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89章

程瀚麟转头一看,只见他师兄正瞪着他,用木勺使劲敲着粥桶。

他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匆匆道:“我得走了……你们多加小心……”

说罢便站起身快步朝师兄走去。

海潮拿起自己空空的粥碗:“我再去添点粥,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跟了上去。

程瀚麟的师兄虎着脸,像个怒目金刚似地瞪着程瀚麟。

海潮道:“阿师,你别怪这小师父,是我们拉他去说话的。”

那和尚“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她,只是把木勺往程瀚麟手中一塞:“回去扎马步半个时辰。”

程瀚麟苦着脸点点头:“知道了,师兄。”

和尚转身抱起一摞用过的空碗,大步走出门去。

“你这师兄怎么不讲道理啊……”海潮忍不住道,“扎半个时辰马步,腿都要断了。”

“他今日刚挨了师父的责罚,拿我出气呢,”程瀚麟一边说一边接过海潮手中的陶碗,“海潮妹妹别担心,他又不能一直盯着我,我装装样子就是了。”

说着便替她打了满满一大勺粥。

海潮接过碗,回头望了梁夜一眼,小声道:“你的镜子在身上么?”

程瀚麟点点头:“我不敢放在房里,怕师兄看见,一直随身带着呢。”

“那就好,借我用用。”

程瀚麟一愕:“那镜子招邪,你要用它做什么?你是不是……”

“别多说了,你师兄一会儿就回来了,快点快点……”海潮催促道,其实比起那和尚,她更怕梁夜注意到这边的异状。

程瀚麟只得从怀中摸出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铜镜,趁人不注意递给她:“千万要小心啊!”

“知道知道……”海潮一边瞅着梁夜,接过镜子飞快地塞进怀里。

第145章 姑获歌(十三) “还是没能

海潮将铜镜揣在怀里, 端着粥碗回去,梁夜抬头看了看头:“怎么去了这么久?”

海潮生怕他看出什么来,忙岔开话头:“粥打多了,分你些吧。”

“你先吃, 吃不完剩下的给我。”梁夜理所当然道。

陆琬璎抿唇一笑, 海潮不知怎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嘟囔道:“剩下都冷了……”

说着拿起勺子分了一半到梁夜碗里。

两人都默不作声, 低头喝完了粥, 不一会儿廖嬷嬷便扯着嗓子喊他们收拾碗勺,列队回悲田坊去。

走出膳堂天色几近全黑,四周弥漫着潮气, 浓黑的天空中仿佛随时会落下墨滴来, 茂密的树丛“沙沙”作响。

“看来要下雨了。”海潮抬头望了望天, 加快了脚步。

廖嬷嬷在队伍后头不停地厉声催促, 仿佛牧人用鞭子驱赶迟归的羊群。

好在回到悲田坊时夜雨尚未落下, 遥远的天际滚动着阵阵闷雷,孩子们借着两盏如豆的油灯洗漱、沐足,排着队如厕,然后便被廖嬷嬷勒令回到自己的铺位上, 先是训诫了一通,特地将海潮拎出来骂了一顿以儆效尤, 然后便让孩子们背诵连日来学的功课。

背不流利的孩子不是挨骂就是挨板子, 一时间悲田坊中哭声此起彼伏,折腾了约莫一个多时辰, 老嬷嬷才例行总结道:“郑家郎君娘子好心收留你们,是天大的福气,是你们欠下的恩情, 千万不要当作你们该得的,要日日替恩人诵经祈福,不然你们吃下去的好饭好菜都会变成□□、毒蛇、毒虫,咬穿你们的肠子,还有妖怪半夜把你们捉去,听见没有?”

