我阿娘说的。”

“给你唱歌那个阿娘么?”

“我就一个阿娘,明知故问。”二娘子道。

海潮一噎:“你阿娘怎么说的?”

“阿娘说不用害怕,妖怪是从梦里跑出来的,专吓唬胆小的孩子,天一亮就散了。阿娘说她会保护我,帮我把妖怪打跑,可是我还是很怕……”二娘子抓着海潮的手,打了个呵欠,声音越来越轻,“望海潮,妖怪来了你帮我赶走它……”

海潮总觉有哪里不对劲,想问问清楚,可小孩说睡就睡,二娘子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她轻轻推了推她,二娘子颠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海潮正迟疑要不要叫醒她问个清楚,耳边忽然传来若有似无的飘渺歌声。

姑获鸟!她心头一凛,侧耳一听,歌声越来越近,不是她的错觉。

她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然后捂住耳朵,试图保持清醒。

可是那歌声却不见丝毫减弱,仿佛不用经过她的耳朵,便径直钻入她的心里。

难以抵挡的睡意随着歌声一起席卷她全身,很快她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东窗已见微明。

海潮迷糊了片刻,回想起昨夜的事,心脏重重地一跳,忙转头看向身边。

万幸,郑二娘好好地躺在她身边,小脸红扑扑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正酣实。

海潮长舒一口气,静静躺着平复了一会儿激烈的心跳。

就在这时,她依稀听见一声女子的尖叫。

才落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腾”地坐起身,披上衣裳,跳到地上,趿上鞋便往外跑。

门外的婢女从竹床上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她:“这是怎么了?你到哪儿去?”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尖叫传来,这回更清晰。

两人不约而同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海潮心一沉,那是一墙之隔大娘子的院子。

无暇和婢女解释,她拔腿就往隔壁院子跑去。

院门敞着,里面许多人,一片兵荒马乱。

海潮想往里挤,被个脸色煞白的婢女拦了下来:“你不是那悲田坊的小孩么?一边去,别添乱!”

海潮信口道:“二娘子担心阿姊,叫我来问问出什么事了。”

婢女那神情就仿佛天刚塌了:“出大事了,天大的事!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问的,你先回去,叫你们嬷嬷来!”

海潮只得退了出去,但纸包不住火,她很快就知道出了什么大事。

郑郎君死了,死在长女的院子里。

第152章 姑获歌(二十) “

不多时, 郑郎君的死讯传遍了整个昭明寺。

郑娘子闻知消息便晕了过去,只能由老管事郑德来主持大局,昭明寺的主持亦不能置身事外,两人各自带了人来, 先安排受了惊吓的大娘子并一干仆妇挪到郑夫人的院子, 让医女替母女二人诊脉开方。

尸身还未经由仵作勘验, 但通往山外唯一的木桥前日被大雨冲垮, 尚未修好不能通行, 主持只能派了两个健壮的徒弟,翻山越岭去城中报信,一来一回最少也要三四日。

正当酷暑, 虽说山中略微清凉一些, 尸身也不经放, 即便将寺中冰窖里的冰全用上, 恐怕也撑不了三四日。

何况郑郎君的尸首还面目全非、支离破碎的……

这些都是海潮从嬷嬷、奴仆们那里听来的。出了这么大的事, 没人顾得上她这个小小孤儿,也没人特地防备着她。

隔壁大娘子的院子已经封起来了,两个郑家健仆守在门口,院子四周也有奴仆和僧人巡视, 海潮在周围转了两圈,看准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准备翻墙过去, 手刚扒住墙, 便听后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望海潮?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程瀚麟的便宜师兄昙远。

海潮只得转过身,把手背在身后, 欲盖弥彰道:“随便转转。”

昙远上前拍拍她的头顶:“这里出了事,不是小孩来的地方,快回去罢!”

海潮忽闪了一下大眼睛, 用童稚的口吻问道:“是郑郎君死了么?”

昙远无奈地摇摇头:“同你没什么干系……对了,昙生好像在找你们呢。”

昙生是程瀚麟的法号,程瀚麟想是得知这里出了事,担心他们,这才来找他们。

“他在哪里?”海潮问道。

“刚才还看见他同另外两个孩子在一起,就是那个小夜,还有姓陆的小女孩,你也快去罢。”

海潮点点头,又问:“昙远师兄怎么在这里?”

昙远神色自然:“师父让我在这院子周围巡视,不叫闲杂人等进去。”

说到“闲杂人等”时,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显然也把她归入了这个“闲杂人等”之列。

海潮道:“郑郎君怎么死的呀?昙远师兄看见尸首了么?”

昙远摸了摸她脑袋上的两个小发鬏:“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也不怕做噩梦,莫要问东问西了,快去罢!”

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外赶。

海潮想等他离开再找机会,可昙远似乎猜到她的心思,好整以暇地靠在树上望着她。

海潮无法,只能放弃,先回去找梁夜和陆琬璎。

回到下人房,果然看见程瀚麟和梁夜、陆琬璎在一起。

“海潮妹妹,”程瀚麟欣喜道,“我们正准备一起去找你呢!”

海潮将自己得到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我本来想爬进去瞧瞧,谁知道被你那昙远师兄逮了个正着!”

程瀚麟摸了摸光脑袋:“师父叫了几个得力的师兄去周围巡视,昙远师兄也在内,他也是职责所在么……”

“好好好,你师兄最好,”海潮嘟囔道,“要不是你的好师兄,我早爬进去看个一清二楚了。”

程瀚麟有些发窘,陆琬璎替他解围:“程公子方才正说阿水姊姊的事,海潮回来了,再从头说一遍罢。”

“对对!”程瀚麟道,“昨日樵人来送柴,我问他他不说,后来找了昙远师兄帮忙,还是昙远师兄在行,看起来像是东拉西扯地闲聊,一点一点地就把真话掏出来了……”

他便将樵人那里问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两年前,樵人砍了柴回来,经过寺后的水潭附近,隐约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察觉不对劲,便放下柴禾急忙奔过去。

到了水潭边一看,果然有人落水,赶忙跳下水去把人捞起来一看,却是个十来岁的男童,已经没有呼吸了。

那孩子衣饰华贵,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想就知道是在昭明寺小住的郑小郎。樵人慌了神,赶忙去摸他心口,心口是温的,他便死马当成活马医,把他胸腔里的水压了出来,竟真的将郑小郎救活了。

樵人将衣裳盖在郑小郎身上便要去寺里喊人,正要走,却瞥见潭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飘,定睛一看方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孩子,躺在潭底一动不动。

他连忙跳进水里把人捞了起来,发现是个八九岁的女童,已经死透了。

他不敢多想,恰好有寺僧从附近经过,他便喊他们去向郑家人报信。

事后郑家人给了他一笔财帛,叫他对外只说郑小郎恰好从潭边经过,见那女童失足落水,奋不顾身跳进潭中救她,没救成,樵人收了钱,一直没往外说,但纸包不住火,在场的不止他和郑家人,还有几个僧人,风声便走漏了出去。

很多人嘴上不说,却觉得女童的死八成与郑小郎有关。

听到此处,海潮皱起眉:“可要是人是他杀的,又为什么要跳下水去救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