海潮自然不信这些鬼话,但这恫吓对真小孩显然十分有用,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

海潮本想顶她几句,但看见对面铺位上呆坐着的女童廖阿水,把话憋了回去。

廖嬷嬷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像只得了胜的斗鸡,精神抖擞地向门外走去。

海潮听见她在廊庑下,向那两个青衣婢女道着万福,用讨好巴结的语气道:“敢问两位姊姊,詹阿水这不省心的小讨债鬼,今夜怎生安排?郭娘子可有什么示下?”

那两个婢女和郭娘子一样,都是郑家派来的,很瞧不上这老婆子,只听其中一人道:“嬷嬷去忙自己的吧,这里的事自有郭娘子吩咐过,用不着嬷嬷多操心。”

廖嬷嬷讪笑了几声,却还是逡巡不去:“主家也没多派几个看家护院的人手来么?”

两个婢女不再搭理她,半晌得不到回答,廖嬷嬷只能咕咕哝哝地走了。

海潮听见老嬷嬷踢踢踏踏的木屐声远去,方才从墙根回到自己铺位上。

“他们在外头说了些什么?”陆琬璎小声问道。

海潮摇了摇头:“郑家人没有多派人手来保护詹阿水,说不定还巴不得把姑获鸟引到这里来,保自家孩子安全呢!”

鸟嬷嬷成天凶巴巴的,倒是比郑家那些大善人还多些人情味。

正说着,一个婢女走进来:“很快就熄灯了,要用恭桶的赶紧去,到自己铺位上躺好!”

海潮和衣躺在床上,将薄得像纸一样的被子拉到胸口,山间的夜即便夏日依旧寒凉,潮气从后背湿漉漉的褥子里渗出来侵入肌骨,很不舒服。

其他孩子显然已习惯了,不一会儿便传出或轻或重的鼾声。

海潮安安静静躺着,估摸着陆琬璎睡熟了,小心翼翼地用手肘支起上半身,往梁夜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铺位相隔很远,躺着是看不见彼此的。

海潮只见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铺上,似乎已经睡着,这才小心翼翼掀开被子。

谁知陆琬璎是装睡,她一动便轻轻牵她的衣袖,小声道:“海潮,怎么了?”

海潮道:“陆姊姊睡吧,我……我水喝多了……”

“那你快去快回。”陆琬璎道。

海潮只得去墙角转了一圈,重新躺回陆琬璎身边:“又不想了……”

“快睡吧。”陆琬璎催促道。

海潮又躺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陆姊姊打起了小呼噜,方才悄悄坐起身,猫着腰蹑手蹑脚往詹阿水的铺位摸去。

女童蜷成一团侧躺着,呼吸平缓,显然睡得很熟。

海潮轻手轻脚地将她一点点往旁边挪,好在廖阿水极其瘦小,海潮天生力气比一般孩子大些,并不怎么费力就把她挪到了旁边的铺位上,自己霸占了她的床铺。

她从早上见着那三滴血点开始,便想好了要替那女童,一来她毕竟是大人,要她眼睁睁看着个小女童被妖怪抓走而什么都不做,她做不到;二来她也想趁机会一会那妖怪,看看它的真面目。

可梁夜和陆琬璎一定不答应她冒险,尤其是梁夜,若她执意如此,他定会以身相替,但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因此她只能瞒着他们,偷偷从程瀚麟那里借了招邪镜。

要说不害怕是假的,海潮伸手摸了摸衣襟里红布包裹的镜子,心中忐忑,既盼着那妖怪识趣些别来,又想一睹妖怪真面目。

她又摸了摸袖子里的符咒和腰间的弹弓,并一包偷偷从院子里捡的小石子,她不知道对上真正的妖怪这些能有多大用处,但有些符箓“武器”傍身,心里总是安稳些。

最后,她将玉人像的眼珠夹在咯吱窝里——那地方皮薄,即便不小心说着,遇到危险时说不定也能烫醒。

做好了“万全”准备,她便百无聊赖地躺着,静静等待姑获鸟的到来。

起初海潮心绪亢奋,毫无睡意,但等着等着那妖怪迟迟不来,外头下起了瓢泼大雨,雨丝如千万条细鞭抽打着大地,房顶上噼啪直响,仿佛有人在爆豆子。

下这么大的雨,那鸟妖怕是飞不过来了吧?

海潮心里想着,倦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幼小的躯体抵不住困倦侵袭,眼皮渐渐沉起来,她不时迷迷糊糊睡去又一个激灵醒转过来,只好用力掐自己的胳膊。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雨势渐收,海潮听着房顶上渐渐稀疏的雨声,忽然一阵恍惚,仿佛在单调的“噼啪”声中听见了另一种不易察觉的声响,像是有人打开一把纸扇又悄悄合上。

正纳闷那是什么声音,海潮又听见一阵飘渺歌声,那声音十分奇特,一听便知不是人的嗓音,但却莫名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安心,伴随着那纸扇开合似的声响,让她想起海涛混合着阿娘轻轻哼唱的声音,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眼皮。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虽然心里明白不能睡,但身体却不受控制。

她想起怀里的铜镜,因为害怕无端把姑获鸟引到悲田坊来,她还没把画着符咒的红布掀开。

现在是时候了,得把镜子取出来才行……她竭尽全力想要抬手,可是胳膊却不听她的使唤。

歌声响起的刹那,好像有人抽走了她全身的骨头。

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海潮被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吵醒,睁开眼睛困惑了片刻,关于秘境的记忆方才渐渐回笼。

她赶忙往身旁看去,本该睡在她身边的阿水不见了踪影。

她的心脏仿佛从悬崖坠落,一直落入深渊——姑获鸟还是把她带走了,她没能救她。

有什么东西顺着衣袖滚落到床上,她想起是昨夜夹在咯吱窝里的水晶眼珠,她握在手里,感觉到温热的体温,拿起来一看,白水晶仍旧晶莹剔透,她记得昨夜听见怪异的歌声时那眼珠也是毫无反应。

是因为那时候姑获鸟离得远?还是因为妖怪的目标不是她,所以眼珠没察觉到危险?

为什么她佩戴着招邪的铜镜却毫无用处?难道招邪镜对妖怪没用?还是血点的吸引力比铜镜还强?

她伸手去摸衣襟里的铜镜,不想却摸了个空。

她骇然坐起身,立刻掀开被子在床铺上仔细寻找,只听身后响起少年的声音:“在我这里。”

海潮转过身,对上梁夜漆黑的眼眸。

“怎么会……”

“你睡着了,铜镜掉在枕边,我便拿走了,”梁夜道,“镜子没能把那东西引过来。”

海潮刹那间竟有些庆幸镜子没奏效,妖怪抓走的是詹阿水而不是梁夜。

随即她便为自己的私心感到羞愧,又惭愧低下头:“还是没能救下她……”

“你已尽力了,”梁夜将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镜子递还给她,“下次别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

顿了顿又道:“她眼下只是失踪,也许还活着,我们尽快去找线索,说不定还来得及救她。”

海潮心里明白梁夜这是在安慰她,但她当真因为这句话振奋了些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还没见到尸首就有希望。

程瀚麟昨日不是说有个樵人见过阿水的姊姊么?那樵人今天就要来送柴禾,说不定能打听到些什么。

这样想着,她的心里好受了些。

这时两个值夜的婢子已发现阿水失踪,一人去向郭娘子报信,另一人留下清点剩下的孤儿。

孩子们陆续醒来,屋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不一会儿,郭娘子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身后跟着廖嬷嬷,两人面色都不太好。

孩子们也察觉到紧绷而凝重的气氛,不敢大声喧哗,不时面面相觑,交换不安的眼神。

郭娘子盘问了婢女几句,没问出什么有用的结果,看向那群惊弓之鸟般的孩童:“昨夜可有人醒着?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有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怯生生地道:“回娘子的话,我……我好像听见……但是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做梦……”